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贺兰危雪注视着她那抹白皙细嫩的脖颈,想着它那么细,是不是一手就能掐断了。

可是又想,就在方才,眼前人欢欣雀跃的一句“呀!你回来啦!”又确确实实是救了她的…

新帝登基不过寥寥四载,除去外患仍有内忧。

月前贺兰危雪秘密北上,是新帝登基后被遣去封地的几位郡王隐有异动,为首的瑞阳王更是集了三万铁骑便驻在了绿江北岸。

而跨过绿江往南过禹州便可直逼都府。

贺兰危雪此去一在观势、二在镇压,只是领旨时是在她的新婚之夜,是她从皇宫归去的路上。

眼前人应是不知的才对。

“我确实不知呀,是方才在宫中皇后娘娘同我提起的。”

这是杜悅兮后来的解释。

但在此之前,贺兰危雪看到的仅是豢养于王府中用作消遣的玩意儿就那么大剌剌地出现在了景熙帝的御花园内,轻盈欢快地靠上来时不仅扰了贵妃要邀她和景熙帝到她宫里用膳的兴致,更解了她那时那刻难以言说的抵触。

可她又…

实在是太多话了。

从近月来每日一碗的黄符水说起,说到了她府中一众从不愿与她过多来往交涉的姬妾侍君,还说到了杜皇后此次邀她入宫的目的,而就在前一刻,她问的是:“呐呐…你是不是个双?”

“…双是什么?”贺兰危雪兴致恹恹,到底还是接话了。

“我想着你府中那么多的美妾侍君,便猜你大抵是个双了。”杜悅兮天真无畏:“为免今后相处得不愉快,还是想请你亲自认证一下。”

“……”贺兰危雪之所以想掐死她,便是从这一刻起的。

一个仅仅用作消遣的玩意儿,若让她觉得聒噪还需要应付且并不好玩了,那么她活着的价值也就没有了。

怎料眼前人并不知危险,她以为贺兰危雪没听明白似的仍然毫不避讳:“就是你呀,你对男人女人是不是都可以的?先声明哈,我可不是的,我取向向来很正常的。”

“…那么我若是,我就不正常了?”贺兰危雪点点扫着她那抹细嫩的脖颈,想着该从哪里下手才更合适。

“也不是啦,每个人皆有自己的取向的嘛,只要不妨碍他人,不影响社会,什么样的取向那就仅是取向而已啦。”

“……”不得不说,贺兰危雪这一刻确实有些震动。

苍梧民风确实宽容开放,它能容下世间男子大多的三妻四妾柳宿花眠,亦能容下此间男子不少的娈童面首分桃另类,却独独对着女子有着诸多的排挤与压迫。

即便她也不例外。

贺兰危雪从来知道,她府里头那么多的男男女女,府外众多人的蜚语流言,从来不是当真褒奖或者艳羡着她去的,那是权势倾轧下的绝对压迫,那是利益所趋下的虚与委蛇。

就连与她风雨相伴了二十多年的人,开口与她说的也全是谆谆劝诫,说这样是不对的,她得找个人好好成家生孩子,给靖西王府留个后方是正道。

而她府里头那么多的郎君面首,便是这么来的。

可此时眼前人没心没肺,与她说的却是‘只要不妨碍他人,不影响社会,什么样的取向那就仅是取向而已。’

“王妃如此通透达情,可叫本王如何是好?”

“别别别,咱不整那一出哈!”杜悅兮惊得连连摆手,大概是近月不见,也可能是此时的贺兰危雪太过慵懒随和,让她忘了月前成婚时贺兰危雪莫名给她带来的怖惧,杜悅兮大大咧咧:“我虽能理解也能接受你是个双,但我真不是的,我倾向的可是身高腿长貌若潘安的美男子来着,所以好姐姐,咱不开这样的玩笑行不行?”

“本王开玩笑了?”贺兰危雪轻轻扯唇,凑得她极近道:“本王开了哪门子的玩笑?”

“哎?”

——难不成方才那声王妃,那句暧昧不清的调侃,都仅仅只是她的错觉?

杜悅兮半歪着身子,拉开的稍许距离似乎是想从贺兰危雪那张戴着面具的脸上寻着些许她不是玩笑的蛛丝马迹。

贺兰危雪笑意不减,继续道:“身高腿长且貌若潘安的美男子,莫不是王妃那话本里的靖西王?”

“啊哈…啊哈哈哈…您还记着这一茬呢…”杜悅兮一时尴尬到不能自已,头先的‘你’自然而然地也就变成了‘您’。

“那是自然,若不是王妃的那本话本,本王也不能平白得了这么个妙人不是?”

