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晚食

待双方签约手续全部办妥,已过午时。姜玉珠一行人又匆匆赶回商行,他们第一次参加海货会,需要做的准备太多了,一头扎进商行的琐事里,时间飞逝。

日暮西沉,早已过了晚食的时辰。

俞镜准备下工时,瞧见东家书房的灯还亮着,她缓步走进书房,看见埋身书案,专心核对账目的东家。俞镜叮嘱道:“东家今日早些回去休息,海货会还有几日,别熬坏了身体。”

姜玉珠从手中的账目中抬头,一时发怔出神,没有应答。

俞镜轻唤:“东家?”

姜玉珠没听清她刚说了什么,只堪堪露出一个勉强微笑。

俞镜以为她还是在为货物积压所烦恼,安慰道:“只要把眼下的难关渡过去,后面流言消散,一切都会过去的。”

姜玉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俞镜见势,躬身行礼,准备离开。

姜玉珠忽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俞镜向来心细,看出她的异样,试探开口:“东家可还有事?”

姜玉珠沉思了片刻,终究是忍不住问:“你有没有觉得,今日签约时,我师傅和陆芝瑶很奇怪。”

一个是她最不愿辜负期许之人,一个是与她多年隔阂的故友。两人性格迥异,做事风格更是大相径庭,按理说她不应该有这般联想。

可桌案前两人匆忙对视的异样,不知为何,一直困扰在她心头。

俞镜:“他们以前是一对鸳侣。”

姜玉珠茫然地怔在原地,盯着俞镜一动不动,整个人仿佛被雷击中了。

俞镜以为她不信,解释道:“东家可记得,南宫行长曾经跟船出海过半年。”

姜玉珠点头,大约三年前,南宫瑾突然随船队出海,一去便是半年。那时她还奇怪,她的师傅都做到行长位置,还兢兢业业亲自出海巡视。

俞镜:“那便是他们分开的时候,南宫行长当时似乎很受伤。”

惊雷一道道劈下来,姜玉珠觉得自己的脑子突然不会转了。很受伤?谁?情绪稳定,做事严苛毒辣的南宫瑾吗?为了陆芝瑶那个女人?

一连串的问号泛在心头,堵得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沉默须臾,她喃喃自语道:“我为何甚么都不知道。”

俞镜望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一时竟摸不准,她究竟为何如此。俞镜比姜玉珠年长几岁,又跟随她多年,可以说是行舟商号最懂她之人。

她的东家,向来如此,这些年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把行舟商号做大做强。生意上的消息,她了如指掌。可在感情上,她力不从心,稍显迟钝。自身的几次感情,尚且顾及不暇,更别说旁人的情感八卦,本就从不在她视线范围内。

俞镜斟酌良久,婉言道:“东家事忙。何况这些隐秘之事,旁人若不特意留心,发现不了。”

可南宫瑾是她相处八年的师傅。

这八年来,他们携手闯过那么多次难关,她以为他们默契无双。是非常亲近之人,是彼此特殊的存在。

此刻想来,她对南宫瑾一无所知。

她想起陆芝瑶对她的控诉,“你有用真心待过别人吗?知道元煜为何离开你吗?”如咒语在她心中不断重复。

姜玉珠:“早些回去休息吧。”

俞镜离开后,她又在书房枯坐了一个时辰,才缓缓起身,准备折返珍珠阁,刚踏出商行门,便瞧见一道清挺身影。

男子一身浅色长衫搭月白色大氅,正昂头看向夜空,身姿俊逸,在这清冷的夜里如光束,照散四周黑暗。男子瞧见她,温润的眉眼泛起和煦的笑容,如火源,温暖四周,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林远:“我来接你回家。”

他这一日,心神不宁。知晓她今日要和陆芝瑶签约,害怕她再和人发生冲突,担忧她又酒醉独行。情绪很多,坐立难安,最终汇成一个念头:想见她。

两人并排走着,一时谁也没有先开口。

商橘城夜晚的海风,潮湿且冰冷,吹得人骨子里都是凉意。姜玉珠不自觉地又紧了紧身上暗紫色的斗篷,好让暖意不那么快消散。

终究还是林远先忍不住,柔声问:“是今天签约不顺利吗?”

姜玉珠轻轻摇了摇头,似乎还陷在某种思绪里,依然没有要接话的意思。

忽然,她顿住了脚步,转身正对着他,抬眸疑惑问:“小远,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被问得突然,林远稍显一怔,随即弯了弯嘴角,盯着她因寒冷紧绷的身体,并不着急应答,而是靠近她半步侧过身。宽大的大氅自然斜拢过来,替她隔开迎面吹来的寒风。

男子身量很高,此刻恰好将她笼在身侧的阴影里。他微微颔首,眼底是一望到底的澄澈,迎上女子带着疑惑的目光,认真道:“珍珠是很亲切又温暖的人。”

姜玉珠嗤笑出声,好像听了天大的笑话,恶毒的评价她听过很多回,如此可笑的评价还是第一次,打趣道:“你莫不是因为小时候我经常给你买糖饼,才觉得我亲切温暖吧。”

林远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询问道:“珍珠今日是不是有心事?”

她迟疑了片刻,终是没忍住,将今天发生和得知之事一一吐露。

林远始终望着她,默默倾听,极有耐心,待确定女子已经全部说完,打量她许久,才开口:“你似乎很在意南宫瑾?”

