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避难所

青碧有一个习惯。

每天开播前十分钟,她会把上一场的记录翻一遍。

人的脑子能真正装下的名字,大概也就二三十个。

她现在的名单上有二十六个。

二十六个不是她挑的。

是时间挑的。

名字要进这个名单,不仅要在公屏上总互动、还要有刷礼物、总来直播间停留。

其余的她记不住,也不打算记。

上个月潇潇私信她说,我们见面了,他比网上话还少。

她回了三个字:挺好的。

潇潇又发来一句,她给我带了伞,来的时候在下雨。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回,那就是不话少了。

那边发来一个笑脸,没再说话。她把这段对话记进笔记,备注是,成了。她名单上这样的备注一共有四条。四条里有一条后来黄了,剩下三条她隔一阵子还会翻出来看一眼,像看阳台上那盆不好养的花。

青光是西二旗的程序员。他第一次说话是在凌晨两点,说公司刚上线,出了事故,他坐在工位上不敢走。

那天她没讲书。她陪她聊了四十分钟,聊到最后他说了一句,我明天去跟领导说我要调岗。

后来她还是没调。但她开始在下班路上听她。

青光后来给她寄过一箱橙子,寄到平台中转站,附言写的是,谢谢那四十分钟。橙子她分给了厅里工作组的几个人,自己留了四个,吃了三个,最后一个放在窗台上,放了半个月,皮皱了,她也没扔。她跟温玉虹说起这个橙子,温玉虹说,你留着一个不吃,是舍不得。她说,是还没想好什么时候吃。温玉虹笑了,说,这两件事是一件事。

晨露在县城开小店。她说过一句让青碧记了很久的话:我一天要说几百句话,没有一句是我自己想说的。

青碧后来去过一次晨露的店,出差路过,没进门,在马路对面站了五分钟。卷帘门半开,晨露在里面踮脚够货架顶上的货,一个小孩趴在柜台上写作业。她没过去。回来以后她在笔记里写:店比她说的亮。

冷秋只发表情。

青碧试过很多次。

她回过你好,回过在吗,回过今天怎么样。

冷秋一次都没答。

只有表情。

有时候一个,有时候三个。

后来她发现,冷秋发表情是有讲究的。

讲笑话的时候发一个呲牙笑脸。

讲到别人的故事时发两个竖起的耳朵。

讲到自己身上发三个问号小人。

三个的时候,就是那句话戳到他了。

青碧确认了一件事:表情也是话。

她把这个发现告诉过温玉虹。温玉虹说,这个叫收听反馈,也叫两个人隔着一条河打灯语。她回去给冷秋发过一次私信,三个字,在就好。冷秋没回。第二天的公屏上,冷秋发了三个微笑笑脸。她把它记为,收到。

她把这些都记在那本厚厚的笔记里。

每页左边写名字,右边写他们说过的关键的一句。

上午的会开了一个钟头。她把那页纸摆在桌上,温玉虹看完,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说,去年你提这个,我说再看看。她说,今年再看,就要出事了。温玉虹说,多会出事。她说,拉票这种事,第一年大家比热情,第二年就有人比脸面,不刷的人待不住。温玉虹沉默了一阵,说,厅战的名次掉一档,收入掉三成,你想清楚。她说,我想清楚了。温玉虹收起那页纸,说,行,你去村里说,别让底下人觉得是我拦的。散会的时候温玉虹又叫住她,说了一句,你这个人,账算得比谁都清,就是不算自己的。

温玉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低头在收桌上的文件,一沓纸在手里墩了两下,墩齐了,才拿起来。她说完就走了,皮鞋踩在地砖上,声音一下一下,到门口停了一下,又接着往下走。会议室的灯是声控的,人走空了两分钟,啪一声自己灭了。

