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慕礼下了狱,朝堂上的声浪非但未平,反倒一日高过一日。
主斩者十之七八,言辞激切,仿佛多留一日便社稷危矣。
偶有几人看陛下颜色,呼吁只将其驱逐长安,永不复用,话音未落,便被周遭群臣口诛笔伐压了下去,终究面红耳赤地退回班中,不敢多言。
秦付只听着,一拖再拖。
一双温凉的手自后探来,张夫人轻柔按上他两侧太阳穴:“陛下,怎么愁眉不展?”
“你说说,朕分明是皇帝,却接二连三地受阻,真是够令人头疼的。”秦付闭目,长长吐出一口气,抱怨道,“尤其是那个张佑,也真是的,想着劝谏不成,转头指示手下行刺燕慕礼,要不是正巧被秦都发现,又是一大问题。”
张夫人手下一顿,旋即又柔柔按了起来。
这些时日朝堂上的风言风语,她也听了不少,甚至还有些官员,暗中给她传话,让她寻机劝劝陛下。
张夫人斟酌片刻,轻声道:
“臣妾在深宫,本不该妄议朝政。只是听来听去,觉得那些大人们,说到底也是担心陛下、担心社稷。”
“连你也建议朕杀了他吗?”秦付坐直身体,侧目看着她。
“不是。”张夫人连连摇头,“臣妾知陛下是重情重义之人。当年苟姐姐走后,陛下悲痛三日不上朝,这般狠心的事情,陛下做不来。”
她顿了顿,伸手轻轻覆上秦付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所以臣妾想说,陛下想救便救吧。左右不过一个燕人,还能翻了天不成?便是真有什么,臣妾也信陛下一定能平复。”
秦付沉默了片刻,问道:“你当真是这么想?你的父亲,可是一心一意想要朕杀了他。”
张夫人温柔地笑了笑:“臣妾是陛下的人,自然以陛下为重。”
“茂君,你在朕身边多久了?有七年了吧。”
张夫人轻轻点头,眼中浮起些许暖意。
话音刚落,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内侍疾步而入,在屏风外躬身:“陛下,太子已在殿外等候。还有,冠军将军在东堂等。”
秦付沉默片刻,抬起眼:“先让太子进来。”
张夫人下意识地起身,低声道:“臣妾去回避一下。”
往日陛下从不让她多接触太子,每每太子在场时,他总会将自己遣开。
“不必。”秦付抬手按住她的肩,将她轻轻按回原处。
张夫人微微一怔,抬眸看了他一眼,终是顺从地坐了回去,只是不动声色地往一旁挪了挪。
珠帘响动,秦亦趋步而入,向秦付行了礼,又朝张夫人略一颔首:“父皇,您找我?”
秦付点了点头:
“张夫人统领后宫多年,你无事时,可以多来陪陪她。”
此言一出,张夫人猛地抬头,满脸惊愕,怔怔地望着秦付。
吩咐完这些,秦付已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拂袖大步出了承华宫。
天色沉沉,依稀有小雨落下。
秦付脚步不停,一路向东堂疾行。
随行内侍小跑着跟在后面,气都不敢多喘。
东堂灯火通明,冠军将军早已候在阶前。
秦付大步上前,抓住燕京的胳膊,将他虚虚扶住,亲热地笑道:“燕将军,怎么来得那么突然?”
燕京身子微沉,声音低沉:“深夜冒昧入宫,请陛下降罪。”
“将军这话就见外了。”秦付侧身引他往堂内走,“来人,看茶。”
燕京坐在皇帝对面,看着茶水蒸腾起来的热气,深吸一口气:“此生能遇到陛下,是臣的荣幸。”
“错了。”秦付笑了笑,“朕能得将军这般大才,是朕的幸运才是。”
燕京没有接话,似乎在心中挣扎了许久,才开口道:“陛下。臣身份特殊,本不该与陛下说这些。只是今日新兴公亲至臣府上,虽被臣赶了出去……”
他顿了顿,指尖在膝上收紧,“可燕慕礼终究是臣的侄儿,臣也答应他了,要帮他出宫。在邺城时,他多次为臣之事奔走呼告,若非如此,臣说不定根本活不到今日,也见不到陛下。”
秦付长长地叹了口气:“慕礼之事,你在朝堂上也看到了,那群人无时无刻都在催促着朕早做决断,朕也不好办。”
“陛下。”燕京抬起头,目光恳切,“破城之时,燕慕礼尚且年幼,难免一时脑热,做出些错事。可这半年来,他却一直安心服侍陛下,再无二心。”
“燕将军说这些,朕又何尝不知?”秦付端起茶,浅饮一口,“原先他行刺之事没被捅出来还好,如今满朝文武都知道了,朕总要给他们一个交代。弑君之罪若轻拿轻放,落在旁人眼里,岂不成了刺杀朕也无甚后果?且只饶他一人,又显得朕只凭喜好决断,赏罚不分。”
燕京沉默了一瞬,忽然道:“陛下,这么多天,还没去天牢看过他一次吧?”
