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棠棣其二

竹叶梭梭轻响,连承钧毫无阻拦地踏进了竹幽宫,殿前有一块空地,一个身着青衣的女人静静地坐在木椅上,手里貌似还不紧不慢织着什么。

“太子殿下。”

连承钧抬头,看见端妃一双平静如深谭的眼眸,不由得一愣。

不全因为端妃娘娘美丽,而是她和二哥太相像了,所以每次看见都会恍神。

人人都说这对母子相貌姣好却始终不争不抢,特别是端妃娘娘,像绝了七情六欲似的。

二哥还有望成为继承人时,竹幽宫也曾荣宠一时,前来送礼的人踏破了门槛,父皇也常有留宿。当时还是李美人的端妃娘娘一跃成了四妃之一,可她并没有因此巴结父皇,只淡淡道:“不是咱们的,落到手上也要不得。

连承钧回过神来,恭敬道:“端妃娘娘,我来找二哥。”

端妃摇摇头:“阿猞他不在宫里……方才回来了一趟,又出去了。不知道去了哪。”

连承钧叹了口气,心道也是,二哥不着家,端妃娘娘又不喜拘束。或许这些日子他又变本加厉,原来能在竹幽宫找到的人,现在也找不到了。

“许久不见太子殿下了。”端妃忽然说。

“抱歉。”

连承钧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慌忙道了声歉。

端妃却温和地笑了:“不必道歉,我与芳衿相识几十载,她会做什么,我一清二楚。孩子,你早些回东宫吧,莫要耽误时间了。”

芳衿是母后的闺名。

但连承钧想破脑袋都想不起端妃娘娘和母后有什么关系,为何叫得如此亲密,但要他问,又觉得不甚妥当。

“端妃娘娘!二殿下在宫里吗?”门外忽然传来侍卫急促的叫喊声。

连承钧快步迎出去:“二哥不在!找二哥何事?”

那侍卫生得人高马大,一堵墙似的横在连承钧面前,喘着粗气道:“是太子殿下!不好了!宫里到处不见二殿下的踪影。都知道二殿下不常回宫,这是实在寻不着才来竹幽宫一试,果然,还是没有。”

连承钧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应该没什么事,端妃娘娘说二哥回来过一趟,又出去了,此时必没走远。说不定只是藏在哪里,要吓我们一跳呢?他以前经常这样逗我,说不定这次也一样。”

“希望如此吧。”侍卫抹了把汗,“二殿下不见,可把赵大人急坏了,到处动员人去找。

连承钧心里咯噔一下:“赵太傅?”

侍卫道:“那可不!赵大人去向陛下请罪,说自己言之过重,若是二殿下有半分闪失,他便以死相报!”

连承钧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一边是二哥失踪,前所未有;一边是太傅想到了最差的结果,他一把年纪,怎么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我,我和你们一起找!”连承钧急道。

侍卫的脸色瞬间变了:“万万不可!王大人正在找您呢,这天色马上就黑了,再不回去,恐怕皇后娘娘不会放过小的!”

“可是我也有责任!”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也愣住了。什么责任?他有什么责任?可他就是觉得,被赵太傅当做那根“标杆”,去揭二哥的伤疤,他连承钧当然有责任。

“别闹了,您现在还是赶紧回宫吧,睡一觉醒来,就能听见二殿下的消息了。”

身后忽然传来端妃的声音,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要去哪,就是要死,都由他去吧。

连承钧猛地回过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什么?”他茫然道。

他从未想过这句话能从一位母亲口里说出来。她和母后简直是天上地下的两个极端,母后恨不得把他攥在手心里,攥到指尖流血。难道端妃娘娘一点都不关心二哥,就算是死也无所谓吗?

端妃收了针线,大抵是天色暗了,视线也不够清楚,不便再做针线活。殿前这一番闹腾,似乎从未真正影响到她。

“湘竹,送客。”她挥了挥手。

连承钧十年以来最叛逆的时刻,或许就是这一次。

他用一枚金元宝,和队末一个身材矮小的士兵换了身份。并向他太子的身份承诺,绝不追究他任何责任,那人本严词拒绝,直到连承钧掏出金元宝,瞬间变了脸色。

一行人浩浩荡荡找到子时,赵奚在队首急得团团转。连承钧从未见过太傅露出那样焦灼的神情。

趁着夜色,队伍出了宫门。

这对连承钧来说堪称意外之喜。外界的喧闹与新奇立刻就转移了他的视线——原来不低眉顺眼的人是这么生龙活虎的。街上张灯结彩,红的灯笼,黄的烛光,吆喝声叫卖声交织成一片热火朝天的声浪。这里夜幕从未真正降临,一切不过是沉降而下的一场梦境,所有人都在梦境中各行其是,翩然起舞。

