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声音里的光

三月末正是冬末春初时分,北京的风还没褪去冻得凛冽,刮得很硬,没有一丝春的温柔。

夕妍从写字楼出来的时候,玻璃转门被风顶得合不上。保安跑过来帮忙,喊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也不想再站住停留。

手机在包里震。王佳佳发来一条:明早的会议材料,麻烦再过一遍。

王佳佳发消息开头从来不带称呼。一上来就是具体事项,简单的交代你要做的事情,不解释,也不问对方方不方便,是不是在工作时间。

她赶紧回复了一个:‘好的,佳佳总。我现在回家的路上,到家后我整理一遍会议资料,再跟您确认会议议程’。虽然王佳佳的信息很简单简洁,但是作为下属,被要求事情有交代,时间、进度,一项都不能少。夕妍的手指点在屏幕上,有点虚。不是冻的。是从早上八点到现在,她一共吃了两个包子,喝了一杯一早冲的美式提神。那杯美式是早上开会时顺手冲的。茶水间的咖啡机早上是最忙碌的,都市白领的一天仿佛都要从一杯咖啡开始。公司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客人的杯子用白瓷杯,自己人不能用,只能自备。她给客人端了六杯,给自己接了一杯,端着走回工位,直到晚上才有时间喝一口,但是全凉了。

中午她在工位上改一份日程表。王佳佳下周要去上海,三天,七个会。要沟通三个项目、12个部门、确认对方时间,参会人员。她把七个会排进表里,中间留出换乘的时间,留出吃饭的时间,留出一个机动时段。机动时段是她自己学的。刚入职那年她把日程排满,结果第一个会拖了二十分钟,后面全乱了。王佳佳没说什么,但是从她的眼里能读出来,她很不满意,看人的眼中带着刀。从那以后她的表里永远有一格空白,写着,机动。

工位在十七层,靠里,头顶正对着出风口。空调是老式的,风开到二档就嗡嗡响,关掉又闷。百叶帘的绳子断过一次,维修工用一根扎带临时接上,拉的时候会卡在最下面一格,留一道缝。那道缝里能看见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下午四点半以后会反一层橘色的光,斜着铺在她的键盘上。她打字的时候把键盘往旁边推一寸,避开那道光。推了一年半,桌面被磨出两道浅印子。

北京晚高峰的地铁挤得让人窒息。夕妍贴着车门站着,额头抵着玻璃。隧道里的灯一格一格从脸上扫过去。旁边有个男孩在打游戏,音效开得很大,噼里啪啦。

她忽然很想听点别的声音。

团结湖的房子是八十年代的老楼。六层,没电梯,没路灯,楼道里黑漆漆的。她爬到五楼,钥匙插了两次才对准锁孔。这房子是她来北京的第二年租的。中介带她看了三套,这是最贵的一套,也是最安静的一套。她签合同那天,房东阿姨在厨房煮饺子,说姑娘一个人住啊,她说嗯。房东阿姨把一碗饺子端出来让她趁热吃。

屋里有一丝光亮,夕妍很怕黑,她在离开出租屋的时候都会点开小夜灯,这样她回来打开门的时候,有一丝微光在等她回来。她把包放在椅子上,打开冰箱,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解决现在的饥饿。冰箱里有三样东西:半瓶矿泉水、一盒过期的酸奶、四个鸡蛋。她拿出矿泉水,一口气喝完了它。水是凉的、地板是凉的。她就那么躺下去,地板贴着后背,凉意一层一层渗上来,从外到里、从里到外。天花板上有块楼上渗下来的水渍,形状像一只孤单被遗弃的流浪猫。

她随手点开手机屏幕。划了两下社交软件,全是别人的饭局、别人的日落、别人的孩子。她退出来,又点开一个图标画着声波的橙色软件。这个软件好像是哪天她装泡泡app的时候,自带安装的,之前她没打开过,也忘了卸载。隐约记得有人告诉过她,这个软件都是直播,里面很乱。

首页在推一个房间。封面是灰蓝色的,没有夸张的字,没有大红大紫的特效条,只有一行小字:“今夜给你一份安静le”。

她点进去。

房间名字叫等一个晴天。

房间里没有她以为会有的那些东西。没有榜单,没有进度条,没有谁的头像排在谁前面,也没有人喊守塔、冲榜、展馆、还差多少。留出一大块空白给那张图,底下一排字,一行一行往上走。

公屏最上面挂着一条,今天讲什么。

底下有人回,随她。

再底下四个字,来了就好。

画面亮起来的一瞬间,她先看见的是一张图。

灰蓝色的底,画的是一扇窗,窗台上摆着一盆小小的植物,窗外在下着雨,雨丝很细,停在半空里。图是静的,只有雨丝在流动。

图的上方悬着一个头像。二次元画的,短发,低着眉,侧着脸,看不出年纪,也看不出表情。头像的边框是灰蓝色的,跟底下那张图一个色系。

头像底下写着两个字。

青碧。

然后有人说话了。

声音从听筒里出来,贴着耳朵,比外放开的时候近。

"今天有个朋友问我,一个人住会不会害怕。我说会。但害怕和孤独不是一回事。"