“啊哈哈哈哈…今天这天儿可真热哈…”人在尴尬的时候总喜欢顾左右言他,哪知贺兰危雪并不接茬,她直接朝杜悅兮伸了手。

与此同时——

——啾——笃、笃——

几支箭矢破风而来,冲破车窗门帘身直直钉在了两人耳侧身前的墙板上,发出震颤的嗡鸣。

顷刻,外头打斗声乍然而起。

杜悅兮满头珠翠乱颤,被蛮力压倒又被强扯过来的人来不及定焦,晃眼只见一黑衣蒙面人持了一柄大刀冲破车帘直面贺兰危雪而来。

“啊…!”杜悅兮堪堪一声惊叫就死死闭上了眼。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听桌案翻倒再听什么东西扎进血肉里的声响,车厢内一时就静了下来。

车外打斗不时也退了去——

“属下失职,王爷恕罪。”

杜悅兮是听这一声郑重严谨的请罪,才确定时下危机已除,却待她睁开眼……

原来持刀的那个人此时已经卧在了自己的跟前,车厢内矮案已然翻了,案上茶夹直直就扎在那人的咽喉,他还未完全死透的,挣动之际血流如注,可怖非常。

“可留有活口么?”

慵懒无谓的语调自杜悅兮头顶上方而来,可她看的是眼前原来要持刀行凶的人被人如死狗一般从车帘外拖了出去…

听车外的人又道:“来的这些人,皆是一些死士。”

“呵…”身后声音又起,她先是轻嗤了一声才道:“看来这贺兰溯也不是那么的不堪,至少还能养出几个死士来的。”

杜悅兮惊魂未定,那只才杀了人的手却已然收了回来,从她眼前靠近时抚过她的脸颊,甚是温柔又不容置疑地托着她的脸转过来与手的主人来了个上下对视…

“吓着了?”她道。

“杀…杀人了?”杜悅兮磕绊应声,是惊是骇,魂都离体飘了一半在半空。

“嗯。”

“……”

“看来是真吓着了。”不知是哪里取悦了她,贺兰危雪垂眸看她时,竟是心情不错地笑了起来。

“……”杜悅兮嗖地一下放开了先前因惊吓而死死抓住的贺兰危雪的大腿的手,又强撑着将自己瘫软无力的身子从人的腿间拨出,连滚带爬地匍匐回去原来的位置坐好,之后一程始终低着头,再未出声。

——这靖西王府,果然是再待不得了!

这是杜悅兮沉寂了两日后深思熟虑得来的结论。

其他姑且不提,单就那日共乘,贺兰危雪明知那些黑衣人本就冲着她去的,却还是把她扯了过去,可想…

她当时并非真心要救自己,而且拿着她来挡刀用的!

只是万幸,那人的刀即将刺穿她的心脏之时,贺兰危雪先人一手将人给了结了,而已。

可若真那么不巧,当时的贺兰危雪失手了呢?

杜悅兮再不敢深究,此刻她想的仅是——

无论如何,得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撇清这个是非之人。

可如今的她无倚无靠,贸然行事定也是万万不能的。

其一是她所穿的这具身体本就微末的身份。

其二便是困于当下固旧下女子的寸步难行。

时下便是放她出去,她连个东西南北都分不清楚,遑论说逃呢…

再有,此靖西王果真非彼靖西王,亲眼所见亲身所历比之道听途说更有着成倍的震撼——

从前她总将那文中作者设定强套于其身,觉得她便是个女儿郎当也是个通情豁达温和至善的女子,那些圈禁施惩草菅人命在她看来不过人们见不得她一女子却有如此高位重权而恶意前来的无中生有,却是那一日被她拿来挡刀,方知这些美好向往从来不过自己先入为主,是自作多情。

如今她并非一心要杀自己,自己若贸然出逃,便不是告知她‘我不好玩了,快点来杀我吧’这般的直白**?

别问她为何会无端生出这般想法,问就是在那么多的莫名其妙又那么多的百思不解之后,所有能支撑贺兰危雪仍要娶她的,杜悅兮猜测除了觉得她新鲜好玩之外大抵也没别的什么了。

毕竟自己确实一无是处,于她更是毫无价值…

对!对呀!

就是毫无价值,所以才不必入心,所以才可随意舍弃!

