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
景熙四年春,花朝节前夕,都府、崇辉殿——
杜悅兮头先进来时迎面撞了个人,于是她往左那人往右,她往右那人往左,来回反复几次,被那人一把金丝团扇挡开才解了她当时窘迫。
时下那人就坐在杜悅兮对面上首的位置,仍是头先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时不时端了手里的酒杯抿着,微垂了眸,好似满殿的轻歌曼舞声色妍妍都入不得她的眼。
杜悅兮并非一开始就有注意到她,道是她不仅是满殿的股肱重臣后宅内眷中唯一坐在主位上的女子,更是她脸上那张遮了大半张脸的腾蛇面具。
——银质的面具镂刻着蛇身冰冷的鳞片泛着冷冽的光,从右边脸颊的眉尾过山根直至左边脸颊的唇角,就那么张狂翻飞地扣在了她那张无波无澜的面容上,明明唇如激丹鼻头精致山根笔挺,露出来的那一只眼睛也是极勾人的丹凤眼,应是个极惊心动魄的美人才对,可她却生生扣了那样一张面具叫人再瞧不得半点颜色,委实可叹……
——审美差异么?
杜悅兮不禁在想。
“…众卿尽兴。”宴行一半,主位上人终于开了口。
杜悅兮稍稍抬头,这才细细打量起了龙椅上的人以及他左右两边的十几个妃嫔。
整个崇辉殿分了上下两层,上头一层自然是景熙帝和他那些个铺展开来的十几个妃嫔的,下头隔了好几阶台阶的这一层才是整个苍梧的股肱重臣以及他们携带而来的后宅内眷。
好巧,杜悅兮也是这众多后宅内眷中的其中之一。
再说回来那个面具人,她能一人独坐皇帝座下首位,想来绝不是后宫妃嫔也并非其他内宅女眷…
以女子之身独立朝堂,委实少见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杜悅兮思绪不觉飘远了,耳旁山呼的万岁让她回了神,懵懵地又跟着一道儿拜服了下去。
说来她来这儿已有大半载,却始终还摸不清自己究竟身处何处,有许多的人许多的事,乍想来她都是有印象的,比如当了皇后的姐姐,身为御史大夫的国公老爹以及龙椅上与皇帝并坐一起恩宠万千的越贵妃,可再细想,又觉得自己有印象得毫无道理,姐姐和爹之类的姑且不提,单就一个贵妃就已让她万分茫然了……
——记得谁不好偏记得一个毫无干系的贵妃。
杜悅兮怎么都觉得莫明其妙。
“此番靖西王平乱有功,赐…”
“赐九锡,加封大司马,以西陵地益封七千户,另赏金三千两,白银万两,锦缎百匹,翡翠、玉器各百件,珍珠百斛…”
——哦…对了,还有一个所向披靡荣宠万丈的靖西王。
等等,靖西王!?
是她所知的《登顶》里的靖西王吗?
杜悅兮焉了大半个晚上的精神霎时抖擞了。
——原来不是穿越,竟是穿书吗?
身为二十一世纪的大三狗,杜悅兮会看《登顶》还是高中时期室友声泪俱下叹的那句‘写得实在是太好了,靖西王我的朱砂痣,我的意难平。’
更巧,文中的女四还是女末号还与她撞了名。
杜悅兮并不常混书圈,当时听她叹一时好奇才凑了过去,没曾想看着看着竟也真看了下去…
文中贵妃越兰芝是个事业型大女主,她是前朝遗孤也是靖西王谢明庭的白月光,起初越兰芝并不晓知自己的真实身份,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所有人皆以为他们会终成眷属恩爱白头之际她却忽然觉醒,为求复辟不惜以身为饵入了后宫,一边勾得温良和善的帝王神魂颠倒一边还万般哀怨地同靖西王谢明庭说她是情非得已,她是有苦难言。
再说这位靖西王,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说的大概就是他这般威武又纯情的人物,明明马上横扫千军所向披靡,偏偏马下就仅有儿女情长纠葛爱恨,文中他接连戍边十三载,最近的一次一去就卧了整整三年,却等他平定外患班师回朝,心心念念的人早已入了后宫封了贵妃,他有过忿怨有过不甘,甚至不惜闯宫质问,却得来她一句‘已有身孕,且极期待这个即将到来的这个孩子’,所有的忿怨不甘便都如潮水般褪了去…
爱一个人爱到极致大概就如谢明庭这般吧,即使阴差阳错,即使造化弄人,却为心爱之人能够开心快乐,他便可收敛情爱甘居幕后成为其最坚实的后盾,明面上他是越兰芝的表兄,也是其家破人亡后唯一可倚靠亲人,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也确实循规蹈矩进退有度,却等越兰芝到他跟前哭诉后宫艰难帝王喜新厌旧,所有的负面情绪便都圈土重来了,于是他举了兵,于是他造了反,可等一切将尘埃落定,越兰芝又一杯鸩酒亲自送他赴了黄泉。
再后来,便是越兰芝协三岁的幼子垂帘听政,并以先帝早丧幼子多病实乃大不祥为由改国号为桑南。
若真如此…
若真是如此,那么此刻的她——
此刻的杜悅兮该扮演的又是个什么角色?