姜玉珠微微蹙眉,一时却忘了应答。

林远此时心底泛起一丝不合时宜的心慌,就算清楚知晓他们相识多年,共事多年,是光明正大的师徒关系。可珍珠无意间流露出对南宫瑾不自知的依赖,在意,都令他感觉到不安。

“我以为我很了解他。”

“可我不明白他为何会喜欢陆芝瑶那般女子。”

姜玉珠一时描述不清内心的感受,只是感觉很丧气。

她的师傅是她这么多年来敬佩跟随之人。家世不错,经商奇才,年纪轻轻便坐到商橘总商行行长的位置,是她多年来不懈努力追赶的目标,可这样优秀的人,为何会喜欢陆芝瑶那般女子,为何偏偏是陆芝瑶?

太令人丧气了!

林远:“喜欢是无法控制的,也没有那么多道理可讲。”

姜玉珠眯起眼,是她惯有的思索神情,显然情感上的问题比生意上更让她为难,不解道:“无法控制?”

林远盯着她绞尽脑汁的模样,觉得好笑又心酸,定过三次婚的女子,在感情上却如此生疏迟钝,足以见得没有被真心对待过。

喜欢当然无法控制,正如他此刻。

林远:“你之前不是也和陆芝瑶是好朋友吗?”

姜玉珠闻言,眸光微动,她都快忘了,她和陆芝瑶曾经是最好的朋友。

少女时期,陆芝瑶便已出落得明艳无双,却性格骄纵,做事猖狂张扬。只要有她出现的地方,便是目光聚焦所在。只是这目光大抵分两类。一类是爱慕她美色,望得她青眼的公子。另一类便是剩下的所有人,嫉妒她夺人的容貌,看不惯她张扬做派。

故在明理堂陆芝瑶并不受同窗待见,可以说是受众人排挤。她也表现得并不在意,常常独来独往,不屑和任何人有交集。

少女时期的姜玉珠便是第三类人。

她长相温婉恬静,美丽且不具备任何攻击性。总是默默倾听旁人吐槽,不多言,做事温和内敛,是明理堂人人喜爱的解语花。

一个春日的午后,姜玉珠主动靠近了墙角独自哭泣的陆芝瑶。

陆芝瑶哭得很伤心,平时那么嚣张跋扈的人,此刻像一只受伤的狸奴,嘤嘤地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缘由是她多次拒绝一位公子的心意后,这位公子恼羞成怒,写信笺辱骂她不知检点,天天花枝招展勾引男人。起初她并没有放在心上,可不知为何信笺越来越多,不同的笔迹,不堪的字眼,源源不断地朝她砸来。

原来根本不存在第一类人,靠容貌吸引的喜欢,稍不如意,便会变成刺向她的利刃。

姜玉珠轻轻递过绣帕,却被陆芝瑶一把推开。她当然认识明理堂人人喜欢的解语花,可她不喜欢,叫嚣道:“滚开,我不需要你的同情,有的是人喜欢我。”

姜玉珠并未离开,而是等她停止啜泣后,才小声开口:“别人喜不喜欢你一点都不重要,我们喜欢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陆芝瑶有些震惊地望着她,一时竟忘了言语。便听见眼前女子笑盈盈继续道:“你喜欢你自己吗?”

被人多日辱骂的委屈,好胜的自尊心让她脱口而出:“我当然喜欢我自己,我长得如此漂亮,从小到大谁见了我不赞美我。”

姜玉珠依旧笑吟吟地看着她,自己夸赞自己,多少让陆芝瑶生出些羞涩,有些别扭与她错开目光。

少女双目微红,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却偏执地昂首挺胸。美人羞怒,应当便是眼前这番场景。

姜玉珠:“我也很喜欢你。”

陆芝瑶惊讶回眸,便瞧见一双坦诚澄澈的眼睛,一眼见底,那是她在那么多向她表白的公子眼中,从未见过的真挚喜爱。

人年少时,很难拒绝别人真诚的好意,特别对于陆芝瑶这种从未有过同性好友的人来说。

即便如此,她仍嘴硬道:“我才不稀罕你的喜欢。”

可从那日起,两人成了无话不谈,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她们会一起上学,一起逃课,一起同榻而眠,少女怀春,调侃这位公子长相,盛赞那位公子身姿。

陆芝瑶会在逃课时一边嘲笑姜玉珠的胆小怕事,又会在她被同窗包围时在一旁羡慕她的合群。

记忆层层叠叠涌现,待眸光平静,姜玉珠缓缓收回心神,道:“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不忍心看她总是独来独往。”

林远:“所以我说珍珠是亲切又温暖之人。”

姜玉珠莞尔一笑,身心放松了不少,自从今晚见到他,似乎便在不停地笑。两人相视而笑片刻后,重新挪步回珍珠阁。

宁画早已等候多时,见两人并排走来,神情惬意,东家也没有喝得不省人事,甚感欣慰,小昭今日熬得红参汤看来是排不上用场了。

两人在月洞前互道晚安,便分道东西厢。

宁画一路跟着姜玉珠进了东厢,伺候洗漱,余光不停偷瞄,确认自家东家心情确实不错。小声道:“东家,林公子今日等你用晚食可是等了好久。”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许诺过这茬子事。海货会在即,她接下来都不可能有时间回珍珠阁用晚食,必是要食言了。

“你明日告知他,商号事忙,接下来半月不用等我。”

宁画点头,见东家已上榻,便吹灭油灯,最后叮嘱道:“东家今日心情好,快些睡吧。”

姜玉珠这才意识到,在自己心情的转变里,不知不觉中林远已经成为那个能倾听安慰她的人。两人一路畅谈,她一吐为快,疏散心中郁结。

可她却连他没一起共用晚食的失落都不知道。心中不免泛起些许愧疚,暗自思忖:明日争取回来用晚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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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晚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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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久别重逢)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