青碧在黑着的屋子里坐了一会儿。空调还在吹,出风口下面压着一张纸,纸角被吹得一直在抖。她伸手把那张纸抽出来,压在杯子底下,起身走了。

曾经温玉虹跟她说过一句话:你不只是主播,你还是厅管。你不仅是收集故事,你也是在管理关系。

她当时不太服气。后来她服了。

那年冬天,一个听众在凌晨三点发来一条私信,说她把药都摆好了。

她打了四十分钟语音。

最后那个人哭了,说,我只是想有人知道。

她挂了电话,坐在地上,手抖了半个小时。

第二天她去找温玉虹。温玉虹说,你救了她,但你要记住,你不是她的药。

她说,我知道。

温玉虹说,你不知道。你以为你知道。

那次之后,她给自己定了四条规矩。

那天她打完电话是凌晨三点四十。

她坐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板。

地板是凉的,凉从掌心一路往上走到手腕。

她抖了大概半个小时。

那半小时里屋里的灯一直没开。窗外的路灯是暖黄色的,光从百叶帘的缝里切进来,一条一条铺在地上,像一块被切开的东西。远处有摩托车过,声音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隔壁那家的空调外机在转,嗡的一声接着一声,规律得很。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手就不抖了。

抖完她爬起来,找了张纸。

那张纸是一张外卖单的背面。

她用那张纸写了四条。

第一,不和任何一个人建立私人感情。

第二,不给具体的人生建议,只接住情绪。

第三,不收私下转账。

第四,写耗竭记录。

她把四条写在笔记本第一页。

这张纸纸已经翻得发毛了。

外卖单的正面她留着,是那家麻辣烫的地址,城中村里的老主顾。她后来搬了家,那家店她再没点过。纸上的字从蓝变淡,快看不清了,四个条目倒是越描越黑。每一条底下她后来用铅笔加过小字。第一条底下加的是,尤其在你想的时候。她没给任何人看过这几个字。

第四条底下也有小字,写的是日期。

开播前五分钟。

杭州这几天连着阴,白天也没见着太阳。楼下那排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浅色的背面,一层一层,像有人在水面下搅了一下。空气里有一股潮味,衣服晾在阳台三天没干透,摸上去是凉的、软的。窗玻璃上凝着一层极薄的水汽,用手一抹,手指过的地方透亮,边上还是灰的。

她把玻璃水杯倒满,把润喉糖的盒子往手边推了推,把手机翻到静音。

然后她数了数名单。

二十六个。

这个月少了三个。

她没有去想是哪三个。

不想,也是一种想的办法。名字一个一个在心里过,过到哪个停住了,哪个就是。她不看,今晚她要开播。

名单底下压着一张便签,写着下个月要见的两个商单。商单的钱好赚,不用冲榜,不用谢榜,念完口播就完事。但她挑得挑得很凶,理财、贷款的来找过三次,她全推辞了,说她的听众经不起那句收益有风险以外的任何话。温玉虹为这个说过她,说你一年少挣一辆车。她说,车我也没有。温玉虹说,就是这话不对。这页翻篇了,两个人谁也没再提。

开播前还有最后一道工序。她对着镜子发一声啊,从低往高,数着能平稳上去的音阶。能到第六阶,嗓子状态好。今天到第五阶,差半阶,够用,就算是开了嗓。这套法子是唱歌的老师教的,教了两回,收了她两顿饭钱,说你的嗓子是吃开口饭的本钱,省什么别省它。

她点了开播,刷了人脸认证。

"晚上好。"她说。

公屏开始滚。

第一条弹幕是冷秋的,一个笑脸。

她看见那个笑脸,先回了一句,来了。然后才说别的。这个顺序她保持了两年,从没换过。有人问过她为什么每次都先应冷秋,她说,她排队排第一个。

第二条是宇峰的,晚上好。第三条往后就看不过来了,名字和字一起往上涌,像早高峰的闸机口。她把身子往椅子里放正,一只手搭在书上,另一只手把毛巾从椅背上拿下来,叠好,放在腿边。这些东西听众一个也看不见,也没人知道,她每天照做。

今晚的第一件事,她说了厅战的规矩与流程。她说,我不想拉票,你们谁也别带头,别刷、别催,催人的我踢。公屏静了几秒,有人问,那名次怎么办。她说,名次不重要。又有人问,拿任务呢。她说,任务和之前一样。

公屏上又静了几秒,然后滚过去一片"收到"。有人打了一句,就听姐的。她看见了,没接。她从不接这种话,接了就等于认下了一个位置,那个位置看着高,其实是被人架上去的。

她低头把书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让书脊正对着自己。这是她的小动作,开播以后做一次,意思是,从这儿起,是书的时间了。

说完这段,她拿起书,翻到夹纸的那页,把纸抽出来,压在杯子底下。

她开始读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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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避难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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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关系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