第3章 日本大奖赛(三)

李旼最后还是放下他的衣领,朝人群外走去。

一堆记者全部像蚂蝗吸血一样咬着不放,追了上来。

“Larry,你是出于什么心理动手打人的?是嫉妒吗?还是因为他刚才的言论?”

他干脆停下脚步,抓住一人的话筒,围观的人群默契停下脚步,安静下来。

李旼正面回应:“问问自己的良心,碰瓷爽不爽?”

话落,他将话筒扔进人堆,临走时冷冷掠下一句话:“话筒价钱找我车队,多少个他们都不该拒绝的。”

比赛结束后的围场侧门已经失去热闹喝彩,又恢复了原有的宁静,观众多数已经被疏散。

出了赛场站,他忽然感觉周边有什么人一直在盯着自己,那种温和的,没有什么攻击力,还有一些熟悉。

他抬头环顾四周,最后将那个视线锁定在一栋大楼的第三层。

现代科技的蓝玻璃落地窗,从外面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从里面却能看得一清二楚。

朦胧的视野中,眼前似乎出现一个单薄的身影,像虚影般斜向模糊,随后消失在人群之中。

作为曾经的好友,他私下再了解Elias这位对手不过——愚蠢、爱嘚瑟、绿茶。

这蠢货怎么会突然像开了光一样做出刚好针对他的战术?

想到这只觉得心头发毛,细思极恐。而比这份瘆人更甚的是强烈的疑虑,他需要去证实一件事。

李旼拧着眉头,迎着硬风朝大楼那个方向前去。

周遭的人影全部成了虚影背景板,喧嚣与烫热的环境全部被李旼强烈的猜测忽略。即将上行的电梯被他插手拦住,人群自觉后退贴墙,给他留下一个空间。

“叮”地一声,楼层定格在3层,电梯门缓缓打开,他简单整理下衣领,大步迈出门槛。

走进ER车队的贵宾区,将目标转移到了一旁紧闭大门的房间。

非自家车手大摇大摆闯入指挥部,竟然没有一人阻拦,反而像是商量好的一样,在电梯里自觉退散。

这让他反而更加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脚刚迈进门前,自动门缓缓打开,一个显而易见的长发身影正背对着他,手里不知在忙些什么。

听到大门的动静,男人利落侧过脸,毫不避讳上下打量他一眼,再次转回去翻阅手里的资料,仿佛一切都是这么寻常。 面前的男人看见他,眼底没有半分意外,平静得近乎冷漠。他轻轻合上硬质资料板,抬手递向身侧的助手,稍稍颔首,便示意所有人离开。

几名工作人员步伐规整地从李旼身侧穿过,带起一阵轻风。门轻轻闭合,他紧绷许久的心脏也跟着舒了口气。

廖闻沂就站在离他不到两米的距离。

李旼僵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死死盯着眼前阔别已久的人。

方寸的会议室里死寂沉沉,二人都没说话。这与李旼想象中的重逢并不一样,六年时间里,他曾在脑海里无数次演练这一幕的发生。他会拎起一旁的桌椅,要么打一架,要么骂一场,将那段时光的委屈全部发泄出来,最后离开时,再狠狠掠下一句:我他妈恨死你了!

然后再也不见。

可如今此人真的活生生站在眼前,他还能做到如自己设想的剧本一般吗?

廖闻沂察觉到他不善的目光,也没吭声,只是从一旁的书架上拿起一本全新的资料,自顾自翻阅,丝毫没有让他坐下或者该干什么的意思。

他讨厌廖闻沂,这是围场粉丝都知道的事情。比赛采访中提到廖闻沂时,他展露最保守的态度就是甩脸避而不谈。

那副永远高高在上、掌控全局、摆着大义凛然的模样。对比起来,自己的那些执念倒成了小家子气。

李旼讨厌这种被忽视的感觉,想立刻终止这场“羞辱”,而双脚却像是被铁钉钉住一样,始终无法自然地迈出一步,只能原地被动等待对方主动回望。

不知道死寂僵持了多久。

“哗啦——”

清脆的纸页翻动声打破四下阒静。

廖闻沂捏着纸页缓缓转过身来,平静开口:

“Larry、李旼…”

男人抬眼,精准对上李旼从头到尾未曾移开的视线。

“我还是更喜欢——‘夏至’这个名字。”他勾起唇角,眼尾形成一个漂亮的弧度,“听起来更顺口,没错吧?”

