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真正的开始

周一一大早,秦真毫无睡意,呆坐着看窗外灰蓝的天色渐渐染上金边。她拉紧了身上的外套,双臂在胸前环抱。

像是宿醉的人酒醒便后悔前一晚的失态一样,完全平静下来的秦真很是担忧。

长久以来,秦真不会在人前展示出自己的窘迫无助。她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早就习惯一个人消化情绪。

可昨晚当着隋愿说出那么多难以启齿的往事,除了再一次揭开伤处的痛苦,现下她更多的感受是不知道怎么面对隋愿无措。昨晚隋愿的怀抱虽然温暖,但不足以让秦真肯定自己的倾诉是对的。

说得太多存在着很大的未知风险——看到秦真如此狼狈的样子,了解了她痛心的过去,同样经过一晚平复后的隋愿会不会对秦真有了其他看法。

可以说隋愿是秦真很看重的朋友,所以昨晚才会忍不住打通隋愿的电话。那是当下一种对温暖本能的渴求。

但是谁又有义务分担别人的焦虑和哀痛呢?

家庭的冷漠和暴力对秦真来说同绝症一般,让她绝望又束手无策。这种痛苦只是听着都是一种折磨。

自从两个人认识,秦真身边大大小小的麻烦不断,一直是隋愿对她进行开导和帮助。她已经帮助了秦真很多。

总有一天隋愿会察觉自己是个麻烦吧。秦真是这样想的。

厨房响起姑姑做饭的声音,秦真的思绪收回,开门去洗漱。草草吃了口饭就出门了。

姑姑站在阳台看到秦真下楼出了单元门,回到餐桌边坐下,撇嘴摇摇头说道:“昨天被她妈赶出来了,看着不声不语的挺懂事,其实一点不体谅父母。”

史佳楠扒拉完最后一口饭,附和着说:“都说了没出息的才学文科,我听说文科班大多数人都不学习,到时候秦真成绩下滑就等着舅妈再骂她吧。”

刚出了小区,秦真就看到等在路边的隋愿,在北方,快要入冬的时候是很冷的,冷冷会生生刮疼人的脸。

隋愿爱耍酷,典型的“要风度不要温度”,还只穿着带一层薄绒的卫衣外套。脸颊和鼻头泛着红,一看就知道等了好一会儿。

隋愿站在原地看着秦真顶着两个黑眼圈走到身边,然后从外套口袋伸出手,递给秦真一袋红枣牛奶:“我记得你喝纯牛奶会拉肚子,这个没事儿。”

接过还温热的牛奶,秦真压制住心里的酸楚冲隋愿笑笑。

隋愿扯了扯身后的外套帽子扣到头上,语气调侃:“呦,还能笑出来呢,挺行。”

这次秦真是真心地笑了,两个人一起朝学校走去。路上,秦真低头捏着牛奶袋子,说:“我已经好了,一点事儿都没有了,我吧,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又装。”隋愿打断秦真的话,但脚步没停。刚才看到秦真微肿的眼睛还一脸疲惫,隋愿就知道她昨晚肯定没休息好,说自己没事谁能信。

秦真愣了一下就赶紧追上隋愿,“我就是怕你觉得我爱哭,很麻烦。”秦真小心观察着隋愿的表情解释道。

隋愿突然站住,转头定定地看着秦真说道:“爱哭怎么了?有情绪怎么了?我又怎么嫌麻烦了?”说完加快脚步径直向前走。

气急败坏的语气却向秦真传达了她坚定的态度,秦真嗓子眼热热的,话也堵在喉咙,快步朝隋愿追上去。

看秦真快步赶上来,隋愿刻意向下抿着嘴角不动声色。知道秦真明白自己的意思,隋愿放慢了速度等她,一前一后进了教室。

因为昨晚哭了很久,睡眠又不足,上午四节课上完秦真像是放久了的青菜,抽抽巴巴的。中午放学时,崔梦琳收拾着课桌打趣道:“傻狍,你老了好多……”

秦真打了个哈欠,朝脖子上缠了两圈围巾,无精打采地和崔梦琳拜拜,出了班级门。

中午回去,妈妈打来电话,昨天的争吵让两个人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沉默好久,妈妈叹了口气,意味着她彻底妥协了。

挂了电话,秦真坐在床边,把手机抛到身后。头低下,双手从眼镜下穿过捂住脸。静静坐着没发出一点声音。

没多一会儿,秦真起身去厨房吃饭。原本在聊天的姑姑和史佳楠都停了下来,三个人几乎沉默地吃完了饭。

饭后秦真直接去上学,刚出了小区,眼泪便无声滑落。电话里妈妈的叹息,比之前大声的训斥还要让她心酸。

很多复杂的情绪拉扯着秦真——对妈妈专断独行的抗拒;对爸爸辱骂自己的愤怒委屈;也有对妈妈辛苦的体谅。

和大多家庭不一样,秦真妈妈孙英是家里的经济支柱。除了医院的工作,休息日还要帮着经营家里的药店。

秦真刚上小学时,秦志成被单位开除,一直郁郁寡欢,对店里的事一点不上心。为此夫妻两个总是吵架,吵得凶了孙英就会挨秦志成的打。身体和精神上的压力让孙英实在没有精力去关注自己女儿的状态。

