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下雪了,您不出去看吗?这还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双欢端着热水走进了屋内,语气里藏不住的惊喜。
“不必了。”
燕慕礼翻了页书,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反正他也出不去,狗贼怎么可能放任一个刺杀过他的敌国余孽,在皇宫乱跑?
他被刘建押送到长安,连秦付的面都没见上,就被直接安排进了这座僻静的宫殿。
原以为,像秦付那样**熏心的人,恐怕会等不及,第二日便会召见他。
却没想到,一连过去了五天,伤都好得差不多了,他却连秦付的影子都没见过。
秦付这种人,究竟想干什么呢?
莫非不是因为欲,而是单纯地想要羞辱他们大燕?
念及此,燕慕礼的脸色沉了下来,步伐又快又急,让身后的双欢追得好一阵吃力。
“公子,您等等,天冷,您将裘服披上再出去吧。”面对突然“发疯”的公子,双欢只得连忙翻出狐裘,气喘吁吁地追出来。
燕慕礼跨出门槛,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住,回头奇异地望向守在门口的侍卫:“你们不拦我?”
侍卫们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一个领头的从一旁走上前来。
“陛下并没有限制您的行动。”他将称呼含糊地吞了下去,显然不知该如何称呼燕慕礼,“若您想去何处,需由我等在侧,‘保护安全’。”
在屋内闷了五天的燕慕礼挑眉,眼中闪过意外。
他没想到秦付的胆子竟这么大,居然不限制他的人身自由?那他还一直老老实实地待在房间里干什么?
“你们随我来。”
说罢,他从双欢手里接过狐裘,反手披上,大步踏入了漫天飞雪之中。
要是自己再待下去,那狗贼说不定都醉卧温柔乡,早就忘记他都存在了。
燕慕礼并不是等待的性子,既然秦付不限制他自由,那他便主动出击,去看看那狗贼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他也不是没有考虑过后果。只是,如今陛下和燕枰都在长安,秦付会如何处置他们?
他曾让双欢去打听过,但大约是那狗贼刻意封锁了消息,双欢什么也没探出来。
他不知道秦皇宫的布局,便让那位领头的侍卫引路。
也不知秦付给他扔到多么偏僻的角落,都快走了半个时辰了,还没有到。
正抱怨着,忽然一道小小的身影带着一行人急匆匆地从他眼前跑过。
燕慕礼还没来得及思索那孩子是谁,便见那小身影脚下一滑,一头杵进了雪地里。
一群内侍手忙脚乱地将那孩子扶起来,又是拍雪又是往他手里塞汤婆子,口中还不住地念叨:
“殿下,您又何必急于一时?下这么大的雪,就算是晚半个时辰,陛下也不会责备您的。”
“这怎么可以?”秦亦挣开内侍的手,认真地拍了拍膝上的雪渍,“父皇日理万机,还要抽出时间考察我的功课。做儿臣的,怎能让父皇等我?”
燕慕礼站在不远处,眯了下眼睛。
秦付那种人,竟然有一个这么懂事的儿子?
双欢向前一步,凑近燕慕礼,压低声音道:“奴婢打探的时候,曾听过这位殿下的事。”
燕慕礼微微弯腰,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据说皇后难产而死,只留下这一个孩子。陛下不愿假手于人,便将他带在身边,躬亲抚——”
话未说完,便见太子朝这边望了过来,双欢连忙后退一步,噤了声。
秦亦向前走了两步,仰头问道:“你是何人?本宫为何从未见过你。”
燕慕礼轻咳一声,正要开口,一道威严的声音从前方压了下来。
“秦亦!”
秦亦眼睛一亮,也不顾这个陌生的人了,回身便朝那声音跑去,在廊外规规矩矩地站定,行了一礼:
“父皇!您怎么在这儿?孩子正欲去寻父皇呢。”
秦付一袭暗红锦袍,立于廊下,目光扫过燕慕礼,随即落在太子身上,面露不悦:“赵荀,将太子带回东宫。”
内侍赵荀应声走下台阶,弯腰抬手,恭敬道:“殿下,这边请。”
秦亦虽然心中失落,但也乖巧,点了点头,慢悠悠地转身,沾满雪的衣袍撞入视线。
秦付皱了皱眉,继续吩咐道:“请太医去东宫,给太子看看,别耽误了次日的学业。”
落下这句,秦付也不看燕慕礼一眼,直接甩袖而走。
很快,这里就只剩下燕慕礼一行人,他继续向前走去,并不打算因为秦付的忽视而折返。
一位内侍垂首趋步上前,拦在燕慕礼身前,语气恭谨却不失分寸:
“燕美人留步。陛下刚刚吩咐了,凡入殿者,须先于廊下验明随身之物,方可觐见。”
燕慕礼脚步一顿,抬眼望向那扇已经合拢的殿门。
原来秦付并不是不在乎自己行刺于他,只是原先觉得不必要,如今自己要来面见,这才重视起来。
也不知道该说他自负,还是谨慎?