秦付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臣曾去了一次,试着说些开导的话。可慕礼却一直问臣,陛下有没有饶恕他?他说,他不在乎生死,只求陛下饶恕。”
秦付微微垂眸,没有接话。
燕京继续道:“臣这么多年,只在太原王走的那天,见过这样的燕慕礼,这般在乎一个人。”
“这不是饶恕的问题。”秦付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朕能将那件事压下去,就从来没有打算再拿出来过。”
“陛下。”燕京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先不说这些了。”秦付摆了摆手,直起身子,“你来得正好,朕正为另一件事没少头疼。仇池这几年表面臣服大秦,背地里却没少搞事情,又是联结宣国,又是暗通高句丽。去年灭燕的时候,更是陈兵边境,欲夺下一两座城池。你觉得,此次派谁领兵为好?”
燕京闻言,沉默了一瞬,起身撩袍,郑重跪了下去:“臣愿领兵,为陛下拿下仇池。”
秦付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答应:“只是灭燕之前,朕曾答应姚将军,此番由他做主帅。”
“那臣便为先锋,为陛下开疆拓土。”燕京抬头,目光坦诚而笃定。
“好好好。”秦付抬手,用力地将他拉了起来,“朕幸而有卿。”
牢房的光线很昏暗,只靠甬道两侧几盏烛火,和头顶气孔里漏下的微光勉强照明。
赵荀小心翼翼地跟随在皇帝身侧,虽然他不建议陛下来这种腌臜地方,可他始终只是个内侍,没有什么说话的权力。
廷尉早已候着,此刻弓着身,半侧着在前面引路:“陛下,这边请。”
秦付点了点头,抬步跟上。
行至牢前,廷尉停步,从腰间解下一串铜钥,“咔嗒”一声轻响,栅栏被打开了。
他推开门,退后半步,将身子躬得更低,侧身避开。
秦付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只负手而立,望向牢内蜷缩着的那道影子。
听到声音,那道身影动了动,缓缓抬起头,当看清眼前人时,瞳孔骤然一缩,踉跄着往前爬了两步,却被冰冷的铁链猛地扯住,只得沙哑着嗓子:
“陛下,您终于愿意饶恕我了?”
秦付跨入牢内,蹲下身来,指尖轻柔地抹去燕慕礼眼角的泪痕,柔声道:“慕礼,朕来看你了。”
燕慕礼颤抖着手,紧紧攥住了秦付的手腕,大颗大颗的泪水砸到手背上:“罪臣愧对陛下,求陛下赐一死。”
秦付微微挣了一下,只觉腕间扣得死紧,一时竟抽不脱,便没有再动作,只侧过脸,朝身后吩咐道:
“将镣铐解开后,你们都退下,朕要与他说几句话。”
廷尉闻言,顺从地摸出钥匙,上前为燕慕礼解开了腕上与脚踝的镣铐后,随后躬身从牢门口退出。
秦付环顾一圈,并不嫌这地方简陋,径自在那张矮小的木凳上坐下,抬袖示意燕慕礼到对面落座。
燕慕礼迟疑了一下,撑着地面缓缓起身,拖着疲惫的身子,在秦付对面坐下。
秦付温声道:“朕来得匆忙,没多带些东西。你若是需要什么,只管告诉朕,朕遣人送来。”
燕慕礼没有立刻接话,只低着头,许久,才轻轻开口:“陛下,不会再来看我了吗?也是,罪臣本就没有多少时间了。”
秦付没有回答,转而道:“两个月前,朕也是与大哥相对而坐。他对朕说了很多,指责朕专权独断,说他这个做兄长的,如今却要仰息度日,权力令他害怕,害怕朕随时取走他的性命。”他顿了顿,继续道,“你倒是说说,朕当真那么恐怖吗?”
