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西南志异(七)

(七)

渡南舟伸出翅膀拍拍她,“人,没关系的。这个妖王之位,灰狐想要我给她便是,这样我们也可以一直待在一起了。”

适野怒道:“南舟!说什么混账话呢!让那种心术不正的家伙来统领妖族,那还得了?”

“如果让灰狐夺了位,她必然发动人妖大战,到时定会天下大乱。”青冥补充道。

渡沙渐认真地将渡南舟捧在手里,注视着它黑豆般的小眼:“鸟,不管你今后是否继任妖王,狐毒在体终究是对你的一大威胁,我不会放任这种风险存在而置之不顾。”

渡南舟只是灰狐棋盘上的一颗棋子,随时可用,又随时可弃。他们无法掣肘住她,而她又掐着渡南舟的命门,这是最危险的。

“何况,灰狐的目标是整个妖族,甚至更大。也许不用等到你继位,她便会以此要挟你父亲让位于她。”

渡南舟低下鸟头:“爹才不会因为我受她威胁,他肯定会舍弃掉我的。”

适野神色复杂地看向青冥,青冥冲它摇摇头,他们都没当过父亲,虽为局外人看得较真切,但毕竟没有立场和把握进行断言。

众人就这样在青丘居住了三天。

三天后,姮娘出关了。她在闭关时就感应到了众人的到来,并猜出了他们的来意。

她用通感给丹月传话,让她带众人到山顶雪峰见她。

见到渡沙渐和华云筝,姮娘仔细地打量着她们,内心颇为复杂。她自认为对人间男女的感情算是了解,而女子之间是否能用同样的规律概括,她不得而知。

她能看出,这两人的情感羁绊相当复杂,甚至可以称得上病态。但这种由无数难以言说的心绪掺杂而成的情感,或许更为牢固也说不定。

在姮娘年轻的时候,曾嫁与一名人族男子为妻。男子是名渝州城的商人,虽非大富大贵,家中生计倒也还算宽裕。

而在夫妻二人的宅邸附近,住着两个极端。

西边的巷子里住的是一户贫穷人家。姮娘刚随丈夫搬到渝州城时,这户夫妻二人如胶似漆,相濡以沫。

可无奈贫贱夫妻百事哀,再多的激情在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中也会被磨尽。渐渐地,那夫妻二人开始频繁地争吵,矛盾的爆发点无非就是昨日丈夫少挣了几文钱,妻子今日做饭多放了几滴油之类。

不出两年,夫妻二人的面容明显憔悴见老,远远超过了年岁。

于是姮娘得出了一个结论:人族的夫妻感情一定要有经济基础。没有物质的爱情就是一团虚雾,经不得一点雨打风吹。

东边的大街上则住了一名官员,姓洪。妻子朱氏,温婉贤良,恪守女德。

洪氏是渝州城有名的富绅,他们家自然不用为钱发愁,夫妻感情想必应是很好才对。可某次姮娘去庙里为丈夫祈福时,偶遇了朱氏,见她面色憔悴,怎么看也不像是活在爱情滋润下的女人。

姮娘问了侍女,才知道这洪家有一小妾,深得洪氏喜爱,竟为她不惜冷落了妻子。

姮娘的化身不过中人之姿,但她在经营夫妻感情上颇有手段,某些情趣更是勾得丈夫欲罢不能,对其极尽宠爱。

姮娘心疼朱氏,便主动与其结交为闺中密友,教她如何夺回丈夫的心。朱氏是个很听话的学生,姮娘说什么她都照做,几个月后,果真重新将洪氏变作了裙下臣,使他看那美艳的小妾也愈发没有颜色。

那时的姮娘很是得意,认为在有经济基础的前提下,只要善于经营,夫妻情感当是牢不可催的。

可随着朱氏逐渐年老色衰,再多的手段也变成了矫揉造作,洪氏又重新纳了新的小妾,毫不犹豫地再次将她抛弃了。

朱氏心灰意冷,竟自缢于房中。

她将毕生的支点都寄托在了丈夫一人身上,没有了丈夫的爱,她活下去的信念也就崩塌了。

姮娘很是愧疚。她意识到,感情一定要托付给对的人,遇人不淑比孤独终老更加恐怖。

她后悔自己虽教给朱氏诸多手段,却终究还是辜负在了错误的人身上。

世间男子普遍贪图美色,但姮娘还是相信人与人之间是有真情的,就像丈夫对自己一样。

可丈夫年岁也上来了,皮肤开始变得松弛,头发一日比一日花白。

“夫人啊,怎么你不会变老呢?”

这是丈夫对她的原话。

姮娘害怕暴露自己狐妖的身份,于是开始每日变化模样,将自己变得与丈夫的年纪相称。

然后,她就发现丈夫对她的感情和以往不同了。

从前她娇嗔,丈夫会用甜言蜜语哄她,那是爱情。而现在,丈夫虽说还会包容她,也还算爱她,却没有一点情趣,情感已经变质了。

如果非要给这情感做一个分类,那应该是亲情吧……

姮娘很是失落,与丈夫不告而别,回到了青丘。

人的情感太复杂,她说不明白。体验的时候深陷其中,可陷得越深,抽离时就越痛苦。

她宁愿做一只狐狸,不问世事。

姮娘知道袭击鸦巢绑架妖族王子一事为江城所为,她向来对其狼子野心颇为不满,先前百般容忍,只是因为还没触碰到她的底线,

由于不想恶化两族的关系,她没有主动将此事告诉南枝,只是在内部清理了门户。但纸毕竟包不住火,姮娘也不刻意隐瞒此事,她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只是她没想到江城会如此丧心病狂。

仔细地给渡南舟检查了一番后,姮娘皱眉道:“灰狐给你下的是心毒。此毒乃魔教之毒,看来她已经修魔了。”

渡沙渐忙问她:“那请问长老,此毒可有解法?其发作症状为何?”