人有一种很势力的本能,受到压迫后,为了缓解痛苦和证明自己不软弱,会转身向更弱的一方施压。

唯有在女儿身上,孙英能彰显自己不可冒犯的威严。对秦真,她习惯了强势**、说一不二。

秦真要读文科这件事一开始让孙英觉得权威被挑战。在她看来,这就是叛逆。所以她愤怒,想震慑住女儿,让她继续听话。

可看到秦志成面目狰狞地辱骂秦真的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这么多年自己在秦真心里或许也是这样糟糕的形象。

孙英做不到拉下脸承认自己有错,电话里默许秦真的决定,是她能为自己找的台阶。

秦真知道这次的事总算有了定论,这也是第一次自己做了一回主。明明是件好事,该开心的。

但是为了一件原本就该自己决定的事流了这么多眼泪,秦真闷得慌,一颗心像被薄膜死死缠住,透不了气。

冷风直面吹在秦真脸上,眼周被泪水浸到的地方沙沙地疼着。

不管是主动还是被迫,人总要看开一些。秦真深吸一口气,决定和从前一样,选择性忘记这次的不愉快。

一切回归平静,那天晚上的冲突像是一场梦,秦真和爸妈默契地不再提起。

但所有没正面解决问题和矛盾最后都会成为死结,越系越紧。即使是一家人也会因此渐渐离心。

隋愿早早来到学校,进了班级没见到秦真,径自上了楼,果然看到坐在五楼台阶上的秦真。

她大步跨上台阶,坐到秦真身边,歪头看着秦真:“家里来电话了?怎么样?”

“终于同意了,总算没辜负我这么坚持。”秦真长舒一口气,身体前倾手肘支在屈起的膝盖上,双手托着下巴。

“你真挺厉害的。”隋愿也跟着弯下腰,靠近秦真用膝盖顶了她一下。

秦真不解,侧过脸看向隋愿,说:“我搞得这么憔悴,哪里厉害……”

隋愿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道:“可你为自己想要的坚持到底了,你一点都不像看上去的那样胆小,你很勇敢。”

秦真感动于隋愿的话,可又一次否认:“我要是什么都不怕,就不会被我爸骂哭,还找你诉苦了。”

听了这话,隋愿话里带着一点怒气:“秦真,你到底怎么回事?”秦真听出隋愿的不满,抬起头愣住。

“非要我说你特怂就高兴了?勇敢不代表什么都不怕,是你明知道面前阻碍很大,还坚定自己的选择。”

秦真垂眸看向别处,没接话。隋愿知道她在认真听,继续说:“还有早上,你明明心事重重,非说自己什么事都没有。我非常不喜欢你这样,你不想让我的心情也跟着变糟我理解,可是如果你什么都能自己消化,那我们做朋友还有什么意义,朋友不就是要参与进彼此的生活吗?”

心里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暖流,传达到身体的每一处。秦真说不出感动的话,只扯住隋愿的袖子,说道:“我保证以后在你面前绝对不装还不行吗?”

看秦真拉住自己,隋愿顿时消了气,静静和秦真坐在台阶上。沉默却不尴尬的气氛中,有些什么在慢慢萌芽。

秦真开始相信,人和人之间也许真有注定的缘分。主席台下见过的那一面,竟让两个人就此联系在一块儿,成为同学,成为朋友。

又到周末,隋愿和秦真约好去附近的体育公园。眼下没有下雪,还能在室外多打几次篮球。

秦真跟着隋愿活动了一会就累了,摆摆手喘着气坐到一边休息,看隋愿一个人运球投篮。

过了一会,隋愿也打算歇会喝口水。往场地边走时发现秦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坐在场外不远处的长椅上打电话。

隋愿在拦网边坐下,拧开瓶盖喝了大半瓶,然后穿上外套,认真看着秦真。

隋愿猜想秦真应该是在和爸妈通话,看秦真举着电话一会儿坐下弯着身子看自己鞋子,一会儿又站起来用鞋尖滑蹭着地上落叶的局促样子就能知道了。

这些时间的相处让隋愿看到了秦真的很多面。最初被秦真吸引,是觉得她文静温柔;军训时默默观察,更觉得秦真可爱,总是弯起的笑眼让隋愿忍不住偷看;后来重新分班,隋愿又看出秦真的消极和隐忍……

现在,隋愿感受到更多。都源于那个晚上,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也让隋愿更加充分了解眼前总爱佯装开朗的女孩。

