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美妇人坐在地上,缓了好一阵,才觉得眼前的黑雾慢慢散去。
额角的血已经浸透了整块帕子,顺着脸颊淌到下巴,一滴一滴落在藕荷色褙子的前襟上。
她抬手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满手都是触目惊心的红。
车夫老陈跪在她跟前,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夫人恕罪,夫人恕罪,小的真不是故意的……”
美妇人越听越恼,扬起手就是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老陈脸上。
她此时浑身无力,这一巴掌其实没多大劲儿,可老陈还是被打得偏了头,不敢躲,也不敢吭声。
“瞎了你的狗眼!”
美妇人咬着牙骂,声音又尖又哑,“你驾车多少年了?啊?一条野狗就能把马惊了?你手底下那缰绳是摆设不成?!”
老陈连连磕头,“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行了!”
美妇人呵斥一声,疼得抽了一口凉气,按着额角的手又紧了紧。
她闭了闭眼,压下那阵阵上涌的眩晕,再睁眼时目光越过老陈,落在不远处土路边那对母女身上。
林愿还跪在地上,怀里抱着林母的头,小脸煞白,嘴唇紧抿着。
林母躺在她腿上,一动不动,脸色灰白。
美妇人蹙了蹙眉,沉默片刻,压低声音道:“别嚎了。去,看看那对母女什么情况。”
老陈一愣,抬头看她,“夫人,那您……”
“我没事。”
美妇人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这个节骨眼上,我不能再多出事端了。你去看,人要是没什么大碍,就私下了了,别惊动官府。”
老陈一脸为难,看了看她额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又看了看她苍白得吓人的脸色,“可是夫人,您身上也受了伤啊……”
美妇人怒骂一声:“快去!”
老陈吓得一哆嗦,不敢再劝,战战兢兢地爬起来,一路小跑朝林愿母女去了。
美妇人靠在路边的石头上,一只手按着额角,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指尖微微发颤。
她疼得厉害,脑袋昏昏沉沉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王夫人心里一团乱麻,她才被大夫人赶回了娘家。此时老爷又不在府里,眼下正是关键时候,若是闹出人命官司,哪怕只是误伤,可要是传到有心人的耳朵里……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目光紧紧追着远处那个小丫头的身影。
林愿此时已经顾不上旁的。
她的手轻轻按着林母的后腰,方才那一摔一撞,林母整个身子在地上滚了两圈,她不敢乱动,只能一点点用手摸过去。
摸到后腰处时,林母忽然轻轻一颤,眉头拧紧了。
“娘?”
林愿声音发紧,“这里疼?”
林母的眼皮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
过了好一阵,她才缓缓睁开眼,视线散了好一会儿才聚到女儿脸上。
“愿愿……”她声音又弱又哑。
“娘!我在!”
林愿连忙凑近,“你别动,你后腰伤着了,别乱动……”
林母却像是没听见似的,一只手紧紧攥住林愿的手腕,将她上下打量个遍又挣扎着要去看她的腿。
林母急切地问:“有没有哪里伤着?”
“那马……那马有没有踩到你?你摔着哪儿了?疼不疼?”
“我没事,我真没事!”
林愿拼命摇头,“娘你别动,你自己都伤成这样了还管我……”
林母见她确实没缺胳膊少腿,身上也没见着血,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一松,浑身火辣辣的疼便一下子全涌了上来,尤其是后腰,疼得她眼前发黑,忍不住嘶了一声。
“娘,哪里疼?”林愿连忙追问。
林母缓了好一阵,才弱弱地答:“不打紧……可能就是撞了一下腰,回去躺躺就好了。”
正说着,老陈已经跑到了跟前。
他搓着手,脸上满是愧疚和不安,对着林愿母女连连作揖,“这位嫂子,实在对不住,实在对不住!都是小的驾车不当,惊了马,冲撞了您,您没事吧?要不要紧?”
林母疼得说不出太多话,只摆了摆手,“没……没事。”
老陈又把目光投向林愿,见她虽然眼眶红红,但确实没见着外伤,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他回头望了一眼不远处靠在石头上的美妇人,压低声音道:“既然嫂子说无碍,那小的就先回去跟主家回个话。嫂子放心,今日这事是我家对不住您,回头必有补偿。”
说完又鞠了一躬,这才小跑着回去了。
林愿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那个坐在路边、满脸是血的妇人,心里慢慢沉了下来。
林母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见那美妇人满身是血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她扯了扯林愿的袖子,小声问:“愿愿……这人一看就非富即贵,穿的都是绸缎……咱、咱不会摊上什么事吧?”