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夕妍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声音。温柔,但不清亮。里面掺着一点沙哑,像溪水流过一层细沙。

她说话的时候句子很短,说完一句停一拍,再接下一句。停的那一拍里,能听见她手指在桌沿上搓的动静,很轻,麦克风收得进去,像在摸一件旧东西的边。弹幕刷得快的时候她也不催,就等它自己慢下来。有人连着问了三遍同一个问题,她笑了笑,把那句话重新说了一遍。

这是个语音主播。听的人看不见人,只能看见那张图和那个头像。来这儿的人多半是闭着眼睛听的,把声音当背景音,一边做事一边听。夕妍后来才知道,这个闭上眼的习惯,是这个直播间里的人共有的。

眼睛一闭,那道声音就近了,像有人搬了张凳子坐在你旁边说话。睁着眼睛是听声音,闭上眼睛是听人。

公屏上有人说,我每天睡前闭着眼睛听十分钟,听着听着就睡着了。这叫挂呼。

也有人回,我听着听着会哭。

那条弹幕没人接,飘上去,没了。

有句话她今晚说了三次。每次都很短。

我在。

弹幕上有人打字:姐姐的声音像有故事。

她听见那个女人轻轻笑了一下。

"故事太多了,讲不完。今天先讲别人的。"

那边有翻纸的声音,哗啦一下,很脆,纸质偏硬,像翻一本翻过很多回的书。

"《小王子》。"她说,"第二十一章,狐狸说的那段。"

夕妍在心里把那个书名念了一遍。她大学时也有一本,搬家的时候塞进纸箱,后来纸箱给了收废品的。

她开始读。

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但不端着。读到"驯服"两个字的时候,语速还会再慢一点,像是在想什么。

"对我来说,你只不过是个小男孩,跟成千上万别的男孩毫无两样。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对你来说,我只不过是只狐狸,跟成千上万别的狐狸毫无两样。但是,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互相需要了……"

夕妍闭上眼睛。

眼前是那扇画出来的窗,是窗台上那盆小小的植物,是窗外那细细的雨。

公屏上有人刷礼物。她认不出那是什么,只听见那边说了声谢谢,就接着往下读。

"……正是你花费在玫瑰上的时间,才使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

读到这里,那个声音停了一下。屏幕上弹幕刷得很快,有人问:姐姐你哭了吗。

“没有。嗓子有点干。”

然后她笑了笑,接着读下去。

夕妍就那么躺着,一动没动。一个小时。或者更久。

中途她起来过一次,去上了个厕所,手机揣在卫衣兜里,声音开着,水声盖过去一点,她就把它掏出来按了大声键。回地板上躺下的时候,后背找到了刚才焐热的那一小块,凉下去的地方重新接住了她。她好像中途睡着了,或者没有睡着,她在地上躺着听着小王子的故事,很久很久……

"今天就到这里。"

弹幕开始刷晚安。

"有人问过我,为什么每天都要读到最后一句才下班。"

她顿了顿。

"因为如果我不读完,就总有人会想,后面是不是还有更好的。"

"我想让他们知道,这就是全部了。不用惦记。"

弹幕停了一瞬,然后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夕妍没打字。

直播间关闭了,夕妍被退了出来,慢慢的屏幕暗下去。

"晚安。"夕妍躺在地板上,对着空气道了句晚安,然后很久没动。

窗外的风小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脸上是湿的。

她抬手摸了一下,看着指尖那一点水光,愣了两秒。

她不记得自己是从哪一句开始哭的。

手机屏幕上,那个房间的名字还在。

青碧。

她点了一下关注。

然后她坐起来,把冰箱里那四个鸡蛋拿出来,打进碗里,搅散,倒进锅里。

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用手指划一道,能看见楼下那盏坏了半边的路灯,一明一灭。风已经停了。楼下便利店的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下来,是打烊的声音,这声音她听了半年,今晚听着不一样。屋里比刚才暖了一点,暖得几乎察觉不到。

油是抽屉里那瓶,生产日期她没看。锅烧热的时候她有点心虚,退了一步,油星子还是溅到手背上,烫出一小个红点。她把红点含进嘴里,另一只手把蛋液倒下去。滋啦一声,屋里有了热乎气。

那天夜里,她吃了一顿热的蛋炒饭。

鸡蛋炒老了,边上一圈焦的米粒。她坐在床沿,就着灯吃完了,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躺回床上,第一次没有吃褪黑素就躺在床上睡着了。

睡着之前,她脑子里最后一句话是,明天她还在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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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声音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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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