熟悉的称呼像一颗石子,砸在看似沉寂却暗藏汹涌的湖面,泛起圈圈涟漪。

李旼压下心里翻涌的酸涩和动容,直言逼问:“你跑去哪了?”

许是在安静的氛围下罚站太久,李旼的呼吸比进门时要稳定些。

但他可是李旼,即便情绪再稳定,声音也不会柔到哪去。

廖闻沂却对他最在意的那个问题避而不答,撑着沙发边缘起身,身姿挺拔地向他缓步走来:“即使今天你没来找我,我也会安排好时间与你正式见面。”

这句话反倒戳中了李旼的逆反心理,梗着脖子阴阳怪气:“意思是我还要感谢你,百忙之中抽空把我放进来?”

廖闻沂微微眯眼表示不理解,也没反驳少年的尖锐,只当是孩子闹脾气。他将手中的资料轻轻抬起,停在半空,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人拒绝的强势:“来ER吧。”

“夏至。”

……

李旼只觉得荒唐又讽刺:“ER最近新来了个领队,就是你?”

廖闻沂微微耸肩,这是多么显而易见的一件事。

“在比赛时我就好奇,怎么那个猪脑筋突然开光了?是你在全程指挥他?”他质问起来,字字带刺,“你明知道我跟他从来都不对付,还帮着他一起来对付我?让我因为撞车退赛,现在又装起好人来拉拢我?”

“首先,作为领队,我并不觉得指挥自家车手赢得比赛有什么不妥,你也应该清楚。其次,”廖闻沂略露出尴尬之色:“撞车那是个意外,我保证。”

李旼却不领情,又重新翻起旧账,嗓音却不自觉沙哑起来:“明明人好好的,却玩起隐身故作玄虚,你装什么模样呢?”

廖闻沂别过脸,略过这个问题,直切主题:“我诚心邀请你来ER,我会给你最优越的资源。你知道的,你离一个冠军只差一辆更快的赛车和一个思维不这么混乱、战术不像AI的策略组。”

李旼立刻打断他:“你是在骂我们策略组?”

廖闻沂无奈轻叹:“Larry,不要断章取义。”

李旼死死盯着他,呲牙质问:“你想让我向你低头?”

廖闻沂摊手:“未尝不可。”

“向Elias低头?”

廖闻沂勾起唇角,声音放缓了些:“如果你愿意来我身边,我会让Elias向你低头。”

这话何其诱人。体面的待遇、配备豪车的豪门车队,是无数车手梦寐以求的东西。

可落在李旼耳里,却变成了嘲讽。

他嗤笑一声,让他去向廖闻沂低头,简直是白日做梦!

转瞬,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露出一抹阴鸷的笑:“你回归围场只有你们车队的人知道吧?保密工作做得还不错。”

他自知这招无用,还是嘴欠出言威胁:“你说我要是捅破这个篓子,把你公之于众,让新闻媒体冲破你的车队,会怎么样?”

廖闻沂看着他色厉内荏的模样,只觉得孩子气。

“请随意,”他再次摊开双手,稍稍后退,轻靠在冰冷的会议桌上,“看看那些如同潮水般的无头苍蝇是相信你一个人——还是相信我身后数千人的官方团队。”

说到“官方”二字,他特意加重语调。

李旼攥紧拳头,怒色不减,却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廖闻沂就是这样,永远运筹帷幄、步步为营,总能让人心甘情愿地以他为核心团结起来,永远不会做出对自己不利的事情。

李旼自己也清楚,一位输掉比赛后与团队闹矛盾、动手打竞争对手的车手,大庭广众之下提已故车手说“他还活着,我看见了”,绝对会被当成疯言疯语。

其实他并不在意这些,面对网络上的辱骂嘲讽,他早已免疫。只是他不愿让眼前这个人看见他出丑的一面。

廖闻沂比他更清楚这一点。只要廖闻沂不想,就没有人能打乱他的节奏。

他将严肃的表情敛去,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包含多种情绪的复杂笑容。没等李旼回答,他就直接转移话题,像笃定一般向李旼宣告:

“larry,我会很期待你漂亮的转会签名。”

李旼却不放在眼里,冷硬掠下一句:“你做梦吧。”转身就要离开。

可下一秒,门突然关闭,迫使他停下脚步。

李旼不耐地“啧”了一声,转身,正好看见廖闻沂掂量遥控器的右手,像是在挑衅一样。

他这才反应过来,这扇门——是人工遥控的。

瞬间脊背发凉,细思极恐。原来自己早就掉进了廖闻沂的蛛罗密网,可能自己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早就被收入眼中,而他却不知道,这个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盯着他的。

他瞬间感到主动权被践踏,又气又恨,积压多年的不爽彻底失控:“廖闻沂,你是不是脑子被撞傻了?”