“木槿、木棉,快快,我们去东厢转转。”杜悅兮顷刻斗志昂扬,说话间已穿好了鞋袜,眼看就要冲出门去。

她想得很简单,这靖西王府定然是不能再待了的,可在此之前她也不能由着贺兰危雪说弃就弃。

谄媚求存也好,得先苟下去。

而这苟下去的前提,必得从她身上或从她身边人下手…

“碧水姑娘,你家王爷可在里头?”杜悅兮问这句话时,人已经站在了东厢的回廊底下。

“不曾。”碧水从长廊拐角就一路看她袅袅而来,说不惊奇是不可能的,毕竟两日前她还亲眼所见,眼前人因死了几个人而被吓成的那副筛糠模样。

“那……”

“晨时贵妃娘娘相邀,郡主一早便进宫去了。”

“……!?”杜悅兮登时就是一个趔趄,差点没平地摔下——

好好的王爷不当,换郡主了?

这是什么操作?

“王妃若有要事,奴婢可代为传达。”碧水并未给她解惑,仅一板一眼,例行公事般再抛一句。

“…那倒不必了,我找不到她,找你也是一样的。”来都来了,杜悅兮自然不可能因她的两句漠然回应而轻易退却。

——

杜悅兮再见贺兰危雪已是半月后。

也是第二次见她着女装的样子。

长长一条腿迈进来时杜悅兮还想这府里的姬妾转性了?不然又怎会弃了以往于她避之不及主动登门而来。

却待她那把金丝团扇撑开帘幔,杜悅兮才知是贺兰危雪。

她真的很高。

这是杜悅兮一时之下的直观感受。

彼时她要么坐着要么太过嘈杂杜悅兮不曾留意,此时她施施然就站在自己几步外…

淡然的眉眼优越的下颌骨略显薄凉的唇以及修长的脖颈可观的胸部以下那双即便杜悅兮高出她一小阶台阶跪坐着抻直了腰背也只是堪堪及她腰腹的大长腿…

杜悅兮脑海中猝然间闪过一句话——

长相优越的人,便是连睥睨着你时眼里都带着风情。

哪怕她此时已然容颜有损,终日与面具为伴。

哪怕杜悅兮时下感慨与从前此刻无甚干系。

这等身量与气质,注定她做不得那小鸟依人之辈的…

“王爷怎么来了?”

“听说你找我?”

两人几乎是同时出声,杜悅兮是猝不及防之下的下意识反应,贺兰危雪则大概是百无聊赖下的心血来潮。

不然…她这个‘听说’又怎会在迟迟半月之后才来。

“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时常不见王爷,妾不免多挂念了些。”

…如今换成‘妾’了?

贺兰危雪静静看她,正诧异于她这突然的转变,听杜悅兮又道:“王爷此来所为何事?”

“王妃不是想念本王?本王这就来了。”贺兰危雪移步至她矮案对面坐下,顺势道:“如此…你我算不算得上是心有灵犀?”

‘碧水姑娘,你家郡主平日里可有什么喜好么?比如喜欢什么东西,喜欢什么人,喜欢什么茶点餐食之类的也都可以。’

‘王妃问这些做甚?’

‘…姑娘莫要误会,你也瞧见了,郡主甚少来我这里,我自然是十分心悦于她的,只是几番接触皆不得要领,遂想向姑娘请教一二。’

‘王妃着实为难奴婢了,郡主倾心喜好岂是我等区区一婢能轻易妄论的,王妃既如此心悦郡主,不妨等郡主回来之后再问?相信郡主晓知王妃如此情谊,定也是十分愿意答疑解惑的。’

这是半月前她找上碧水时对方给她的回应,时下…

杜悅兮虽下定决心舔眼前人以苟命,但她确确实实在碧水那儿碰了壁且初出茅庐,在信口撩骚这方面又怎是贺兰危雪的对手,正是这尴尬不已又慌张无措之际,还是那碗沉着两张黄符的黄符水救了她——

“…王妃,喝药了。”府内管事魏临端着托盘进来时恰好撞上了,默了一瞬方听对方谦恭严谨道:“郡主也在。”

“……”贺兰危雪轻摇着手中团扇并未出声,只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杜悅兮恍悟——

原来她着女装时便是郡主了。

杜悅兮原是不想接的,但看贺兰危雪的神色,还是认命般接过来再咬着牙一把饮尽。

手中空碗递予魏临时听贺兰危雪道:“好喝?”

“……”杜悅兮抬眸,两眼汪汪看她,整张脸写的皆是‘你想听我说实话么’那样的憋屈痛苦。

一般,这样的对话照理来说得来的回应无外乎两种,要么给她个甜的,一句‘那便不喝了吧’轻松将她放过,要么给她个狠的,一句‘那便继续喝吧’将她往死里整,但贺兰危雪显然不是一般人,她不甜也不狠,只另辟蹊径似地与她道:“王妃可得好生保重,过几日随本王一同去鹿骊山夜游。”

杜悅兮恨不能将她团巴团巴再一口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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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心不喂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