他还想多逛几家,多感受感受这生动的氛围时,大部队却没废多少力气就找到了二哥。

在宫外的青楼——软香阁。

刚到门口,连承钧便觉得一股羞燥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脚下生了根似的,不愿踏足半步。一只大手忽然将他揽过来,他条件反射地浑身一颤,那士兵连忙撒开手,笑道:“不好意思啊,吓到你了。你年纪比我小吧?还没来过这儿。没事,跟着我就行。”

这士兵和他常见的细皮嫩肉的侍卫、太监不太一样,小麦色的肌肤,手背散布着愈合了的瘢痕,手臂看上去十分有力。

“……多谢。”连承钧抿了抿嘴,心里五味杂陈。他本以为这士兵是认出他来,要把他扭送到太傅面前,结果只是好心。

可这好心却让他的心更乱了。他一方面感激他伸出援手,一方面又无法自制地想到——他肯定来过这里。他来这里干什么?他不过比自己大几岁,就来这种地方消遣娱乐,不是正人君子,甚至可以说是堕落!

“没在帐里见过你啊,又是关系户对吧?我懂的~”年轻士兵狡猾地笑了,又伸手捏捏连承钧的手臂,道:“不过,这种训练痕迹,就算是关系户进不了我们营。”

连承钧的脸唰一下白了,道:“别,告诉,赵太傅……我给你钱!”

“诶诶,别啊!本来只有个包庇罪,收了你的钱,恐怕头都要掉了!”年轻士兵嘿嘿一笑,露出两行整齐的白牙,“我叫凤箫,你叫我大名就行。我就不问你名字了,当做不知道,怎样?”

连承钧含含糊糊地点点头,对他来说这再好不过。

凤箫……连承钧撇撇嘴,心想真是人不如其名啊,名字风雅,人却这么粗枝大叶。

“哟——什么风把您们吹来了?”鸨母摆着胯迎上前来,见为首的是个官人,便不怕后头的军士了。毕竟总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官人在管着那些强壮的军士。

赵奚从荷包里摸出一锭银元,极为嫌恶似的抛给鸨母。鸨母本不指望这群鸡贼的官人付出什么,来这软香阁的达官显贵,多少是贼一般来,贼一般走?今儿来了个坦荡的,又出手阔绰,焉有不出卖的道理?

老鸨不知连城昱并非普通达官显贵,乐呵呵地把他给供了出来:正是三楼天字号包厢,软香阁非贵客不得入的地儿。

楼里香粉扑鼻,甜腻得教人头晕目眩。连承钧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嘴里念叨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被凤箫一阵笑,又被半拖半拽地扯着往前走了一路。

军士将潮水般拢来的妓女推开,硬生生腾出一条道来,气势汹汹地杀到包厢门口。

连承钧这才意识到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但他突然觉得很不真实。

那个他趴在窗前、翘首以盼的二哥就在这里面。他是不愿相信的。在他眼里二哥只是贪玩,对男女之情从没有普通男人那种狂热的兴趣。可到了现在,他发现自己只能承认,二哥或许就是一个普通男人。

承认这件事本身让人无法接受。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敢轻举妄动,目光聚在为首的脸色惨白的赵奚身上。

半晌,赵奚才开口:“连城昱,开门吧!”

话音刚落,里头登时一声女人惊叫,又一阵翻箱倒柜的吵。

“谁啊!”连城昱不满地叫道,“我告诉你……别以为,我,喝多了。就听不出来你这老不死的声音……”

外头不知围过来多少看热闹的人。

原在一旁喝酒享乐的看客,一听说事关宫廷密辛,却是再美的姑娘都觉得乏味了。众人伸长了脖子,心想这是坏了二皇子好事了,也不知这天字号包厢里头究竟是何种风光。

民间流言说当朝端妃李氏与其子都是难得的美人,美人春光,任谁都想一亲芳泽。

赵奚也不多言,猛地一脚,哐地踹开包厢。

暖香扑面而来,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烛台被方才惊吓的女人撞倒在地,周遭一片狼藉,空气中漂浮着情事过后的味道,甜腻而污浊。

连承钧突然想吐。

甚至来不及想别的,胃里翻江倒海,一股酸液猛地涌上喉头。他急忙跑下楼寻茅厕,可到底没撑到地方,最终还是哗啦啦吐在了软香阁的长绒地毯上。他吐得天昏地暗,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似的,吐到最后只剩干呕,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还是看见了,看见二哥连城昱衣衫不整,墨发披斜,醉醺醺地半卧在鎏金软榻上,早已不省人事。

赵奚把吐得天昏地暗、嘴唇发白的连承钧拎回了宫。或许他早有察觉连承钧混在队伍里,却故意要连承钧看见这一幕。

自那以后,太傅就再没罚过二哥。

或者说,当他不存在了。

而二哥这般流连风月、寻花问柳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日,也渐渐偃旗息鼓、没了下文,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连承钧见一次二哥吐一次的毛病,也才慢慢好起来。

那是在御花园里,两人偶然相遇。连城昱远远看见他,依旧是没事人一般的模样,笑着走过来打招呼。见他难得不呕吐了,连城昱有些意外,笑嘻嘻道:“五弟的身体养好了?那别当看不见我,行不行?”

