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那年春天,温晚和江哲在一起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服装设计系。
没有人觉得意外。在同学们眼里,他们早就是一对,只是差一个正式的公开而已。温晚的勤奋刻苦和江哲的温润妥帖,在旁人看来是天造地设的搭配。就连张教授都在课间跟他们开过玩笑:“你们两个,以后毕业了可以一起开个工作室,一个打版一个缝制,完美配合。”
温晚每次听到这种话都会脸红,低着头假装在看书,耳朵尖却红得像要滴血。江哲在旁边看着她红透的耳尖,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不止一点。
那两年,是温晚二十二年人生里最安稳、最温暖的一段时光。
江哲的好,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让人招架不住的好。他像一杯温水,不烫嘴,不解渴,但在每一个口渴的时刻都刚好在那里。他记得温晚所有的喜好和不喜好,知道她不吃香菜、不吃太辣的东西、喜欢桂花口味的一切食物。他会在天气变冷的时候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会在下雨天多带一把伞,会在她生理期的时候提前买好红糖姜茶放在她桌上,什么都不说,就只是放在那里。
温晚不是一个擅长表达感情的人。她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收起来,习惯了不麻烦别人,习惯了独自承担一切。但江哲的陪伴让她慢慢学会了一件事——原来被爱是一件不需要理由的事情,原来她可以不用那么拼命地证明自己值得被爱。
当然,她还是很拼命。
大二那年,她的专业课成绩排在全班第一,拿到了学校的一等奖学金。她还参加了一个全国性的服装设计比赛,虽然没有拿到名次,但作品被评委点名表扬,说“设计语言成熟,工艺基础扎实,有独立的设计思维”。
江哲也进步很快。他在大三的时候拿下了一个重要的男装设计比赛的银奖,作品被一家服装品牌看中,买走了版权。他用那笔钱给温晚买了一条围巾——不是什么大牌,是一家老字号绸缎庄的丝巾,豆绿色的,上面绣了几枝桂花,跟温晚的气质很搭。
温晚收到那条丝巾的时候,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她想起了一件事——刘桂香从来没有给她买过任何东西。从小到大,她的衣服是邻居给的、是地摊上淘的、是外婆做的,从来没有人专门为她挑选过一样东西,认真地包好,递到她手里,说“这个适合你”。
她戴那条丝巾戴了整整一个冬天。每天晚上摘下来的时候,都会仔仔细细地叠好,放在枕头下面。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上海的梧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温晚从一个大一新生变成了大三学姐,再变成了即将毕业的大四学生。
大三下学期的时候,温晚和江哲开始认真地讨论毕业后的规划。
“我想先找一份稳定的工作,攒两年钱,然后开自己的工作室。”温晚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学校操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面料学的笔记,膝盖上摊着一本品牌策划的书。
江哲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罐温晚给他泡的桂花茶,想了想说:“我也想先工作几年,积累经验和资源。我爸让我回去帮他打理公司,但我想自己做男装定制,从小的开始做起。”
“那我们可以一起。”温晚说,眼睛亮了一下,“我做女装和国风,你做男装定制,客源可以共享,工作室的费用也可以分摊。”
江哲看着她说这些话时发亮的眼睛,忍不住笑了:“你连工作室的名字都想好了吧?”