在那样的家庭成长,是做不到喜怒随心的,所以笑脸成了秦真保护自己的面具。更让隋愿难过的是秦真已经将这张面具使用的无比娴熟。

看着还在通话的秦真,隋愿不禁回想那晚秦真的泪眼,思绪也渐渐飘远。

其实仔细想想,很多事情都是有缘由的。

隋愿之前很不理解,秦真似乎很怕和人起冲突,很怕发生争吵。隋愿甚至从来没见过秦真发脾气的样子。

现在她明白了,秦真优柔寡断,爱忍气吞声是因为她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争吵。

也许是从和父母相处中得到的经验,秦真习惯了忽视自己的感受,只求能维持哪怕只是表面的和谐。

所以她对朋友很好,送她们礼物,帮她们的忙,聊她们喜欢的话题。面对阮晓雪的朋友张雯没由来的讥讽,秦真最后也是以逃避应对。

隋愿转回头,整个上身都靠在拦网上。一旁的背包旁边有两只麻雀飞来,一只蹦跳着在地上啄来啄去,忽的一下飞到拦网顶端,另一只也扑棱着翅膀追过去。

隋愿很庆幸当初是自己主动开启了这段友谊,了解了更多后,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想陪伴秦真,想看她真的开心起来是什么样子。

突然后背一震,是秦真打完电话,走近了隔着拦网拍了一下隋愿。

隋愿坐直,回头看秦真,示意她不用再进来,把两个人的背包都拿了出去。

秦真接过自己的包背上,两个人打算去学校南街的奶茶店写会完作业再回家。

点了两杯喝的,隋愿找了店里角落的位置和秦真两个并排坐下。

虽然是周末放假时间,奶茶店里人却不少,大都和秦真隋愿一样,都安静地写作业,只偶尔传来几句低语闲聊的声音。

两个人剩的作业不多,解决完最后几道函数计算,终于如释重负地放松,身体一齐靠向椅背。

在数学这一科上两个人出奇一致薄弱,谁也帮不上对方什么忙。

好不容易完成任务,隋愿歪了一下脖子,脑袋靠在秦真肩膀上,掏出手机玩起游戏。

2014年智能手机和手游盛行起来,隋愿算比较新潮的那一类,考上高中后家里买了智能手机作为奖励。

看隋愿专注点触着屏幕,秦真兴致缺缺,翻出来包里的小说看,彼此互不打扰。

没一会隋愿举着手机的手就酸了。放下手机,见秦真看书看得入神,便没出声,悄悄观察秦真的侧脸。

今天没洗头发,秦真就把头发绑起来了。

因为是短发,扎一个马尾总有碎发,于是把头发在脑后分开梳成两个短短的发揪儿。搭配着秦真的小圆脸更显俏皮。

隋愿忍不住伸手摆弄秦真的头发,指背不时划过她的脖颈,滑滑的,留下温热的触感。

秦真没觉得不舒服,还侧头靠近隋愿一点,方便她动作。隋愿顺势抬手,两指曲起轻轻夹了一下秦真软软的耳垂。

秦真的身体一僵,头也慢慢回正。虽然什么都没说,但隋愿还是感觉到秦真的不自在。

隋愿想起上次这样碰秦真耳朵,她也是这样很抵触。当时隋愿就有些纳闷。

看秦真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隋愿想开口问她,突然想到什么,咽回到了嘴边的话。

那天晚上秦真吐露过秦志成对妻子的家暴行为,秦真亲眼看着妈妈的耳朵被秦志成一耳光扇聋,却无计可施。

一切都有迹可循,所以秦真才会如此抗拒隋愿的这个举动,因为这会让她再次感受那时候的惊恐。

即便秦真努力地让自己表现得不那么明显,可是和像喷嚏一样,潜意识里的恐惧是没办法掩盖的。

隋愿配合秦真没给任何反应,把桌上散开的练习册收拾好,若无其事地问:“出来也挺久了,要不咱们走?”

秦真点头,也收拾起书包。

回去路上,气氛一度有些沉闷。秦真猜测是不是自己刚才的反应过激,隋愿不高兴了,可又该说什么打破尴尬呢。

正胡思乱想着,一只干燥温暖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手。秦真转头看着隋愿,嘴巴因为惊讶微微张开。

隋愿个子高,手也比秦真的大了一圈。秦真的手基本上是被隋愿攥在手里。

手心相贴处分不清是谁出的汗,一片湿热。

秦真知道什么都不需要说了,手心传来的对方的体温足以表达隋愿的态度。自己完全可以安心地接受对方的关心,不必思来想去、小心翼翼。

傍晚的霞光洒在她们背后,被踩在她们脚下。

此刻两个人的心就如同面前融在一起的影子一样,互相依偎。

距离上次写作过了很长时间,一方面是因为有事要忙,还有一方面是有点抗拒这段痛苦的情节。

很不想任何人经受这样的遭遇,哪怕是笔下的人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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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真正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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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情愿遂
连载中曦禾待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