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万里赴戎机(六)

(六)

吴宫中,质子和世子一起在内学念书。

是日,江越日上三竿才醒来,不紧不慢地洗漱、穿衣,迈着吊儿郎当的步子踏入内学的大门,一如往日。

师傅白了他一眼,目光又自然地收回到手中的经典上,其他人显然也已经习惯了他的作风,对此并无多大反应,瞌睡的瞌睡,开小差的开小差。

山明坐在前排,低头看字,余光却跟着那从身旁掠过的衣角飘去。

自沈妃之事后,江越便不再主动邀他偷鸡摸狗,而他偏是个性格阴郁的,每每有什么话想说,却总开不了口。

“故君子之道,在于持敬守礼,而守礼之道,在于……”

老吴王有所交待,要师傅多多留意山明的功课。于是师傅在课中总不住地看山明,见他思绪已飞到了九霄云外,皱了皱眉,开口点道:“山明。”

“若将来你入朝堂,君上拒绝了你的谏言,你当如何?”

山明蓦地回过神来,思考片刻答道:“我当静观时机,待君上因政局的变化而主动问询。”

师傅的面色有些凝重。

“此法虽是守礼之举,却未免太推诿消极。君上是一国之主,其决策关系着百姓民生。身为臣子,若明知不可为而放任为之,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实乃罪孽。”

山和听出师傅话中的批评,嗤笑一声,顺着风向阴阳道:“山明,你怎就知你的判断一定比君上正确,可真有自信。”

“还主动问询,原来你的忠心,是靠君上求来的。”

他言语带刺,在场众人意识到气氛不对,纷纷屏气敛声。

空气中一片死寂。

突然,一阵大笑从后排传来。

江越早已乐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嘲讽山和道:“世子殿下既然这么清楚忠心该如何体现,那么我有疑问,若有人为了争夺君上的宠爱,往别人的饭菜中下毒,此等行为是否再忠心不过了?”

师傅后悔得揉紧了自己的衣袖。

他本只是想提醒山明认真上课,未曾想竟失了分寸,在这错误的时机,抛出了易引出争议的命题。

山和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被气得说不出话来,耳里只一片嗡嗡作响。

因他母妃办的蠢事,他本就失了人心,方才想借话锋使山明难堪,怎知辱人不成反被辱,更是羞耻。

江越挑衅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山和被盯得怒火中烧,蓦地发作起来——

他猛地起身,书案被带得一震,笔墨落了满地。

山明大步流星地朝后排冲去,一把扯起江越的衣领。

“你算什么东西?寄人篱下也敢在我面前嚣张?!”

他眼底是带着几分怜悯的嘲讽,“你和山明倒是关系好,他现下小人得志,今后你们勾肩搭背的时候怕是没有了!”

“毕竟一个已平步青云,而另一个,还在泥沙中打滚呢!”

江越眼底闪过一丝阴戾,狠狠将山和推开。后者重心不稳,一屁股倒在了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他的模样实在是滑稽,其他质子见了,忍俊不禁,想笑却不敢笑,憋得辛苦。

山和血气上涌,周遭无数目光如针般扎在他身上,刺得他皮开肉绽。

他发疯似的冲江越扑来,江越也完全没在怕的,二者厮打作了一团。

旁人忙上前劝阻,却无济于事,只得作罢,纷纷躲到了远处,生怕被不长眼的拳脚伤着。

山明在前排坐得安稳,一双眼死死盯着案上的纸砚。

他明知江越是为了自己才与山和打架,但此时,他不能出手。

师傅见情势已经失控,忙去通报吴王。

待老吴王带着侍卫赶到,将二人拉开时,他们脸上都挂了彩。山和鼻子流着血,江越脸肿得像个猪头。

“内学之地,本为习礼修心之所。”

“今日,却成了你们二人逞义气、报私怨之地!”

老吴王冷漠的目光落在山和身上,后者不禁打了个寒颤。

“世子山和,居其位而不能自恃,有失吴国的脸面,罚闭门思过一月,月给减半。”

“越国世子江越,言行越界,动手滋事,罚暂离姑苏,回国思过。”

山明平静的脸上终于生出一丝波澜,他不可置信地看向父亲,正对上后者意味复杂的目光。

“山明,此时因你而起,日后当更加谨言慎行,莫再给人见缝插针的机会。”

他意有所指,偏向已相当明了了。

山和心底一沉。

今日之事传出后,他便已成盘下弃子,即使背靠着沈家势力,也无力再与山明抗衡。

老吴王走后,内学提前休课,众人也纷纷跟着散了。

江越将笔具一把塞进布制的卷囊中,随意往堂中扫了一眼——山明还在。

他摇摇头,起身往门外走去。

路过前排时,有人拉住了他的衣袖。

江越脚下一滞,回头看向那拽住他的手,嘴角一勾,讥笑道:“原来你没死啊。”

山明沉默,知道他在怪自己方才没有出手。

他抿紧了嘴唇。

江越见他这副样子,神色一动,酸溜溜的讽刺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地被吞回腹中。

两人对峙良久。

终于,江越不耐烦地甩了甩手:“你有屁就快放,我还要去用膳呢!”