姮娘深吸一口气,“解法自然是有的,找到江城,杀了她。此毒为修炼心魔者之产物,只有破坏下毒者的心脏,此毒方消。”

“南舟体内的心毒只是半成品,想必江城下毒时还未得其法。成品的心毒可吞噬中毒者的心脏,以之作为养分,增进修心魔者的修为。”

“而半成品虽不能立刻生效,却也会慢慢地腐蚀你的心脏,若放任不管,则必不日而亡。”

渡南舟的鸟脸上已爬满了惊恐的神色。

“之前听长亭说在巴地有感受到灰狐的气息,不如我们现在就出发,前往巴地!”适野提议。

姮娘摇摇头:“妖族若想进入人族的地盘,要持有南枝的手信,你们恐怕还需先回一趟余靡。”

她转而对渡南舟道:“南舟,江城犯事之时还是我的族民,害你遭此劫难,算我管教不力,须得向你赔礼道歉。”

“我见你有天赋和灵性,却至今尚未化形,想来应是方法没有用对。现下若你愿意,我亲自教你化形之法,如何?”

渡南舟转悲为喜,它一直因为不会化形而自卑不已,同族人虽不敢在明面上嘲笑它,背地里却没少对其进行挖苦。而且,化形之后,就可以不通过通灵果也能和人族对话了!

它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众人虽然急着去追杀江城,但她的踪迹难寻,目前只有巴地这一个线索,找起来无异于大海捞针。倒不如让渡南舟跟姮娘先学了化形之法,之后行动起来也更方便些。

姮娘教学时不允许旁观,于是众人很自觉地跟着丹月,回到了山腰的狐狸窟。

南枝本在鸦巢处理事务,忙得焦头烂额。每日他不仅要处理不同种族之间的冲突和血脉纠纷、监测地域灵脉变动,还要观察着个别极其强大的大妖的修炼进度,生怕它们失控。

而最近,又多了一件烦心事,那便是妖族中修魔者数日与俱增。按理来说,现在妖族处于太平盛世,大家都知足常乐才是。

可贪心不足蛇吞象,活得太舒服,它们就会有更高的追求,比如在力量上超过别的族人。在这一点上,与人无异。

修魔表面上看,需要投入的成本比规规矩矩地修炼要少,而得到的回报又大,自然少不了心思不正之徒想走捷径。虽然都知道修魔有风险,但在诱惑和惰性的双重驱使下,铤而走险者仍是层出不穷。

在思绪一团乱麻之时,南枝又想起了儿子中毒一事,更是一个脑袋两个大。

他突然就很理解青冥了起来,难怪他那么干脆地就把妖王之位让出来了,这么难做的位置谁担任谁倒霉。

真不知道那些处心积虑篡位之徒究竟是怎么想的!

南枝这边正郁闷着,青冥就从门口走了进来,紧随其后的是适野等人。

他左看看右看看,都没看到鸟儿子的身影,心下正纳闷呢,冷不丁在前几日和他发生争执的那黑衣女修身后,发现了一名黑衣少年。

少年虽眉目俊秀,眼神却一直盯着脚尖,肩膀微缩,发觉他看过来更是紧张得不自觉颤抖着,伸出还使不利索的手指去拉那黑衣女修的衣角,被一旁站着的白衣女修一巴掌拍开。

“爹……”那少年畏畏缩缩地开口道。

“……南舟?”

南枝认出了那少年的本体,这不正是他那被苦逼着学了化形十几年却不见成效的傻儿子吗?!怎么去看了一趟医生竟开窍了?

南枝又惊又喜,围着渡南舟好生打量了一番。

渡南舟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都与他和盘托出,南枝不由得又深深担忧了起来,恨不得亲自去将那灰狐抓来就地正法。

“爹,我们接下来要去巴地追寻那灰狐的下落,需要妖王的手信。”

“这么危险你也想跟着去?”南枝唇上的胡子又吹了起来。

渡南舟虽怕他,却还是正视着他的目光道:“嗯!”

南枝看着这个儿子,内心五味杂陈。

他一甩袖子,无奈道:“罢了,那你就去吧。”

“谢谢爹!”渡南舟大喜过望。

“另外,爹想通了。”南枝叹息道:“爹应该还能再撑个几百年,放你出去历练一段时间,再回来考虑今后想干什么也不迟。这妖王之位,到时你若是不愿坐,爹另找高明便是。”

“爹……”

渡南舟被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黏糊糊地就凑上来拥抱他,被南枝一把推开。

“去去去,多大的鸟了,都化形了还整日撒娇,像什么样子!”

众人取了南枝的手信,和他道了别,便出发往巴地飞去。

南枝看看乘在比翼鸟上的林欹,又看看对此无动于衷的青冥,心下了然。

不错,总算多了几件顺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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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北京时间7:00 am 准时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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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西南志异(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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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翠微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