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万里赴戎机(二)

(二)

那男子容貌和梦中人有七八分相似,见她盯着自己,不自在地皱了皱眉,转身就要离去。

华云筝忙上前拉住他,“这位少侠,且留步。”

她从上到下打量着这人,不像是军中人士,可若非军中人士,又怎会出现在这鸟不拉屎的荒郊野岭?

夜黑风高,说是路过也多少有些牵强。

那人也不看她,眼神只默默注视着地面,半晌才解答了她的疑惑:“我是来投军的。”

深更半夜来投军?更奇怪了。

他找补道:“我家住得远,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方才才到这里。”

中帐和中帐间隔着些许距离,刚才的动静并不大,甚至没有惊动军营中的其他人。

而这人,竟能精准找到此处,并将刺客就地正法,如此说法,怎么想,怎么可疑。

这时,华云筝注意到,小黑不见了。

小黑的毛通体是黑的,这男子的装束也通体是黑的,华云筝不禁猜想:莫非他是一只猫妖,来报她那日投喂炊饼之恩?

话说回来,这人的神态、动作、脾性都和小黑一般无二,华云筝愈发确信起自己的猜测来。

猫果然是想留在自己身边的。

华云筝嘴角爬上一丝笑意,开口问道:“敢问少侠怎么称呼?”

昨夜她问小黑名字,因听不懂猫语才暂时作罢,现下倒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邱鸿。”

那人干脆利落地吐出两字,反应迅速,不像是临时胡诌的名。

非常时期,非常处理。现军中无主将,虽华云筝只是一名小小的校尉,仍可将邱鸿暂编入伍,留在军中听用。

华云筝将邱鸿带去了军曹。

方才的打斗动静虽然不大,但好歹也生出些许异响,可军中竟无人多管闲事,大多士卒都选择性地失聪。

二人也不将此事声张,生怕扰乱军心,只在心中增了一道提防——

鲁军不久后定会再次来犯。

刺客久去不归,姬平便知刺杀失败了。

他预估着南部来的吴军二日内定将抵达,心下一横,调动大批鲁军兵力,在拂晓之际,大举进攻彭城。

天色将明未明,远山上雾气尚未散尽,从北野传来响彻云霄的号角声。

鲁军前锋自一片尘嚣之中突骑而出,旌旗蔽空,如浩荡潮水般压来。甲叶相击,呈隆隆雷霆之势,震荡感自地面传来,自百里之处发出沉沉低鸣。

吴军亦早有准备,弩机早已上弦,盾墙围拢,军令短促而清晰。箭雨破空而下,却在离鲁军几尺远处被玄力弹开——是仙门之法!

若华云筝还有记忆,当立即认得,这是再基础不过的太一阵。

她翻身上马,如肌肉记忆复苏般轻车熟路。

邱鸿在离她不远处,向她扔来一把弓箭,上边赫然写着二字——“惊鸿”。

华云筝不明所以,只觉得它比一般弓弩要沉,抓起马匹上备好的木箭,挽弓就要射出,那木箭却生生碎在了弦上。

“……”

华云筝迷茫地看向邱鸿,后者无语地冲她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会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长刀,冲前方的鲁军劈去。

太一阵完全拦不住他,血色在浓雾中晕染开来开,即使看不太清楚,华云筝也知那人厮杀得狠烈。

军队踏着尸体继续逼近,两军相接之际,长矛入盾,刀斧破甲,杀声高吭,惨呼连连。

战争总是残酷的。

铁器断裂声掺进马匹呦呦的哀嚎中,混作一团,伴着尘土飞扬,直冲天际。

华云筝持着高情,手中不知已沾染了多少鲁军的血液,惊鸿被她背在背上,成了一件华而不实的装饰。

鲜红的河川沿着低洼的泥地汇流,裹挟着折断的箭羽、碎裂的甲片......

