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爽跑回村口时,正撞上她娘李寡妇和隔壁的刘婶子提着篮子往村外走。
“娘!娘!”
李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嗓子都哑了。“快、快去!林婶子摔了!”
李寡妇手里的篮子差点没掉地上,“你说啥?摔了?在哪?”
“就、就在村外那条岔路口,快去!”
李爽急得直跺脚,拽着她娘就往回跑。刘婶子也吓了一跳,连忙跟了上去。
三个人赶到时,林愿正扶着林母一步一挪地往村口走。林母左手撑着后腰,右手搭在林愿肩上,脸色白得吓人,额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哎呦!平安妹子!”
李寡妇惊呼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从林愿手里接过林母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搀住她,“怎么了这是?摔得这么严重?不打紧吧?”
林母勉强扯出一个笑来,摆摆手,“没事没事,就是回来的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
李寡妇皱眉,嘴里小声抱怨着,“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不小心。”
可她的动作却十分轻柔,一只手托着林母的后腰,另一只手稳稳地扶住她的胳膊,生怕碰疼了她。
李爽在后面张了张嘴,“不是,是被……”
“咳咳……”
“好了,不提了。”
林愿出口打断,朝她微微摇了摇头,李爽愣了愣,讷讷地闭上嘴。
她声音淡淡的,“先回家吧。”
三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慢慢往村里走去。
夕阳已经沉到了山后面,天边还剩最后一线橘红,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斜斜地拖在土路上。
到了家,李寡妇和刘婶子一起把林母扶进了屋,让她侧躺在草堆上。
李寡妇又忙着去厨房烧热水,眼看着好像没什么事儿了。
刘婶子这才起身告辞了。“那平安妹子,你先歇着,明儿我再来看你。”
林愿送她到院门口,看着她走远了,这才转身回来,把院门掩上。
李寡妇正坐在林母旁边,帮她按着后腰。
她抬起头,看了林愿一眼,压低声音问:“愿愿,你去灶房把灶上的水端来。”
林愿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等她端着热水回来时,就听见李寡妇正低声问林母:“到底怎么了?妹子,你跟我说实话。”
林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把路上被马车撞了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从马受惊,到她推开林愿自己被撞,到那美妇人从车里滚出来,再到车夫回来塞了荷包让她们别声张。
李寡妇越听脸色越沉,听到最后猛地一拍大腿,“哪有这样的人啊!撞了人连句正经道歉都没有,扔个破荷包就想了事?太缺德了!简直就是仗势欺人!”
李爽在旁边使劲点头,拳头攥得紧紧的,“就是!那个车夫还说什么让我们别往外说,不然就怎样怎样的,分明是威胁!太过分了!”
林母靠在草堆上,苦笑着摇了摇头,“算了,也不知是哪家的贵人,看那穿戴,咱们惹不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话说到这儿,李寡妇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变了变。
她十分担忧地看了林母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半晌才开口:“平安妹子,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林母抬眼看她。
“年底的户籍钱,人头税,你得准备了。”
李寡妇声音压得很低,“你家男人是今年没的,家中现在没男丁,按现在的规矩,你得交五两银子改成女户才行。”
林母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李寡妇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愤懑,“现在这世道才安稳几年啊……不跟打仗前那样了。”
“以前男人死了,寡妇还能在家中守孝三年,不用改什么户籍,也不用交什么人头税。现在倒好……”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了,“就连那些官老爷都在逼着咱们这些寡妇再嫁呢。”
周平安靠在草堆上,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五两银子。
她手里统共就今天卖货挣的五十八文,加上家里那点积蓄,满打满算也不到一两。
五两银子,她怎么付得起?
她忽然想起今天在城门口,那车夫塞给林愿的那个荷包。
那翠绿色的荷包,看样子里面少说也有一二两碎银。
但那点银子,连一半都不够啊……
李寡妇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也不好受。
她拍了拍林母的肩膀,沉默了好一阵,才小声道:“今天跟我一块来的那个刘婶子,其实……本来是想给你说媒来着的。”
林母猛地抬起头。
李寡妇避开她的目光,声音更低了,“村里那个老乔,你知道的,他正好也想找个续弦。我今天回来看刘婶子在你门上等了好久,这才好过去问了下。”
“不然爽儿回来的时候,也不能这么巧碰上。”
说到这儿,她沉默了。
李寡妇心里清楚,自家条件也没多宽裕,但为了她和爽儿两个人日子过得自在,咬咬牙也能把那五两银子凑出来。
可周平安家就没那么幸运了。
她身子不好,干不了重活,老林走前也没给她留几亩地,就那四亩薄田租出去,一年才一两银子。
周平安脸色苍白,似乎早就想到了会有这么一天,神情并不意外。
“嫂子,我知道了。”
“我……会考虑的。”
她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地上。
林愿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的热水已经有些凉了。
她原以为只要赚到钱,日子就会好起来了。
没想到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竟然这样荒唐,荒唐到就连朝廷都要从她们的身上刮下一层肉来吃。
她低头看着碗里那点渐渐凉下去的水,水面映出她那张稚嫩的脸。
水面上倒映出一个十一二岁的村女,瘦得脸颊上的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里却好似烧着一团火,一团与这副身子极不相称的火。
她很愤怒。
那可是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就是五千文。
她得卖多少筐笋才凑得出来?