温晚被说中了心事,脸微微一红,但没有否认。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到中间某一页,上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字——“晚哲工作室”。
江哲看到那四个字,愣了一秒,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温晚,你真的什么都想好了。”
温晚歪了歪头,躲开他的手,但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她当然什么都想好了。她是一个没有退路的人,每一步都必须想好,不能走错,不能回头。
未来的蓝图她已经画了无数遍。在上海的某个街区,租一间不大不小的店面,前面是展示区和接待区,后面是工作间和打版台。她做她的国风女装,他做他的男装定制,两个人一起经营,一起成长,一起把那些画在手稿里的衣裳变成现实。
等到生意稳定了,攒够了钱,就去领证。不需要盛大的婚礼,不需要昂贵的钻戒,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在一间属于自己的工作室里,做着各自喜欢的事情,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那就是温晚能想象到的最好的未来。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未来会碎得那么快。
大四上学期的十一月,江哲的父母来了学校。
说是来“看看儿子的学习和生活情况”,但温晚心里清楚,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江哲的母亲方雅琴是一个精致到头发丝的女人,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驼色羊绒大衣,脚踩一双跟高三厘米的黑色尖头细跟鞋,站在学校的梧桐树下,周身的气场跟周围那些穿着棉拖鞋和睡衣进出食堂的大学生格格不入。
温晚是在食堂门口遇到他们的。
那天她刚从实验室出来,穿着那件洗了无数次的旧棉袄,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有化妆,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炭笔灰。她端着饭盒从食堂出来,正好跟江哲和他父母打了个照面。
江哲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调整过来,叫住了她:“温晚。”
温晚停下来,礼貌地朝方雅琴和江哲的父亲江德胜点了点头:“叔叔阿姨好。”
方雅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温晚记得很清楚——从头顶看到脚尖,又从脚尖看到头顶,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棉袄和帆布鞋上多停了一秒,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表情都没有留下。
“江哲的同学?”方雅琴问,语气客气但疏离。
“嗯,同班同学。”江哲替她回答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是我女朋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温晚注意到方雅琴的眉头皱了一下。非常快的一下,快到如果不是温晚一直在观察她的表情,根本不会注意到。
方雅琴没有接这句话,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然后对江哲说:“走吧,你爸订了餐厅,别迟到了。”
江哲看了看温晚,欲言又止。温晚冲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没事。她端着饭盒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一家三口走向校门口的背影。江哲走在中间,左边是他穿着羊绒大衣的母亲,右边是他穿着深灰色呢子大衣的父亲,三个人步伐一致,连摆手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温晚低头看了看自己。
棉袄袖口已经起球了,帆布鞋的鞋头有一块洗不掉的污渍,手指甲里还有炭笔灰。
她突然觉得自己站在那棵梧桐树下,像一个走错了片场的群众演员。
那天晚上,江哲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我妈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温晚回了一个字:“好。”
她没有问方雅琴说了什么,因为她不需要问。她从小就知道,有些人看你的第一眼,就已经给你判了刑。那种判决不是基于你是谁,而是基于你从哪里来、你家境如何、你父母做什么工作、你穿什么牌子的衣服。
她是在小城青石巷里长大的。她穿的是洗得起球的旧棉袄。她母亲在早餐店打工。她父亲帮人搬货。她弟弟高中没毕业就在家打游戏。
这些标签,每一个都够方雅琴在心里给她打一个大大的红叉。
方雅琴的反对,来得比温晚预想的更快,也更直接。
那顿饭之后不到一周,江哲就开始变得越来越沉默。他不再主动约温晚去实验室,不再帮她占座抄笔记,连午饭都不再跟她一起吃了。每次温晚问他怎么了,他都说是“最近事情多”“毕业论文压力大”“家里有点事”。
温晚没有追问。
她知道他不是那种善于说谎的人。他说“没事”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摩挲衣角;他说“最近忙”的时候,眼睛会看向别处,不敢跟她对视。他的一切反常都在告诉她——有事,但他不想说,或者不敢说。
温晚不是不想知道,但她更不想逼他。她太了解那种被逼着说出不想说的话的感觉了,太难受了。所以她选择等,等他准备好,等他自己开口。
她没有等到他开口,而是等到了方雅琴。
那天是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六,上海的冬天湿冷入骨,风从黄浦江上吹过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温晚在实验室做毕业设计的样衣,做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你好,请问是温晚同学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客气而冷淡,温晚一下就认出来了——是方雅琴。
“……是的,阿姨好。”
“方便见个面吗?我在你们学校南门对面的茶馆。”
温晚沉默了两秒。她知道这不会是一次愉快的见面,但她没有拒绝的理由。她对着实验室的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用湿纸巾擦了擦手上的灰,换了一件稍微好一点的外套——也不是什么好外套,只是起球不那么严重的一件。
茶馆在学校南门对面的一条小巷子里,装修得很雅致,竹帘、木桌椅、青花瓷的茶具,空气中飘着铁观音的香气。方雅琴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显然已经来了一会儿了。
温晚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方雅琴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汤金黄透亮,香气清雅,一看就是好茶。温晚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很烫,舌尖被烫了一下,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温晚,”方雅琴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你跟江哲在一起快三年了吧?”