战鼓闷响,吴军在高情和邱鸿这两位新将士的带领下,逐渐占了上风。可鲁军丝毫不见惧色,仍一往无前冲得凶猛。

华云筝疑惑地皱了皱眉,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

她的目光越过前锋交错的兵阵,落在了敌军中段。

混在中央的那群军士,虽身着普通军装,看起来与一般将士无异,却散发着黑幽幽的气息。因人数过多,其气味叠加甚是浓郁,即使隔了几里远,她仍闻得真切。

是魔修!

这点气味明显勾起了华云筝某些刻在血肉中的记忆。她意识到,敌军之所以打得如此激进,是因为有恃无恐。

模糊的过往充斥着脑海,她心底汹涌的愤怒反复挑唆着神经——

杀!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那握紧高情剑柄的右手骨节因过度用力而变了色,缠满了青青紫紫的血筋。

邱鸿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见她状态不对,默不作声地后退到己军阵中。

华云筝当然可以操控灵力大开杀戒,单枪匹马冲破那群碍事的前锋,将后方猥琐着的魔修一锅端了。只要她认真起来,敌方万千兵马的性命不过是剑下草芥。

可当望向自己沾满鲜血的剑刃,她犹豫了。

她参军的理由,是不愿看到无辜百姓受难,而不是制造杀戮,如今的局面真的是她想看到的吗。

诚然,此次战役是鲁军试图侵略彭城之产物,侵略者是不应该被怜悯的。

可是,侵略真的是这些军士的本愿吗?

迷茫之间,华云筝的目光扫向了敌军后方,几名拒绝战斗的鲁军逃兵正被军官制裁,发出痛苦的哀嚎。

这些军士,他们亦有家人,家人还在故乡等着他们建功立业、光宗耀祖。

可是统治者偏偏要让他们为了守护自己的家人,去虐杀别人的家人,如果不这样做,就是诛九族的罪名。

天下的战争,军人固然有罪,这无可辩驳。

是他们,亲手造就了杀戮、亲手造就了死亡,这哪里是一句非其本心就能为之开脱的。

可归根结底,他们并非全都是真的在为自己而战斗,多数只是除了打仗无路可走,被生活、被规制,逼着上了战场,为满足上位者贪婪的**,抛头颅、洒热血。

真正参与到战争中的人,都是战争的受害者。而它的受益者,那些下令发动战争的人,往往不用亲自上战场。

可百姓是会记住仇恨的。

一次次惨烈的流血,足以在双方心中埋下仇恨的种子,在岁月、回忆的滋养中逐渐根深蒂固,不断地发展、伤害、传承,直至几百年、上千年......

而上位者达到他们侵略的目的后,便会采用各种手段试图抹去、改写不堪的历史,比如修正法律、促进融合......然后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只在史书上按需一笔带过——