笋季就那么短。
就算她每天都能挖到二十斤鲜笋,就算每次都能卖六十五文,刨去入城费和分成,一天能攒下三四十文就算顶天了。
林愿深吸一口气,端着水走了进去。
她把水放在林母手边,蹲下身,仰头看着李寡妇。
“婶儿,那个老乔,是个什么的人?”
李寡妇愣了一下,看了林母一眼,见她没阻拦,才斟酌着答:“四十来岁,媳妇前年病没了,留了个儿子。家里有五六亩地,还有头牛,在村里算是殷实户了。人倒是老实,不爱说话,就是……”
她顿了顿,“年纪大了些……”
“配你娘,委屈了。”
林愿没接话,她又问:“除了改嫁,就没别的法子了吗?”
李寡妇叹了口气,“法子也不是没有。要么你娘自己攒够五两银子交上去改女户,要么……”
她看了看林愿那瘦小的身板,“你爹那四亩薄田要是能收回来自己种,年底凑不出来差些银子也能拿粮食抵。”
“可你娘这身子骨,你也知道……”
林愿沉默了。
她们娘俩都不是那块能伺候这几亩田的料。
林愿在心里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遇到难解决的问题,那就先跳过这个问题。
虽说挖笋是个长期生意,但来钱还是太慢了,她得自己再想想其他法子搞钱。
林愿思索一番,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她抬起头,“婶儿。”
“今天的事,你能不能先别跟别人说?”
李寡妇一愣,“哪件事?”
“我娘被撞的事。”
林愿看了林母一眼,她知道娘是信任李寡妇这才把事情全盘托出。
并非有意到处散布消息,她还是得再提醒一下。
“既然那车夫说别声张,那咱就不声张。但我娘受伤的事,村里人迟早还是会知道,咱统一下口径,省得路出马脚来。对外咱们就都说是一不注意被石头绊了,不小心自己摔的。”
“行。”
李寡妇点了点头,“婶子不多嘴。”
林愿站起身来,走到林母身边蹲下,握住她冰凉的手。
“娘。”
她轻声说,“别怕,咱们会想出法子的。”
林母愣了一下,随即眼眶一热,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她反手攥紧林愿的小手,嘴唇哆嗦着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默默红了眼眶。
李寡妇别过脸去,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村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昏黄微弱,像是随时都会被一阵夜风吹灭的烛火。
——
天色渐暗,李寡妇提着那斤红糖,心里没滋没味地往家走。
红糖是林愿硬塞给她的,李寡妇推了半天没推掉,那小丫头犟得很,把东西往她怀里一塞,‘啪’的一声就把门关了。
那破木门被关上时,还震了好多灰下来,呛了她一脸不说还刺得她鼻子痒,打了个大喷嚏。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包油纸裹着的红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林家都穷成那样了,还惦记着给她买这个。
上回小月子腹痛的事,她不过随口跟林母提了一嘴,哪想到她们俩都记在了心里。
李爽跟在旁边,偷偷瞅着她娘的脸色,半晌没说话。
直到进了自家院门,李寡妇把红糖放进灶房柜子里,转身去鸡棚里看了圈鸡,又给鹅添了瓢水,这才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坐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
李爽凑过去,蹲在她娘膝盖旁边,仰着头小声问:“娘,你为啥不再找一个啊?”
李寡妇手上的动作一顿,低头瞪了她一眼。
“大人说话小孩少打听。”
“我不是小孩了!”
李爽急了,挺了挺胸脯,“我都十一了!我啥都懂!”
李寡妇没理她,起身要去收晾在院角的衣裳。
李爽跟在她屁股后面不肯走,嘴里嘟囔着:“娘,你就说嘛,我看刘婶子今天那个意思,就是想给林婶子说媒。那你呢?你比林婶子还年轻些呢,咋从来没人给你说?”
李寡妇脚步一停,手里的衣裳差点掉地上。
她没好气地转过身,低头看着自己这个傻闺女。
李爽仰着脸,一双黑豆眼亮晶晶的,满是不解。
她长得随她娘,高高壮壮的,十一岁的丫头比村里有些十四五的姑娘还结实,脸上却还是一团孩子气,啥都不懂。
“傻丫头,还好意思厚着脸皮说都懂?”