“两年零八个月。”温晚说。
“两年零八个月。”方雅琴重复了一遍,语气淡淡的,“不算短了。你应该也了解江哲的性格,他不是那种很有主见的孩子,耳根子软,容易被别人影响。但他有一个优点,就是听话,听家里的话。”
温晚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没有说话。
“江哲毕业后的工作已经安排好了,”方雅琴继续说,“他爸的一个老朋友在苏州开了一家服装贸易公司,规模不小,跟很多国际品牌都有合作。他们愿意让江哲去当设计总监助理,起点不低,发展空间也大。”
“那很好。”温晚说。她是真心觉得好,以江哲的能力和学历,这个位置他完全担得起。
“但你知不知道,这个职位,是有一个附加条件的。”方雅琴看着温晚的眼神变了,从客气变成了审视,“那个公司老板的女儿,跟江哲年纪差不多大,也在上海读书。两家大人商量好了,等他们毕业就安排见面。如果处得来,就直接定下来。”
茶馆里很安静。隔壁桌的两个中年女人在聊家长里短,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温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椅子上。
她知道方雅琴是什么意思。她只是没想到,对方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这么不留余地。
“阿姨的意思,”温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是让我跟江哲分手?”
方雅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温晚面前。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封口,能看到里面厚厚一沓红色的钞票。
“这里是三万块钱,”方雅琴说,“我知道你家境不太好,上大学是靠助学贷款的。这钱不多,但够你还一年的贷款,也能让你毕业找工作的时候不那么着急。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应该知道怎么做对大家都好。”
温晚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大概有五秒钟。
三万块钱。
足够还掉她大学四年的助学贷款,还能剩下一万多。如果她收了这钱,毕业后的压力会小很多。她可以不用那么拼命地找工作,可以给自己一点喘息的时间,可以慢慢规划未来。
三万块钱。
她突然觉得很可笑。不是因为方雅琴给的少,而是因为方雅琴觉得她值这个价。一个在上海服装学院读了四年书、专业课成绩全系第一、手握十几本设计手稿、能够独立完成高定西装的服装设计师——在方雅琴眼里,就值三万块钱。
也许在方雅琴眼里,她根本就不值什么钱。这三万块,不是买她的价值,是买她的离开。
温晚站起来。
她端起面前那杯茶,一饮而尽。茶已经凉了,不再烫嘴,但铁观音的苦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久久不散。
“阿姨,”她把空杯子放回桌上,看着方雅琴的眼睛,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茶很好,谢谢您。”
她没有看那个信封,转身走了。
走出茶馆的时候,外面的冷风扑面而来,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冷汗。
不是害怕,是愤怒。
一种从骨子里涌上来的、冷冽的、不带任何温度的愤怒。那种愤怒跟当年刘桂香说出“你一个丫头片子”时她心里的感觉一模一样。这些所谓的大人,用一套冠冕堂皇的、理所当然的逻辑,来审判一个跟他们素不相识的年轻人,给她贴上标签、标好价码,然后用一个信封打发走。
温晚走在回去的路上,风灌进她的领口,冷得她牙齿打颤。但她没有加快脚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着什么。
她在丈量自己的位置。在这个城市里的位置,在这段感情里的位置,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
她从十四岁就知道,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有些人一出生就站在她够不到的高度,有些人随便拨一个电话就能拿到她拼了命也够不到的机会。她以为努力可以弥补一切,以为只要她足够优秀、足够努力,那些所谓的出身和家世就不重要了。
但她今天才知道,在有些人眼里,她的努力一文不值。
三万块钱,就是他们给她的定价。
江哲来找温晚的那天,是十二月十五号。
温晚记得这个日子,因为那天上海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撒盐粒,落在地上就化了,留下一小块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江哲给她发了消息:“晚上七点,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学校北门的那条小河边。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每天晚上都在那里散步,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宿舍快关门了才依依不舍地回去。那条河边种了一排柳树,春天的时候柳絮漫天飞,江哲会帮她把落在头发上的柳絮一片一片地摘下来。
