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全亮。山神庙里的火堆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余烬,偶尔有一两点暗红色的火星在灰堆深处闪一下,又灭了。裴清宴靠在另一边的墙上睡得很沉,呼吸平稳。
少年不在庙里。
顾砚坐起来,披在身上的外衫滑落下来,是少年昨天穿的那件旧中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搭在了他身上。
他拿着那件衣裳,看到庙门口蹲着一个人。少年蹲在门槛上,背对着庙内,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清晨的风从门口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微微扬起。
顾砚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醒这么早?”
“嗯。”
“不冷?”
“还好。”
两个人蹲在门槛上,看着远处。晨雾很重,把田野和树林都罩成一片模糊的灰绿色,看不远。鸟叫从雾里传过来,这里一声那里一声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我们今天往哪走?”少年问。
顾砚想了想:“往南。找个安全的地方落脚。”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往北。”
“什么?”
“往北。”少年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雾气里,“走二十里,有一个村子。我……从那里来的。”
顾砚侧过头看他。少年的侧脸被晨光照着,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说“从那里来的”这几个字的时候,语调比刚才低了一些。“你想回去一趟?”
“有个东西,在那个村子。”少年顿了一下,“我想拿出来。”
顾砚没有问是什么东西。他点了点头:“好。往北。”
【叮——恭喜宿主触发支线剧情:少年的过去。当前攻略对象信任度:72。备注:信任度达到70以上会触发隐藏剧情。】
“……”顾砚在心里默默地想,这个系统是真的不知道什么叫**。
裴清宴醒了以后,听说要往北走,挑了挑眉:“昨晚才从北边跑过来,今天又要往北去?”
“去拿个东西。”顾砚没多解释。
裴清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站在门口整理衣物的少年,没再问了。“行。我陪你们走一趟。拿了东西赶紧撤。”
三人吃了点干粮,重新上路。少年走在最前面带路,步伐比昨天更坚定了一些,像是在走一条他很熟悉的路。顾砚跟在他身后,注意到他对这条路的记忆很深——哪里有弯道,哪里有一棵倒了一半的老树,哪里的路面被雨水冲出过一道沟坎,他都一清二楚,像是用脚丈量过无数次。
走了一个多时辰,雾气渐渐散了。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低矮的房屋轮廓。走近了,顾砚才看清那个村子的模样——比临川镇穷得多。村子不大,拢共二十来户人家,大半是土墙茅顶的房子,好些已经塌了,只剩半截墙立在那里。村口的井已经干了,井沿上长满了青苔。田里的稻子稀稀拉拉的,像是很久没有人好好侍弄过。
少年在一间最破旧的土墙屋前停下来。那间屋子的院墙塌了一半,木门歪歪斜斜地挂着。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找两个人。”他说。
他转身往村子的另一个方向走去,顾砚和裴清宴跟在他身后。在村东头一棵半枯的柿子树下,蹲着两个少年,正在拿石头砸核桃吃。一个生得圆滚滚的,脸圆眼睛也圆,整个人像一颗被吹饱了的球,蹲在那里活像一尊弥勒佛,嘴上还沾着核桃皮的碎屑。另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面皮白净,眉眼清秀,手指细长,蹲在地上剥核桃的动作慢条斯理的。
胖的那个先抬头看到了他们,手里的核桃“啪”地掉在地上:“——你回来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三步并两步跑过来。瘦的那个也站起来,慢一些,但眼睛里明显也亮了。
“我还以为你死在外头了!”胖的一拳捶在少年肩上,力道不小,少年被捶得微微晃了一下,但没有躲。“你走了快一个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许凡还说你八成是遇到狼了,我说他那个命硬得很,狼都嫌他硌牙!”
那个叫许凡的清秀少年走过来,也打量了一下少年:“瘦了。”他说话文文气气的,声音不大,“吃饭了没有?”
顾砚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他注意到,那少年被两个人围在中间的时候,肩膀比刚才放松了几分——不多,但确实松了一点。原来这小子也有放松的时候。胖的少年忽然转过头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住了顾砚,上下看了看:“诶,这是谁?”
少年往旁边让了半步,把顾砚露出来,然后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平淡,但每个字都像是认真放在那里的:“这是顾砚。救过我的人。”
胖少年张了张嘴,像是没想到他会用这种语气介绍一个人——不是“路上遇到的”,不是“跟着来的”,是“救过我的人”。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许凡也看了顾砚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会儿,像是被什么晃了一下,然后拱了拱手:“顾先生。”
“我叫孙盛,你叫我孙胖子就成!”胖少年咧开嘴笑了,“你是他救命恩人?那就是自己人了!”