“你以为寡妇嫁人是什么好事吗?”
李爽愣了,“为啥?”
李寡妇没立刻答,把衣裳往晾衣绳上搭好,一件一件抻平。
夜风从院墙外头灌进来,吹得那几件粗布衫子猎猎作响。
她背对着李爽,好半晌才说:“你以为找个男人进门那么容易?你知道人家是啥样人?你知道他背地里安的什么心?”
她越说声音越低,忽然顿住了。
“村东头你翠儿姐,你还记得不?”
李爽点头,“记得,她娘前年嫁了人,她跟着过去了。”
“嫁的什么人你知道吗?镇上杀猪的刘屠户。”
李寡妇转过身来,脸色阴沉得吓人,“看着五大三粗挺老实一个人吧?”
“翠儿她娘也是这么想的。”
“结果呢?”
“去年翠儿才十二,肚子就大了。”
李爽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刘屠户说是翠儿自己不要脸勾引他,翠儿她娘不信,闹到里正那儿去。里正说家丑不可外扬,让她们私了。私了什么?刘屠户把人娘俩打了一顿,翠儿那孩子也没了,后来翠儿她娘带着她跑了,不知道去了哪儿。反正你翠儿姐这辈子算是毁了。”
李寡妇攥紧了手里的衣裳,“你以为我这些年为啥一个人扛着?地里活我自己干,房顶漏了自己爬上去补,冬天没柴火我自己上山砍。累是累点,可我心里踏实。你晚上睡在我旁边,我闭眼之前能看见你,睁眼之后还能看见你,我就知足了。”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又觉得自己在一个孩子面前说这些实在不像话,赶紧别过头去,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娘……”李爽的声音闷闷的。
“行了,睡觉去。”李寡妇把最后一件衣裳搭好,转身往屋里走。
李爽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她娘的背影,粗壮结实,走起路来带风,能把一袋粮食从院里扛到灶房,能自己一个人挑着两担水走出十里地。
可这个如天一般撑起她们家的这个背影,此刻在夜色里看着竟有些单薄。
她忽然跑上前去,从后面一把抱住她娘的腰,把脸埋在她娘后背上。
“娘,我以后不嫁人。”
她的声音闷在衣裳里,瓮声瓮气的,“我就在家守着你,一辈子都不走。”
李寡妇身子一僵,低头看着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粗壮的小胳膊。
她张了张嘴,想骂她一句“胡说什么”
可喉咙堵得厉害,半天才挤出一句:“傻丫头。”
“去睡吧。”
她声音有点哑,“明儿还得早起,隔壁林丫头说要带狗蛋他们去挖大笋,你也跟着去,多挖点回来,娘给你腌笋干。”
李爽闷闷地嗯了一声,松开手,低着头往屋里走。
走到门槛那儿又回过头来,小小的眼睛红红的。
“娘,那林婶子真要嫁那个糟老头子吗?”
李寡妇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看你林婶子自己的意思。”
“那……”
李爽咬了咬嘴唇,“那愿子咋办?她娘要是嫁了人,她是不是也得跟着过去?”
李寡妇没说话。
“睡吧。”她又说了一遍,伸手把李爽推进屋里,自己却站在院子里没动。
夜风把院角那棵老枣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她仰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粗糙的大手,指节宽大,掌心全是老茧。
这些年她靠着这双手,把李爽拉扯大了。
地里刨食,山上砍柴,给人帮工,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
可那可是五两银子啊,她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来。就算拿出来了,她也得先紧着自己家交税用。
她想起林母那张苍白憔悴的脸,没忍住,轻轻叹息一声。
“唉。”
她叹了口气,转身进了灶房。
灶膛里还有点火星,她添了把干草,把那包红糖拆开,捏了一小撮放进粗陶碗里,冲了碗红糖水。
想了想,又捏了一小撮放进另一个碗里,兑成两碗。
她端着一碗走到李爽屋门口,轻轻推开门。
李爽正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听见动静睁开眼。
李寡妇把碗递过去,“喝了,暖暖肚子。以后长大了小月子里肚子就不会疼了。”
李爽坐起来接过碗,低头抿了一口,眼睛亮了,“甜的!好喝!娘。”
李寡妇端着另一碗靠在门框上,小口小口地喝着。红糖水滚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可她的心还是凉的。
她想到林母,想到林愿,想到今天刘婶子说的那个老乔,又想到村东头那个杀猪的刘屠户,最后却只想到翠儿那双哭肿了的眼睛。
“娘?”李爽喝完红糖水,把碗递回来。
李寡妇接过碗,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了,没回头,只丢下一句:“明儿去挖笋,多挖点。你林婶子家……不容易。”
说完就带上门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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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女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