温晚到的时候,江哲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藏青色的围巾,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防尘袋。温晚一眼就认出了那个防尘袋——那是她用来装那套西装三件套的。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过去。
“温晚。”江哲叫她,声音有些哑。
温晚站在他面前,离他两步远的距离。河边的路灯昏昏黄黄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黑色的丝带,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延伸出去,最终交汇在一起。
“这个,”江哲把防尘袋递过来,手指微微发抖,“还给你。”
温晚没有接。她看着那个防尘袋,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着江哲的脸。
他的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哭的。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想说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妈找过你了?”温晚问。
江哲点了点头。
“她怎么说?”
江哲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积蓄勇气:“她说……如果我不跟那个人家的女儿在一起,苏州那个职位就没有了。她说我从小到大没让她操过心,这一次也不要让她失望。她说……”
他停了。
温晚替他说了下去:“她说,我配不上你。”
江哲猛地抬起头,想要否认,但对上温晚那双平静到近乎空洞的眼睛时,否认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方雅琴说的每一个字都在传达同一个意思:这个女孩子配不上我们江家,她不能给江哲的事业提供任何助力,她是一个累赘,是一个包袱,是一个应该被三万块钱打发走的麻烦。
“温晚,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江哲的声音终于碎了,哽咽着,像是一个迷了路的孩子,“我不想跟你分开,但我爸说了,如果不听话,他就跟我断绝关系。我从小到大,他们什么都给我安排好了,我不知道怎么反抗,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什么?温晚想。不知道该怎么拒绝父母安排的人生?不知道该怎么做自己人生的主?
她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生气的累,不是伤心的累,而是一种从骨髓里往外渗的、彻头彻尾的疲惫。她站在那条小河边上,看着面前这个她爱了将近三年的男生,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她认识的那个江哲,温润、妥帖、细心、包容,会帮她占座抄笔记,会给她带热豆浆桂花糕,会在她最难过的时候什么都不问只是陪着她。她以为他是她生命里唯一的光,她以为有他在,那些黑暗的东西就再也伤不到她了。
但她忘了,光也是会灭的。
如果他不够亮,如果他不够坚定,如果风太大——光就会灭。
“江哲,”温晚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跟男朋友谈分手,更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你还记得那套西装吗?”
江哲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防尘袋。
“我攒了半年的钱买面料,花了一个多月亲手缝制,一针一线,每一针都缝得特别认真。”温晚说,“那套西装里有我一个特别重要的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江哲摇了摇头。
“是心。”温晚说,“我把心缝进去了。”
河边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柳树的枯枝哗哗作响,细碎的雪花打在两个人的脸上、衣服上、头发上。
“但心这个东西,要交给对的人才行。”温晚说,“给错了人,心碎了,就没有第二个了。”
她从江哲手里拿过那个防尘袋。袋子的提手还是温热的,是江哲握了很久留下的温度。
江哲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很大,抓得她手腕生疼。
“温晚,我不想的。”他的声音在发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她的手背上,滚烫的,“我真的不想的。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去跟我爸妈说,我去跟他们争取——”
“江哲。”
温晚的声音不大,但像一把很薄很薄的刀,轻轻地切开了他所有的话。
“我给了你三年时间了。”
江哲的手松了。
温晚把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退后了一步。手腕上留下一圈红印子,明天可能会变成淤青,但她没有揉。
“西装我拿走了。”她把防尘袋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你就当……你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我。”
她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江哲在身后喊她的名字:“温晚!”