换作从前,他绝不敢这么说,对这个人只有敬畏、顺从和仰望。

但今时不如往日,谁站得高还不一定呢。

廖闻沂却丝毫不在意他的言语冒犯,左手随手抱起笔记本,语调刻意放缓:

“larry,我真的心疼你。被卖了都不知道。”

李旼心头猛地一紧,察觉到不对劲,下意识追问:“什么意思?”

廖闻沂调出一屏聊天记录,右手使力轻轻一旋,将笔记本屏幕精准对向他的脸。

屏幕上的聊天记录**裸摊开,字字诛心,像一把利刃,简直要刺瞎他的眼睛,再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上面是ER策划副总监克洛伊,与CF领队Kai的聊天记录。

Kai:我们会尽力让他输掉比赛,让他主动转会。

克洛伊:这样做真的对吗^

Kai:等比赛结束,我方会主动对接交易。

李旼猛地抢过笔记本,双手控制不住地轻颤,强行逼着自己冷静,反复核对对方账号、ID,确认真实性。

他仍不愿相信。再次从兜里掏出手机,瞪大眼睛一字一字地对照,确认是同一个人后,他的世界轰然崩塌。

耳边杂乱地嗡嗡作响,视线开始纵向模糊。

其实只要他再朝上翻一翻,就能看见廖闻沂利用克洛伊的身份跟Kai谈的条件和要求。奈何他这人边界感很重。

廖闻沂的目的很简单——李旼,只要李旼。无论多少钱,只要能立刻得到,都无所谓。而结果总会如他所愿。

直到廖闻沂再次开口,才将李旼从震惊中拉了回来。

“让我意外的是,你在原车队竟然只值700万。这对你来说可不是一个好看的价格。”

男人扶着沙发缓缓坐下,手肘立在桌面,八指交叠在胸前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是我太高估你了吗?”

李旼愣住了,他的四肢被完全定格在原地,眼睛瞪得发红。

“于是我跟Kai稍微发生了些口角,最后以1000万的价格买下你,多的那部分,就当是我给你旧东家的见面礼,感谢他们帮我照顾你这么多年。”廖闻沂慵懒地揉了揉太阳穴,“可我仍然觉得不够漂亮,这让我很头疼。”

他再次撑着沙发轻轻起身,走到李旼的正对面。两人差着小半个头,廖闻沂却明显占着上风。

“我不知道为什么从进门开始你就对我展露出非常…重的戾气。”他伸手,顺着话语小幅度比划起来,“我承认,你长高了,也强大了不少。”

男人声调缓慢慵懒,用审视的眼神看着他:“可是目前看来,你还远不及我想象中模样的二分之一。”

“你能告诉我,你这几年都在干什么吗?”

李旼的嗓子像被堵住,这个惊天霹雳的消息加上廖闻沂的火上浇油,简直将他所有立起来的尊严碾得稀碎。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只能自欺欺人地一遍又一遍地比对屏幕上的账户号码。

廖闻沂抬手看了眼腕表,轻轻叹了口气:“不急,你慢慢来。我先离开了。”

廖闻沂临走时,越过李旼,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留下一句话。

“我不想像旁人一样小瞧你的价值。”

即使李旼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可当看到那张转过来的脸时,他的瞳孔还是不由颤了一下。

七年前,廖闻沂带给李旼一个全新的世界,那里有暖阳、鲜花、宝石、欢笑、梦想。

六年前,廖闻沂一封无情的弃养信,让李旼再次跌落泥泞。

无助的孩子疯狂哀求,男人也不见尤怜。

直至将死之际,李旼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曾经那份让他信以为真的选择权,从来都是在廖闻沂的决定之下才可以进行的。

如今六年过去,他已经长到廖闻沂当时的年龄了。

他用舌头狠狠抵住上牙膛,强行平复着颤抖的头颅和下颚。

静下一秒,他艰难呼了口气,声音仍然发颤:

“…你果然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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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风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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