燕慕礼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帝王之心不可测,就是这份不可测,让人恐惧。”
“你也怕朕?”
“当然。”燕慕礼抬眸,眼睛在昏暗中愈发清亮,“罪臣虽得陛下宠爱,可铡刀始终悬在头顶,不知何时落下。就如现在,陛下虽来看罪臣了,可对于罪臣所问,却总是避而不答,岔开话题。”
这样清亮的眼睛,让秦付感到难受,他移开视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因为朕不知道。”
燕慕礼怔怔地望着他,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说完第一句,胸口那口郁结已久的气竟散了几分,秦付继续道:
“朕自登基以来,杀过很多人,也赦过很多人,世人都称颂朕的功德,可是今年,一切却都变了。为了稳固,为了大秦,朕需要向身边人下手,这本是最正确最安全的决定,可是……”
他顿了一下,“你知道当朕收到大哥的死讯后,一连失眠了好几天,有时候一闭上眼,就是朕的双手沾满鲜血,而东堂地板上的血迹,却怎么也擦不去。”
“可当帝王,就需要狠下心来。妇人之仁,做不得人主。”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是,在下令将你捕入天牢的那一刻,朕仿佛又置身于东堂。”
“所以,朕不知道……”
说完后,秦付阖上了眼,不知怎么面对这个听自己絮絮叨叨这么多的人。
燕慕礼看着他,心中却不能全然理解。
在他眼中,有不利者,杀了便是,何须这般婆婆妈妈、痛苦万分,徒增烦恼,反倒留下祸端。
但是,他不会直说出来,秦付这份纠结,于他脱身有利。
于是,燕慕礼刻意垂下眼,声音轻缓:
“罪臣幼时,在燕宫里并不讨喜,母妃早逝,性情孤僻易怒。大皇子年纪大了,早早位列朝班,跟着先帝处理政事,并不与年幼的皇子玩,于是母妃最受宠的三皇子,成为了领头,那时的罪臣,没少与他们起冲突,就连先生也是罪臣为劣骨,甚至有次先帝也要降罪。”
秦付终于睁开眼,看着燕慕礼,等着他说下去。
燕慕礼在燕宫的事,也有人专门给他说过几嘴,可他从来没有特意留意过。
燕慕礼轻笑一声,眼底浮现淡淡的怀念:“最后,是太原王保下了罪臣,并将罪臣带出了燕宫,养在膝边,耐心地教导罪臣。可是,他留下的遗言,罪臣却没有完成。”
“燕荟刚愎自用,嫉贤妒能……燕京之事,怪不得你。”
“罪臣自然不会怪他。成王败寇,素来如此,能败在陛下这般仁善之君手里,是他的命。”燕慕礼抬起眼,目光平静而恳切,“罪臣只求陛下一件事。待罪臣死后,请将罪臣葬回燕地。太原王赐罪臣新生,罪臣想死后,也能为他守墓。”
秦付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他转开视线:“目前结果还未定,你倒不必如此笃定。”
“罪臣的生死,不就是陛下一句话的事?”燕慕礼拱了拱手,拿足腔调,“罪臣愿为陛下死。”
木凳“哐”地一声翻倒在地。
秦付猛地站了起来,袖袍带翻了木凳,他侧过身,胸口起伏了几下: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吧,改日……朕再来看你。”
他大步跨出牢房,带起一阵凌厉的风。
赵内侍守在甬道口,见陛下终于出来了,眼睛一亮,连忙迎了上来,小跑着跟在秦付身侧。
他偷眼觑着圣颜,见那张脸上阴云未散,嘴唇抿成一条线,斟酌再三,还是轻声开口了。
“陛下……清河郡公的急书,长乐王刚刚遣人送来。”
秦付脚步一顿,抬手接过,垂眸思索片刻,直接将信纸靠近烛火。
火苗舔上信封一角,纸边迅速卷曲发黑。
“陛下!”赵荀失声惊呼,下意识伸手想拦。
秦付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他默默缩回了手。
往日里,陛下每收到清河郡公的信,总是当日便回,有时写至深夜,烛花剪了又剪。
他陪在陛下身边多年,深刻知道陛下多么看重王勐。
火苗越烧越旺,信纸越烧越短。
赵荀跪在地上,额头触到冰冷的地面,不敢再出声。
半截残纸飘落在地,最后“请杀”二字,也被火舌卷了个干净。
秦付冰冷的声音,也随之落下。
“转告长乐王,明日进宫接旨。”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章 第 1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