她没有停。
走了十步,江哲又喊了一声,声音已经听不清内容了,只有一种破碎的、哽咽的音节。
她还是没有停。
走到河边小路的尽头,拐弯,离开江哲的视线范围之后,温晚才停下来。
她靠在墙上,把防尘袋抱得更紧了,紧到能感觉到里面的西装轮廓硌着她的胸口。她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没有声音,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在防尘袋的黑色布料上,砸出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圆点。
她没有回头。
回头了又怎样?回头看到他站在那里哭,她能做什么?跑回去抱他,说“没关系,我不走,我会等你”?然后呢?等他父母再次找上门,用另一笔钱来打发她?等他再次在她和家庭之间做选择,再次选择妥协?
她已经等了三年了。等一个不会来的未来,等一个不会兑现的承诺,等一个不够坚定的人成长为一个足够坚定的人。
她等不起了。
不是因为她不够爱他,恰恰是因为她太爱他了。爱到她把心都缝进了那套西装里,爱到她用尽了二十二年来所有的勇气和力气去爱一个人。但爱一个人不是一个人的事情,她可以一个人走九十九步,但第一百步必须对方来走。
江哲没有走那第一百步。
也许他走不动,也许他不想走,也许他觉得那一步不值得走。不重要了。结果都是一样的——他们没有未来了。
温晚在墙角站了很久,久到雪停了,久到她的手脚都冻麻了,久到抱在怀里的防尘袋被她的体温捂热了。
然后她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抱起防尘袋,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宿舍。
那天晚上,她没有爬上床,而是坐在书桌前,把防尘袋里的西装取出来,摊开在桌上。
深藏青色的羊毛呢在台灯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外套、马甲、西裤,每一件都还是崭新的,每一处针脚都还是她亲手缝制的模样。江哲只穿过一次,就是她送给他的那天。之后他把这套西装收得好好的,舍不得穿,说要等到最重要的场合才穿。
最重要的场合。也许在他看来,穿她做的西装这件事本身,就不是一个“最重要的场合”。
温晚把西装一件一件地叠好,放回防尘袋里,然后拉开抽屉,把防尘袋塞进了最里面。
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那只褪色的绣花手帕,外婆的照片,那本她十四岁时开始用的设计手稿,还有一堆江哲送给她的东西——一条围巾、几盒桂花糕的包装盒、一个她生日时他送的小发卡,不值什么钱,但她都留着。
她看着这些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那条豆绿色的丝巾,攥在手心里,指尖摩挲着上面那几枝绣着的小桂花。丝巾的面料已经被她摩挲得有些起毛了,桂花的图案也模糊了一点。
她想起江哲把这东西给她的时候说的话:“这个颜色特别衬你,你皮肤白,戴上肯定好看。”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大二,对了,大二上学期。他拿了男装设计比赛的银奖,用奖金买了这条丝巾送给她。那时候他看她的眼神还是清亮的、欢喜的、毫无保留的。
那个眼神,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温晚把丝巾叠好,跟防尘袋放在一起,然后合上了抽屉。
她没有扔掉那些东西,因为她知道自己做不到。但她也知道,从今天起,那些东西不再是带着温度的回忆,而是一些已经没有生命的东西了。就像面前这套西装,针脚还在,布料还在,但里面那颗心,已经被她收回去了。
分手之后的日子,比温晚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她没有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大哭大闹、借酒消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见人。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她照常起床、洗漱、去图书馆写毕业论文、去实验室做毕业设计。她的生活节奏没有任何改变,唯一不同的是,她的脸上少了一种东西——那种被爱着的人才会有的、不自觉的、从内而外透出来的柔和光芒。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更硬、更锋利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表面光滑平整,看不出下面有什么。
苏曼琪是第一个注意到不对劲的人。
大二分专业方向之后,温晚和江哲选了女装设计方向,苏曼琪选了服装营销与管理方向,上课的教室不在一起,但她们还住在同一个宿舍。苏曼琪发现温晚最近回来得越来越晚,跟她说话的时候总是慢半拍,像是注意力被什么东西分散了。
“你跟江哲怎么了?”有一天苏曼琪直接问她。
温晚正在叠衣服,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叠:“分了。”
苏曼琪愣了一下。她以为自己在做梦,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龇了牙,才知道这是真的。
“分了?什么时候?为什么?”