她越说越怕,声音里带上了颤,“你看那夫人,头上那么多血,看起来比娘伤得重多了。贵人会不会迁怒咱?会不会怪咱挡了他们的道?”
林愿回过头,握住林母冰凉的手,压低声音安抚道:“娘,没事的。咱是受害人,他们撞了咱,理在咱这边。就算再不讲理,大不了咱就去告官。”
“告官”两个字一出口,林母整个人一哆嗦,脸色比方才更白了。
她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妇,这辈子连衙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一听到官府两个字,下意识就觉得腿软。
“别别别……”
她死死攥住林愿的手,声音都在抖,“愿愿,咱不告官!娘没事,真没事,咱回家,咱赶紧回家……”
林愿看着她那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心里又酸又疼,把她扶坐起来靠在自己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娘你别怕,咱先去看大夫,好不好?”
林母呜咽着点了点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混着脸上的灰土,淌成一道道泥痕。
远处,那美妇人似乎歇够了,撑着石头慢慢站了起来。
她拿那块染透了的帕子按着额角,目光幽幽地望向这边,不知在想些什么。
车夫一路小跑回到美妇人身边,躬着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夫人,那对母女没什么大碍,那妇人就是腰上撞了一下,歇歇应该就好了。”
美妇人皱了皱眉。
没什么大碍?
她额角上这道口子可实实在在流了这么多血,那村妇倒是命好,被马带了一下居然只撞了个腰。
她心下一阵不快,可转念一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真闹起来,她也怕被大夫人又以别的由头送到小庄子里去。
若不是她的文海,是王家唯一的男丁,自己还不知道要被那贱人怎么磋磨呢。
她从腰侧抽出一个翠绿色的荷包,往地上一扔,“人既然没事,就打发了吧。怎么说你心里清楚。”
老陈连忙弯腰捡起那个荷包,入手沉甸甸的,里头少说也装着一二两碎银。
他低着头,乖顺道:“是,小的心里明白。”
他再次跑回林愿母女跟前,这回脸上比方才多了几分底气。
他先是对着林母拱了拱手,语气比方才硬了些,却也挑不出什么失礼的毛病:“这位嫂子,今日是我家夫人心善,不追究惊马之事。”
他说着,目光往左右瞟了瞟,声音又压低了些:“只是这事说到底,我们两边都受了惊,嫂子您呢,也体谅体谅我们这些当下人的难处。”
“今日这事,出了这条道,还望嫂子和小丫头别往外头说。贵人家里的事,传出去对谁都不好。真要说起来,惊了马,冲撞了贵人车驾,闹到官府去,嫂子您这身子骨也折腾不起不是?”
林母脸色白了白,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只点了点头。
老陈见她应了,这才将那个翠绿色的荷包往林愿手里一塞。“拿着,这是我家夫人赏的,回去给嫂子抓点药。”
说完也不等林愿反应,转身便跑回去了。
林愿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那个荷包,翠绿色的绸面,上面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绣工精湛,不知比她娘摊子上卖的那些荷包好了多少倍。
她攥紧了它,指节发白。
她眼睁睁看着老陈跑回去,小心翼翼地将那美妇人搀扶起来,一步一步扶上了那辆青帷马车。
车帘垂下,遮住了那张沾血的脸。
老陈跳上车辕,鞭子一甩,马车摇摇晃晃地动了,沿着土路渐渐远去,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印。
林愿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荷包,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不快极了。
明明她们才是被撞的那个,她娘还躺在路边疼得起不来身,那女人倒好,从头到尾没过来看一眼,连句亲自道歉都没有,扔个荷包就跟打发叫花子似的。
可她能怎么办?
她一个十一二岁的村女,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她娘还伤着躺在地上。那
女人穿着绸缎,坐着马车,随手赏个荷包里都装着一二两银子,抵得上她们家大半年的花销。
林愿把那荷包塞进怀里,蹲下身,把林母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咬着牙想把她扶起来。
林母疼得直抽气,却还强撑着配合她,被她一点一点拉着站起了身。
“愿愿……”
林母靠在她身上,故作轻松地苦笑道:“今天咱挣了好多钱呀……”
“咱这是走了大运了。”
林愿闷声道,“这大运我可接不住。”
林母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贵人……咱惹不起。”
“给了就拿着吧,回去把腰养好,比什么都强。”
林愿没说话,只把林母的胳膊又往肩上带了带,一步步朝村子的方向走去。
李爽方才跑去叫人,这会儿正领着一两个村妇远远跑来,见她们已经站起来了,才松了一口气。
林愿一边扶着林母慢慢走,一边在心里默默发誓。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她要让这些人再不敢这样随意地欺辱她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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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