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他们到了那个村子。
村子叫柳河村,藏在两座山之间的谷地里,进出只有一条窄窄的土路。村口的老槐树上挂满了红布条,风吹过来,像一条条干涸的血痕。
白眠眠一进村就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大白天的,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偶尔有风吹动谁家屋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反而衬得四周更加死寂。
“有人吗?”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答。
倒是旁边一间屋子的窗户缝里,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们一眼,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白眠眠和衔青川对视了一眼。
“分头看看。”她说。
“一起。”衔青川的语气不容商量。
“……行吧。”
他们沿着村里的主路往前走,一直走到村子中央的空地上,才终于看到了活人。
空地中间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几碟供果,桌后坐着一个穿红衣的女人。女人的脸上蒙着红盖头,看不清长相,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像一尊嫁娘雕像。
白眠眠正要上前,却被衔青川一把拉住。
“等等。”
“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个红衣女人,眼神渐渐变冷。
这时,一阵唢呐声突然响起。
尖锐刺耳的乐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吹奏。紧接着,空地的另一头,一顶红色的轿子被四个纸人抬了出来。
纸人画着腮红,咧着嘴笑,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
白眠眠下意识往衔青川身边靠了靠。
轿子在红衣女人面前停下。
轿帘掀开,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但下一秒,那个红衣女人动了。
她缓缓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空轿。每走一步,脚下的地面就渗出一丝血色。等她走到轿前时,红盖头下面忽然滴下一滴血,落在尘土里,洇开一小片暗红。
“新娘子来啦——”
不知是谁尖着嗓子喊了一声。
周围的房屋里,所有的窗户同时打开。每一扇窗户后面都站着一个面色惨白的人,他们齐刷刷地盯着空地中央,嘴角咧到耳根,异口同声地说:
“恭喜恭喜,同根脉结亲,皮做嫁衣骨做君——”
“肉做宴席——”
白眠眠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终于知道“皮嫁骨”是什么意思了。
那个红衣女人的皮,是别人的。
真正的她,只剩一副骨头架子,裹在这张不属于她的皮囊里。
而那些窗户后面的人——
他们已经不算是人了。
她攥紧了衣袖,正要拔步上前,却被衔青川按住了肩膀。
“我来。”
他拔出长剑,剑光如霜雪,映着他沉静的眉眼。
“你在后面看着就好。”
白眠眠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摇头:“不行,我也要——”
话没说完,那顶轿子忽然炸开。
漫天的红布碎片飞舞之中,一个巨大的骨架从地下破土而出,白骨森森,每一根骨头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它张开双臂,朝他们扑了过来。
衔青川迎了上去。
剑光和骨爪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白眠眠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她看着那个挡在她前面的背影,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
也是这样的背影,也是这样挡在她前面。
很久很久以前。
也有一个人,这样护过她。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但她来不及细想,因为那只骨妖的另一只手,已经从侧面朝她横扫过来了。
“小心!”衔青川的声音传来。
白眠眠本能地往后一跃,堪堪躲过。骨爪擦着她的发梢掠过,削断了几根头发。
她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
狐火燃起。
青色的火焰在她的掌心跳跃,照亮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不属于此刻的记忆。
她看见了一个画面——
也是这个村子。
也是这片空地。
但站在那里的不是她,而是另一个穿红衣的女子。
那女子跪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套嫁衣。嫁衣鲜红如血,针脚细密,像是用人皮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有人站在她身后,按着她的肩膀,笑着说:
“穿上它,你就是他的新娘了。”
那女子没有哭,也没有挣扎。
她只是抬起头,看向远方,嘴唇翕动,像在念一个人的名字。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了那件嫁衣。
白眠眠猛地回过神,掌心全是冷汗。
她不知道那个画面是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
这个村子里的“皮嫁骨”,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而那个穿嫁衣的女子,或许也曾是某个人拼命想要保护的人。
就像此刻,衔青川挡在她面前一样。
狐火在她手中越烧越旺。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骨妖身上,声音冷了下来:
“你的喜宴,该结束了。”
青色的火焰轰然炸开,朝骨妖席卷而去。
衔青川侧身避开火焰的路径,剑尖一转,与她配合得天衣无缝。
剑光与狐火交织在一起,像一场盛大而决绝的共舞。
骨妖发出刺耳的嘶吼,身上的符文开始碎裂。
白眠眠咬着牙,将最后一道狐火狠狠砸进它的胸口——
骨架轰然倒塌。
散落一地白骨。
尘埃落定之后,白眠眠喘着气,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狐火已经熄灭了。
但她的指尖,还在微微发烫。
她抬起头,看向衔青川。
他收了剑,正朝她走过来。
“没事吧?”
“……没事。”她顿了顿,“衔青川,我刚才——”
“看见了什么?”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把她额前被烧焦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因为你的表情,”他说,“和当年一模一样。”
白眠眠怔住了。
当年?
什么当年?
她想追问,但衔青川已经转身,朝那堆白骨走去。
“先处理这里的事。”
白眠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个模糊的影子,似乎又清晰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