杜悅兮心如擂鼓,自然忘了要听殿内其他人的来回拉扯,整个人就那么神情紧绷又绞尽脑汁地在脑海里翻找着《登顶》里有关杜悅兮这个人物的描写段落。
可…
时间相隔得实在是太久了,她甚至不确定文中自己的这个人物到底是姓杜还是姓陈,只知若是如此行文构造,那么她的身份该是前面这个国公爷的原配嫡女,却因其贪慕权势不惜贬妻为妾迎娶了当时荣宠正盛的益王府嫡女欢宜郡主才一路高升从一个四品太常寺少卿有了如今一番地位。
杜悅兮生母温吞内敛,从来不曾在孩子跟前提起他们那一辈的纠葛恩怨,遂杜悅兮从来也只以为,自己只是一个平常的妾氏所生的孩子,性格大抵也随了母亲张氏,从来信奉着以夫为天以父为尊,十几年来不曾有过半分忤逆,是以…
等那一件事情发生,她的父亲为给长姐遮掩哄骗她说她的姐姐在后宫里日子过得艰难,入宫三年不得子嗣皇后之位岌岌可危之际,她便义无反顾地答应了入宫为伴。
最终的结果…
是皇后假孕,以同她的孕期相近为契刨腹取子偷梁换柱,而她则在这一场变动中毫无招架之力地成为了弃子,血崩而亡……
可时下并非选秀,凡事也总得有个契机…
杜悅兮入宫,是什么时候来着?
“…皇后若是身体有恙,尽可早些离席,不必拘泥。”景熙帝晃眼看向左下首的皇后,忽然开了口。
“…皇上何出此言?”杜皇后转头看他,举止礼仪,得体非常。
“…不是吗?”景熙帝又道。
“不是的…”杜皇后笑了起来,道:“只是许久不曾见国公和郡主,难免有些挂念分神罢了。”
“这还不简单,不过今日确实晚了些,明日吧,明日朕便差个人去国公府走一趟,让他们皆来陪皇后叙话,如何?”
“皇上厚爱,妾不胜感激。”杜皇后大概确实颇为感动,容光都焕发了不少:“说来妾那四妹妹,如今也到了出阁的年纪了呢。”
“皇后的四妹妹?…悦华么?”
“是悅兮。”杜皇后笑容愈发灿烂了些,抬首轻轻示意道:“那儿……”
“……”杜悅兮立时寒毛卓竖,慌张之余只来得及把头匆匆低下。
原著中她便是某次宫宴中在皇帝跟前露了脸,皇后又以为她择婿为由命她入宫,杜悅兮天真灿漫,哪知就被皇后灌醉亲自送上了龙床,后来才有了她那个渣爹的诱哄诓骗。
杜悅兮并不能确定那所谓的‘某次’是不是就是这一次,离得远也并不知杜悅容到底和景熙帝说了些什么,只看她与景熙帝交头接耳就不由毛骨悚然。
又是那么巧——
“悅兮,上前来。”
——完啦!
杜悅兮直觉欲哭无泪,却还是要应着杜悅容的话,磨磨蹭蹭地凑上前去:“皇上,皇后娘娘。”
众人不知杜悅兮时下的惊涛骇浪,视线里仅有她莲步轻移至殿中,对着主位上的人盈盈下拜。
“几年不见,确实出落得愈发的明艳动人了。”
“…皇上谬赞,小女愧不敢当。”杜悅兮把头埋得低低的,脑子都快转冒烟了——
该怎么办怎么办!?她不想入宫,不想被人开膛破肚,更不想血崩而亡啊……!
“可许了人家了么?”景熙帝看来确实喝得有点儿高,前头杜皇后才抛出的饵后头他想都没想就张嘴咬上了。
“……”满脑子都在‘怎么办’的杜悅兮看来还未曾想出对策。
一时的缄默让杜悅容抓着了空,似替羞怯的女儿家解围似的,她倩笑道:“还未曾呢,妾此番想要国公和郡主入宫来,便是要给悅兮探一探夫家来着。”
“是么…”景熙帝轻笑着迎合,手里捏着身旁越贵妃的纤纤素手,迟了一会儿才道:“也是啊…国公在朝堂为我苍梧鞠躬尽瘁,皇后在后宫亦是万分操劳,悅兮即是皇后亲妹,婚事上确实不能轻慢了事,只道皇后要多费心些了。”
“此等小事岂敢烦劳皇上入怀,妾不胜惶恐。”杜悅容又是一笑,高贵典雅、温婉大气。
“只是…”
“只是?”杜悅容确实不明,只等他继续下去。
景熙帝看了一眼身旁妖娆娇艳的美人,道:“只是不知悅兮可有了心上人没,若是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倒也无可厚非,若是有,咱们这么着急着要给人寻夫家,不就成了棒打鸳鸯的了么?”
“…应是不曾的吧?”杜悅容这一瞬的笑容有些龟裂,美眸扫过景熙帝身旁的越贵妃时恨不能将其剜下一块肉来,却还是要保持着身为皇后应有的端庄持重:“不然,我们问一问她?”
两人聊天全然不顾殿下众人的死活,杜悅兮心如悬旌惶恐不定,众人看的却是帝后和睦笑语妍妍。
“悅兮,可听到了?”
“……”杜悅兮心说听到听不到貌似都不耽误你给原主开膛破肚。
然想归想,她还得自救:“小女……”
“…嗯?”杜悅容耐心十足,等她继续。
“小女心悦靖西王已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