“你们吃了吗?我家就在那边,我娘刚蒸的芋头——走走走,边吃边说。”
顾砚跟着他们往孙盛家走,走了几步,忽然感觉到少年从后面跟上来走在他旁边。他偏头看了他一眼,少年没有看他,目光望着前方,但他的步伐——刚好和他保持在同一节奏上,不远不近。顾砚收回目光,没说话,继续走着。这孩子走路总是喜欢贴着他,像一条刚认了主的狗,怕跟丢似的。
到了孙盛家,几个人坐在院子里剥芋头吃。孙盛的娘是个黑瘦的妇人,看到儿子带了人来也不多问,又添了一碗芋头端出来,笑着说“慢慢吃”,然后转身去后院喂鸡了。
顾砚一边剥芋头,一边用余光打量着四周。土墙,茅顶,院子里晒着几件打满补丁的衣裳。孙盛这个人虽然名字里带“盛”,住的屋子却是朝不保夕的光景。
他转头看少年,他正低头剥一个芋头,动作很慢。顾砚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芋头皮上摸索了几下,才找到下手的缝隙——不是故意慢的,是在靠触觉定位。他的指尖捻着那块剥下来的皮,攥了一小会儿,才把它放到一边。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顾砚收回目光。
他转头看了一圈:“那个柳娘子呢?”
“啥?”孙盛嘴里塞了一嘴的芋头,含含糊糊地说。
少年抬头:“他问我姑。”
“你姑啊,”孙胖子把芋头咽下去,“早上好像还看到她在河边洗衣裳呢,这会儿应该回去了。”他说着看了少年一眼,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少年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剥芋头。顾砚注意到他剥芋头的动作停了一瞬——很短,几乎看不出来。但他注意到了。
吃完芋头,他们去了旁边一间更破的院子。那间院子和这村里的其他人家一样破败,土墙已经裂开几道口子,用草泥糊了又裂,裂了又糊,补丁叠着补丁。院子里的地面倒是扫得干干净净的,没什么杂物。晾衣绳上搭着几件半旧的衣裳,都是深色的,洗得发白了。
一个妇人推门出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粗布衫子,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斜插着一根素银簪子。身量不高,身形偏瘦,站在那里并不起眼。五官也平平常常的。但顾砚注意到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浅褐色的,不像是纯正的汉人。眼窝也比常人略深一些。
“回来了?”那妇人开口了,声音不大,语调平稳,听不出喜怒,“进去吧。饭在锅里,还热着。”她侧身让开门口。少年没应声,低头走了进去。顾砚跟在他后面,路过那妇人的时候,感觉到妇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从上到下扫了一下。很快。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
那妇人端了饭进来。糙米饭,一碗煮得发黄的青菜。她摆好碗筷,自己也坐了下来,盛了一碗饭,安静地吃着。一顿饭吃得很安静,安静到有些沉闷。
顾砚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菜煮得太烂了,没什么味道。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低头把那口菜咽了下去。他注意到少年坐在自己旁边,端着碗,扒了两口饭,筷子在菜碗里拨了一下,夹了一根菜叶,放到嘴边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了。然后他没有再夹第二筷子。
顾砚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少年愣了一下,抬头看他。顾砚没有看他,低头扒自己的饭:“多吃点。”
少年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他低下头,把那口菜扒进嘴里,慢慢地嚼了。
裴清宴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说话。他也往少年碗里夹了一筷子菜:“我也给你夹,显得我不是后爹养的。”少年看了裴清宴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默默把那口菜也吃了。
饭吃了一会儿,那妇人端起碗,低头夹了一筷子菜。一小根头发从她的发髻里滑落下来,落进了她碗里。她的动作没有停顿,像是没看到,继续把那口饭送进了嘴里。少年坐在斜对面,他的目光在那根头发上停了一下——他的眼睛虽然不好,但这一眼,他应该是看到了。然后他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碗里还剩下大半碗饭。
那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吃自己的饭。顾砚看了看少年放下的碗,又看了看他垂着的眼睛。没有多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也放下了筷子。
“我也吃饱了。”
他站起来,端起自己还剩小半碗饭的碗,往灶间走去。少年坐在原地,没有动。片刻后,他跟到了灶间。顾砚正在把碗里的剩饭倒进一个粗瓷碗里,准备留着——他倒也不是吃不下了,是看那小子没吃饱又不想吃那桌上的菜,索性也不吃了。
少年站在灶间门口,看着他。“你没吃饱。”
顾砚没抬头:“饱了。”
“你碗里还有大半碗。”
“我饭量小。”顾砚把碗放在灶台上,转过身,“你吃那么两口就饱了?”
少年没回答。他走进来,端起顾砚放在灶台上的那碗剩饭,拿起筷子,扒了一口。
吃得很自然。像是他本就应该吃这碗饭一样。顾砚愣了一下:“那是我——”
“嗯。”少年又扒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不能浪费粮食。”
他说得理所当然。然后他把那碗饭吃完了。干干净净。顾砚张了张嘴,合上了。
系统忽然发出了一声让他想把头埋进水缸里的颤音:【亲密度 5!当前好感度:77!】“……”
少年把碗放回灶台上,转过身:“走吧。”
顾砚站在灶台边,刚刚被迫旁听了一段足够他沉默一整晚的心声碎片。少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站在那里等他。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顾砚在心里告诉自己——算了,这活儿他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