山明似是终于鼓足了勇气,突然从席上立起。他起得太急、太猛,膝盖磕到了书案,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江越愕然地看着他,料那膝盖此时定已起了一片淤青。可山明面色如常,只拉了他的手往外走去。

“你干什么,要带我去哪里?”江越不解地嚷道。

“去用膳。”山明惜字如金。气血上涌,红透了耳根。

江越被他拽上了马车,二人并肩而坐,一路无言。

马车驶出了姑苏城,又过了好些时辰。

“你这膳房未免也太远了些。”江越阴阳怪气道。

他从早上起来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上,此时是又饥又渴,肚子和喉咙都干巴得慌。

山明弯下身子,从马车的夹层中翻出一个碧色的广口小瓶来。

“这是吃的吗?”江越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你是自己涂,还是要我帮你?”

山明冷冷地看着他,可那眼底明明就是心疼。

江越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你关心我就直说,绷着一副观音面装给谁看呢?”

他一把接过那小瓶,揭了盖,里边是秋香色的药膏。

他一边沾了那药膏往自己脸上抹着,一边痛骂山明利欲熏心无情无义,后者只堪堪地受着,一言不发。

江越发泄完了之后,心里的火气也消了不少,随之而去的还有许多别的什么,他又和山明勾肩搭背起来。

“你说沈妃和她儿子是不是自讨苦吃?不作就不会死。若是守好他们的本分,这吴王之位哪能被你捡了去?”

山明摇摇头:“他们的目的是快刀斩乱麻,父王疑心沈氏多年,就算沈妃不搞什么动作,他也会找理由处理他们。”

“如果是我,我定是会那么做的。”

江越噗嗤一声笑了:“你倒是像他,难怪他喜欢你呢。”

吴宫中人先前私下里评价山明,多说他性格阴鸷,不好相与。如今山明未变,只是时势变了,在众人眼中,阴鸷变成了稳重,他也不必好相与,有的是人顺着他。

江越随意地靠在马车壁上。路不是很平,颠簸之感甚烈,可他却指望通过这触觉上的震动,来换此刻意识上的清明。

他心中有数。

马车行到了太湖边上,一艘小篷船已在岸边等候。船上铺着草席,草席上放置着木箱、竹篓、泥炉,泥炉边堆放着一摞铁叉和竹签。

粗盐一包、麻绳、渔网、春酒壶……

江越眼中闪过喜悦的神色,“你这是带我烤鱼来了,还是现抓现吃!”

山明遣去了马车夫,叮嘱他两个时辰后再回来接他们,随后转身,江越早已上了船,在蓬内快活地和他招手。

“捕鱼可是我们越人的强项,今儿看哥给你露一手!”

船悠悠地往湖心处漂去。

江越解下麻绳,在船头将渔网理顺,动作快而不急。指节翻飞间,网目便顺着湖风舒展开来。

“太湖鱼狡猾得很,不走直线。”

他说此话时,已将渔网抛出。

网落水声极轻。

片刻后,江越将手中麻绳骤然一收,腕力张弛有度。水下那活物猛地一挣,银鳞翻起,鱼尾拍打着湖面,水花溅到船头上,木色深了一大片。

“是条大白鱼!”江越欢喜得像个孩子,迫不及待地将鱼提进船舱展示给山明看。

“要不是你这网目小了,太湖三白,我一次性都给你网上来!”他一边去鳞剖腹,一边碎碎念叨着。

山明将泥炉搬到船头,从箱中取了木炭和干柴,抽出火折子开始生火。

炭火起得慢,湖风一吹,火苗便低下去几分。

江越捻了一点粗盐,沿着鱼腹均匀抹开,用竹签将鱼身牢牢串稳,架在了铁网上。

鱼很肥,油脂被慢慢熏出,滴入火中,发出噼啪作响声。鱼皮微卷,香气散在湖水的湿气中,勾着人肚里的馋虫。

“酒!酒来!”

江越招呼着山明,后者早取出了两只碧玉小脚杯,先往其中一只中斟满酒,递给江越。

江越毫不客气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竹叶青?”他细细回味着,问山明道。

“去年的新酒,不陈,味道却也清冽。”山明品着自己杯中的玉液,见他杯中见底,又提壶为之满上。

清风拂绿柳,白水映红桃。

舟行碧波上,人在画中游。

“真是惬意!如果此时再有几名舞妓作伴,这里简直比仙境还要仙境!”江越一边咬下一大块鱼肉,伴下半口竹叶青酒,一边如是感叹着。

山明望着他,无奈地笑了。

一仰头,翠色的杯盏很快又见了底。

酒过三巡,醉意无声无息地染了上来。

船很小,二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肩膀互相碰到之时,袖子里氤氲的水汽便发生了交换。

淡淡的檀香混入了几分烟火气,山明朦胧着醉眼,喃喃着问江越:“此次去了还回来吗?”

江越早已支撑不住,不想对后事进行过多的思考。他随意地往草席上一躺,眼前只见黑蒙蒙的船蓬,嘴一咧,笑了,迷迷糊糊地吐出几个字——

“早晚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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