“上周。”温晚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关上门,转过身看着苏曼琪,“他爸妈不同意,给他安排了相亲对象,他选了听爸妈的话。”
苏曼琪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她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从愤怒变成了心疼。
“温晚,你哭了没有?”苏曼琪问。
温晚摇了摇头。
苏曼琪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确实是干的,没有红血丝,没有浮肿,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苏曼琪觉得不对劲,太不对劲了。一个跟男朋友在一起三年的人,分手了不哭,这本身就不正常。
“你为什么不哭?”苏曼琪的声音突然有些哽咽,好像要哭的是她自己。
温晚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哭也没有用。”
苏曼琪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一把抱住了她。抱得很紧很紧,紧到温晚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温晚,你这个人啊,”苏曼琪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你把所有的事都自己扛着,你不累吗?”
温晚被苏曼琪抱着,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
她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五岁时外婆握着她的手教她走第一针,十四岁时在厨房里说“我自己挣学费”,十八岁时拖着行李箱走出那条青石巷,二十二岁时站在河边从江哲手里拿回那个防尘袋。
累吗?
累。当然累。从五岁到现在,十七年了,她没有一天不累。但她不能说累,因为说了也不会有人帮她分担。刘桂香不会,温建国不会,江哲也不会。
她以为江哲会的。她以为江哲是那个会帮她分担的人。
但她错了。
“曼琪,”温晚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我没事的。”
苏曼琪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温晚,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不管你以后遇到什么事,你都可以来找我。我不会给你三万块钱让你离开谁,但我会在你需要的时候给你一个拥抱。”
温晚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她以为她已经不会再哭了。昨晚在河边她哭过了,哭得很凶,但没有声音。她以为那些眼泪就是全部了,流完了就再也没有了。
但苏曼琪那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她心里某个她以为已经麻木了的地方。
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热意逼了回去,然后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好。”她说,“我记住了。”
分手后的第三周,温晚拿到了人生中第一份正式工作的录用通知。
那是一家位于苏州的服装公司,规模不大,但在国风女装这个细分领域做得不错。温晚应聘的职位是助理设计师,工资不高,试用期四千五,转正后六千,包住宿。她没有犹豫,当天就签了合同。
她需要离开上海。
不是因为留在上海会让她想起江哲——她不是那种会被回忆困住的人。而是因为上海的机会虽然多,但竞争也激烈,以她目前的资历和经验,找不到什么好工作。她需要先去一个能让她积累作品和客户资源的地方,等翅膀硬了再飞回来。
苏州离上海不远,高铁半小时就到了。那里有成熟的服装产业基础,有完善的供应链体系,生活成本也比上海低不少。对她来说,是最合适的选择。
她把这个决定告诉苏曼琪的时候,苏曼琪正在吃泡面,差点把面汤喷出来。
“苏州?那不是江哲要去的地方吗?”