万世太平。

只有无辜百姓承担了所有的代价,他们失去了原有的生活、深爱的亲人,相互憎恶、排挤,偏见混进血液,代代相传,这又为再次分裂埋下了种子。

用蛮力打碎和平,再将它粘好,作为战利品放在胜者的藏宝阁里,这便是他们在做的事情。

华云筝落下泪来,为自己所犯下的罪孽感到羞愧。

她虽具有碾压级别的实力,却是下不了手再杀一兵一卒了。

魔修除外。

风吹干了她眼角的泪痕。

华云筝眼光蓦地变得坚定,一把取过背上重若千钧的惊鸿弓——

方才的痛苦显然让她体内沉睡的某些力量得到了觉醒,她以灵力为箭,一道道银色雷霆撕裂空气,直冲阵中那些魔修而去。

这些魔修是姬平私下养的势力,受制于"那位大人"。

据姬平所知,那位大人扶持的势力不止自己一方。他虽摸不透其用意何在,但凡是能为己所用之力,他照单全收。

他本不想这么快就暴露出来。

这些魔修存在的作用,先是在人数上造势,从心理上对吴军造成威压,直至不得已的时候,才作为杀手锏制胜。

眼下显然是后者的情况。

鲁军将领薛永怀是姬平的亲信,对魔修之事知情,见此事败露,一声令下,鲁军军号声调骤变,数百名魔修骤然暴起,突破重围,直冲华云筝而来。

正合她意。

惊鸿一挽,数箭齐发,侵掠如火,迅疾如风。

灵箭深深捅碎了这批姬平引以为豪的魔修大军之身躯,他们摇晃着枯萎下去,又瞬间再次暴起,破损的血肉如初生的枝叶般疯狂生长、愈合,黑气翻涌,向华云筝席卷而来。

华云筝大吃一惊,在这危难关头,她无意识地去寻觅邱鸿的身影,在军队的茫茫人海中捕捉到一抹黑,低着头不愿看她。

她失落地转过头去,一手持着惊鸿,另一手奋力挽弓,瞄准远处的敌人,箭如雨下,如麻未断绝。

灵力驱策着高情,清理着欲近她身的敌人。

这些魔修虽说功力一般,肉身的恢复能力却有若丧尸,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浑身血肉被削成泥、化作烟后,白骨竟还能重塑,血肉不断地攀爬回来,凝结、成块,最终恢复原样。

华云筝额头冒出密密麻麻的细汗。

这样下去,她的灵力会先被消耗完的,到那时该怎么办?

“攻击他们的心脏。”

乱军中飘出一句淡淡的声响,很轻,很熟悉。

华云筝嘴角微勾,改变了进攻策略。

惊鸿箭出,箭箭精准,刺穿一排魔修的胸膛。他们乌压压地从空中落下,掉进了鲁军前锋的阵队。

她收回高情,反手利落地往身后一刺——

耳畔传来一声惨叫。

一名不知何时绕到后边想偷袭的魔修被她捅瞎了半只眼,他显然还没修炼到位,痛觉神经依旧敏感,如鸟粪般打在了鲁军士兵的盾甲上。

这也太弱了。

邱鸿在后方暗暗摇头。

尘雪意用这样一群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废物就将鲁王吸收为了自己的势力,这可真是一笔好买卖!

华云筝见他未死,欲乘胜追击,那人是个怯懦的,畏缩着躲到了凡人士兵的身后。

她手上一顿。

薛永怀看出了她的犹豫,忙下令让魔修混在前锋中行动,这虽非姬平本来的打算,但竟出奇地能起到保护效果。

呵,他还以为这名姬平夸大其词形容的江湖人士能有多大能耐,不过是妇人之仁!

他傲慢地扫了华云筝一眼,似是拿准了她不会再伤普通士兵分毫。

局势瞬间逆转了。

有了魔修的加入,主力华云筝又有所顾忌,受鲁军牵制,吴军难以抗衡,不满之声此起彼伏。

“高校尉,快动手!”

“高校尉,杀光他们!”

“再不动手,死的就是我们!”

......

华云筝眼底闪过一丝悲色,抬手挽起惊鸿。

就在这时,南边的沙场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尘土飞扬。她回头蓦地一望,如海的旌旗上赫然飘着"吴"字。

援兵到了。

感谢观阅!

明天北京时间7:00 am 准时更新!

吐槽:今天家里停电。上学之余还要从东京的南部跑到东部和西北部去办事,到处蹭网,断断续续地终于码完了此篇,感动!

十点的时候被星巴克驱逐,后来回家开着热点在一片黑暗中写完的,写完精神都有些恍惚。所有电子设备都没电了(扶额苦笑)现在是东京时间凌晨十二点,我要出去找个地方洗热水澡、睡觉,明天雷打不动六点多起床!

此外,真的觉得我的蓝牙键盘好没有文化,连着打字打不出关联,只能一个一个字地敲。多用一段时间吧,看我怎么驯服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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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翠微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