看着这张和从前一模一样的笑脸,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连承钧道:“希望二哥是改过自新了。”

连承昱道:“喂,别用那么难听的词。我是觉得赵奚不亲自去抓我,软香阁也没甚意思了。唉,算了,跟你这种小孩说了也不懂——我说,现在父皇也不骂我了,没意思。”

连承钧:“二哥这话说得好怪。”

连承昱:“不是我怪,是你太小了。有些事,你长大了才懂。”

这句话像一根引线,噌地点燃了连承钧心里积压了不知多久的东西。连承钧恼道:“又说我小。我只是觉得二哥你太病态了!凭什么非要干出那些肮脏的事,又期待人惩罚你?这难道有意思吗?这也要等到我长大才懂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不,他知道。他气的不是二哥做了那些事,他气的是——二哥明明不是那样的人,却偏要用最不堪的方式作践自己,然后佯装孤绝的样子。他总觉得二哥还有正常生活的可能,是他自己要把所有人排挤在外。

连城昱被这番突如其来的连珠炮一般的质问吓了一跳,但很快就陷入了深思。那张俊美面孔上,罕见地浮现出一种认真的、近乎迷茫的神色。

“对,什么才真的有意思呢……”

忽然,他注意到眼前这个撅着嘴、红着脸、此刻正像一只炸了毛的雏鸟似的小毛头煞是可爱。

连城昱突然狂笑起来,指着他道:

“五弟,二哥觉得全天下只有你最有意思了!”

“莫名其妙!”

自他有记忆时起,二哥就是个不服管教的人,还总是不分场合地大笑。

后来,二哥年满十八,被勒令赴兖州就藩。

临行前,他特意来东宫辞行。

连承昱立在殿阶之下,一身亲王冠服仍华贵如往日,珠串随动作琅琅作响。连承钧下意识去找他身上的金丝孔雀。二哥素来喜欢孔雀纹样,总是雷打不动地绣在衣上。

可这回遍寻不着。

他失望地将将要收回目光,眼前却忽然一亮:二哥腰间一反常态地佩了只紫色香囊,上头绣的,正是他最爱的金丝孔雀。

果然还是那个二哥!

连承钧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酸酸涨涨的。如今的连承昱十八岁了,身形比十五岁时更挺拔,气度也沉稳了许多。连承钧忙迎上去,喜道:“二哥!还好你没忘了我!”

连承昱摸摸他的头:“五弟说笑了,二哥就是忘了自己是谁,也断不能忘了五弟的。”

按大梁律法,外出就藩的藩王非诏不得入京。兖州虽不远,到底不在京城。他们自幼在后宫一同长大,往后却再难相见。

“五弟,就此别过。”

连承昱整理好衣冠,回到阶下,面上毫无波澜,行的是一套标准得体的亲王之礼,分毫不差。

连承钧忽然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从不曾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连承钧说:“二哥保重,一路平安。”顿了一顿,瞥见立在他身侧容貌娇美的妇人,又条件反射般补了句:“……早生贵子。”

连承昱略一拘礼,微笑道:“多谢五弟祝福,其实你嫂子已有两月身孕了。”

这话像天雷劈头盖脸滚过一遭。连承钧心里莫名不是滋味,却只是连声道好,又问:“二哥可给侄儿取名了?”

连承昱道:“自然。苏东坡有诗云‘柏台霜气夜凄凄,风动琅珰月向低’,二哥觉着甚美。这孩子小字便叫阿琅。”

连承钧木然道:“好听。”

连承昱扫他一眼,已是心知肚明,又笑道:“若这孩子生得像她,是好事。若生得像我,定然也是像你的。”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连承昱的眼神不复当年的爽利与轻浮,只剩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啊。还有句体己话要和五弟说……”

他伏在连承钧耳边,说:“我一直以为,是我带你去的大牢。这么多年过去,才发现——五弟,是你把二哥带进大牢的!”

连承钧愣住了。

那句话像一记闷雷劈在他心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连承昱已提衣翻身上了马车。

连承钧立在殿阶之上,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马车辘辘驶过宫道,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朱红宫门的尽头。

他们二人在宫闱里一同长大。若说他从没想过和父皇母后、兄弟姐妹们一辈子这样过下去,那是谎话。可如今,姐妹们和亲的和亲、出嫁的出嫁,兄弟们也早已天各一方,直到最后只剩下了二哥。

到头来,那个荒诞不羁、放浪形骸的二哥,终于也走了。

连承钧站在空空荡荡的殿阶上,风灌进他的衣袖,凉飕飕的。他不由得悲怆地想:难道这就是孤独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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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棠棣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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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是一国之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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