“他要去的是苏州的一家贸易公司,”温晚平静地纠正,“我去的是苏州的一家服装公司。两码事。”
苏曼琪张了张嘴,想说“你是不是还没放下他”,但看到温晚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温晚的表情太平静了。那种平静不是压抑或者逃避,而是一种已经做完了所有功课、算好了所有变量、找到了最优解之后的平静。她不是一个会被情绪左右决定的人,苏曼琪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那你去吧。”苏曼琪放下泡面桶,认真地说,“但我告诉你,我毕业后也要去苏州找你。我查过了,苏州也有很多不错的品牌公司,我不一定非要留在上海。”
“你来苏州干什么?”温晚皱了皱眉,“你家在上海,你爸妈肯定希望你留在上海。”
“他们希望我留在上海,是因为他们觉得上海机会多。”苏曼琪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但如果我去苏州能找到更好的机会,他们也拦不住我。我跟你不一样,我这个人不听话,从小就不听。”
温晚看着苏曼琪那张写满了“我不在乎”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她不是一个擅长交朋友的人。大学四年,除了同宿舍的林芷瑶、陈思敏和苏曼琪,她几乎没有其他社交圈子。而在这三个室友里,真正走进她心里的,只有苏曼琪一个。
不是林芷瑶和陈思敏不好,而是苏曼琪太不一样了。她身上有一种温晚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一种毫无顾忌的、不妥协的、哪怕全世界都反对她也照做不误的底气。那种底气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是因为从小被好好地爱过、被稳稳地托住过,才有了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气。
温晚很羡慕她,但并不嫉妒。
羡慕和嫉妒之间的区别是——羡慕是希望自己也能拥有,嫉妒是希望对方也不要有。温晚不嫉妒苏曼琪,因为苏曼琪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真心希望过得好的一个人。
“好,”温晚说,“那我在苏州等你。”
毕业典礼在六月下旬的一个大晴天举行。
学校的大操场上搭起了舞台,红色横幅上写着“上海服装学院xxxx届毕业典礼”。所有毕业生都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排队上台领取毕业证书。阳光很大很亮,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把笑容照得有点刺眼。
温晚排在队伍中间,前面是林芷瑶,后面是陈思敏。苏曼琪在另一个专业方向的队伍里,隔了十几个人。
她上台的时候,听到主持人念她的名字:“温晚,服装设计专业。”
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她接过毕业证书,朝台下鞠了一躬,转身下台。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但她觉得那个瞬间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她能看到台下每一张脸。
她看到了张教授坐在教师席上,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她看到了苏曼琪在人群里朝她比了一个大拇指,嘴巴一张一合地说了句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但温晚知道她说的是“你是最棒的”。
她也看到了江哲。
他坐在观众席的后排,穿着学士服,学士帽拿在手里。他没有鼓掌,也没有笑,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台上,表情复杂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温晚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就移开了。
不是刻意回避,是真的没有什么好看的。那只是一个她曾经很熟悉、现在已经很陌生的人。他们之间的距离,早就不是台上台下那几十米,而是一条她看不见但摸得到的、再也跨不过去的线。
毕业典礼结束后,温晚没有参加班级的聚餐。
她把学士服叠好还给了学校,拖着行李箱走出了校门。临行前,她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上海服装学院”那几个烫金的大字。
四年了。
四年前,她拖着行李箱走进这扇门的时候,是一个从小城来的、一无所有的、眼睛里只有“活下去”三个字的十八岁女孩。现在她拖着一个行李箱走出这扇门,还是一个从小城来的、一无所有的、二十二岁的女孩。
但不一样了。
四年前她什么都没有,除了外婆留下的缝纫机和一箱子针线布料。四年后她还是没有钱、没有背景、没有家世,但她有了一张毕业证书,一摞设计手稿,一份在苏州的工作,一个叫苏曼琪的朋友。
还有一颗比以前更坚硬的心。
她不知道这颗心还能不能再装进一个人。也许能,也许不能。但至少,这颗心不会再那么容易碎了。因为她在上面缝了一层又一层的线,密密实实的,像她做过的那些衣裳一样,针脚细密,走线扎实,轻易不会开线。
温晚最后看了一眼校门,转身走向了公交站。
行李箱的轮子在柏油路面上骨碌碌地响着,跟四年前她走进这扇门时的声音一模一样。
身后的梧桐树沙沙地响着,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像是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