那内侍验得很仔细,先狐裘褪下,又将袖口翻了翻,连腰带也被轻轻按了一周。
最后他围着燕慕礼转了两圈,将固定发冠的簪导抽了出来,这才退后一步,侧身抬手:
“燕美人,请。”
燕慕礼拢了拢披散下来的头发,推开殿门走入。
大殿内的暖气扑面而来,驱散了周身的寒冷,冻得发紫的手也慢慢恢复了知觉。
而殿正中央,秦付背手而立,垂眸注视着案几上的东西。
他不开口,燕慕礼便也不急着出声,只缓步走上前去,垂眸一瞥。
只见案上摊开的,是一张牛皮地图,一张凉国的地图。
一股烦闷的情绪涌上心头。
或许一年前,秦付也是这样,对着燕国的地图审视良久,随后下令发兵,攻灭燕国。
“你想问什么?”秦付见他半天不说话,还频频往地图上望去,实在忍不住主动开口了。
燕慕礼匆忙移开视线,定了定神,放缓语气道:“你打算怎么处置七叔和……我兄长。”
秦付思索了下,才反应过来燕慕礼指的是谁,手指轻轻敲了敲案几,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
“燕枰,朕将他派到范阳当太守。至于你那位兄长燕桅——”他顿了顿,“暂且封为新兴公。”
“你不杀他们?”燕慕礼愕然抬眸,连声音都抬高了几分。
秦付蹙眉看向他,神情又带上了不悦:“怎么?在你眼里,朕难道以杀伐为乐吗?”
“不是。”
燕慕礼连忙矢口否认,可在他心中,却正是如此。
从来见到秦付起,对方的种种行为总是让他捉摸不透。
这种无法预判的感觉,令他尤为不安。
许是邺城之战那日,这人将自己掳入皇宫的方式太过粗暴,导致他对秦付的第一印象便定格在荒淫残暴、不知礼法、野蛮自负之上。
可现在,这个人却……
燕慕礼摇了摇头,不让自己在乱想下去。
“既然如此,那我就先退下了。”
落下这句,他悄悄打量了一眼秦付的神色,见对方仍旧聚精会神地盯着那张凉国地图,不由得暗自松了口气,转身便往殿门走去。
在燕慕礼转身后,秦付抬头,眯起眼睛注视了会儿他的背影,在对方手指即将触及殿门时,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朕的宫殿,是你想来,想走就走的吗?”
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燕慕礼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来,压下心中的波澜:“还有什么吩咐?”
秦付一时没有回话,手指缓缓摩挲过地图边缘,片刻后,才终于开口,像是终于找到了话题:
“关于攻打凉国,你有什么看法?”
燕慕礼神色立刻就沉了下去。
这算什么?公然挑衅么?他留自己在身边,果然就是为了折辱用的!
“罢了。”秦付忽然摆了摆手,“朕不问你了。”
燕慕礼冷着一张脸,站在原地,等着秦付的下一个指示。
秦付抹了把脸:“男女授受不亲,你年纪也不小了。你那个婢女,从明天起便去乘华宫,服侍张夫人吧。”
“是。”燕慕礼冷冷道。
“对了,还有一件事。过两日朕要为王将军饯行,席间燕京也在。他既然是你五叔,你也一并来吧。”
这一次,燕慕礼沉默得久了些,才低声应道:“……是。”
等到那道白色的身影终于消失在殿门外,秦付这才松懈下来,坐回御座,正欲抬手按一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下一秒,殿门又被推开了。
内侍赵荀着一碗热汤走了进来:“陛下,张夫人忧心陛下劳苦多日,特命御膳房送来的参汤。”
秦付下意识放下手,坐直了身体。
与此同时,殿外那道白色身影恰好止步回身,正隔着门缝与他对上视线。
“张夫人有心了,端进来吧。”
“是。”
内侍笑着步入殿内。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彻底隔绝了二人的视线。
燕慕礼走在雪地里,身后的侍卫为他撑着伞。
他该怎么办呢?
虽然今日秦付并没有做奇怪的举动,可是自己居于深宫,总有一天保不准……
自己应该为了大燕,走到那一步吗?
若真踏出那一步?
自己是否还是过去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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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