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武法会的喧嚣与波澜,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激起一圈涟漪后,终究渐渐平息。各路人马陆续下山,紫霄镇恢复了往日的秩序,虽然依旧比往常热闹,但那股躁动不安的气息已然淡去。
耶律安庆的生活,似乎也步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规律”。那日法会结束后,她通过张翰儒正式向武当派提出请求,希望能在山上暂住一段时日,潜心向道,并愿意遵循武当规矩,从基础学起。
这个请求合乎情理,冲和道长在询问过知客玉玑子以及那日引路的清风、与耶律安庆有过一面之缘的玉衡子之后,并未过多为难,便应允下来。或许,在那位深不可测的掌门眼中,这位身份特殊的辽国少年,若能受武当正道熏陶,收敛心性,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于是,耶律安庆便从山下的驿馆,搬到了山上靠近紫霄宫的一处专为滞留修行的外客准备的客舍“听松院”。此处环境更为清幽,推开窗户便能见到苍翠山色,听到松涛阵阵。斡鲁朵和两名侍卫依旧随行护卫,张翰儒则因年老体弱,不便久居山上,暂时留在了紫霄镇打理杂事。
她的“修行”生活,就此开始。
每日寅时末,天光未亮,山间晨雾弥漫,清越的钟声便会准时从紫霄宫方向传来,穿透寂静,唤醒沉睡的山林。耶律安庆便会起身,换上武当派为外客准备的寻常青色道袍,虽非正式弟子服饰,倒也合身利落。
简单的梳洗后,她首先需要跟随其他留宿的外客以及一些低辈弟子,在一位执事道长的带领下,于紫霄宫前的广场上进行早课。内容无非是诵读《清净经》、《道德经》等道家经典。众人盘膝而坐,迎着微熹的晨光,朗朗的诵经声汇成一片,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在山谷间回荡。
耶律安庆混在人群中,嘴唇微动,做出诵读的样子,心思却多半不在经义之上。这些玄之又玄的道理,她始终觉得隔了一层,难以真正入心。她的目光时常会掠过那些闭目凝神、神情虔诚的弟子,掠过庄严肃穆的宫殿飞檐,最终落向远方那依旧被晨雾笼罩的后山深处——藏经阁的方向。
早课之后,是晨练。所有人在演武场集合,由专门的教习道长带领,练习武当派最基础的拳法、步法和呼吸吐纳之术。动作缓慢,要求心静体松,意守丹田,感受气息在体内的流转。
这对于习惯了迅捷凌厉、追求瞬间爆发力的耶律安庆而言,是一种全新的、甚至是有些别扭的体验。她学得极快,任何招式,教习道长演示一遍,她便能分毫不差地模仿出来,甚至动作更为标准、优美。但教习道长却不止一次地走到她身边,微微蹙眉。
“陈公子,形似而神未至。”道长温和地指点,“你这‘云手’,外形圆转,但劲力未沉,心意未静,手臂肌肉紧绷,非是松柔之意。太极之道,不在克敌,而在修心,用意不用力,你需将那份机巧与争胜之心暂且放下。”
放下?耶律安庆心中不以为然。她自幼所学,皆是如何在最短时间内、用最有效的方式克敌制胜,如何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条件,包括对手的轻敌、环境的掩护,乃至一些不甚光明的手段。这“用意不用力”、“以柔克刚”的道理,听起来玄妙,但在她看来,若是生死相搏,慢上一丝,便是万劫不复。
但她并未反驳,只是依言调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松柔”一些。然而,那份刻在骨子里的警惕与算计,又岂是轻易能够放下的?她的“松”,带着刻意;她的“柔”,隐含着韧劲。
晨练结束,用过早斋,上午通常是自由修习或听经的时间。耶律安庆偶尔会去听某位长老讲授道法,更多的时候,则是独自一人在客舍院中,或是寻一处僻静的山崖,反复练习晨间所学的那些基础动作,试图去理解、去捕捉那所谓的“意”。
她发现,这些看似最简单不过的动作,当真正沉下心来,摒弃杂念,以特定的呼吸节奏配合时,体内那原本有些杂驳的气息,竟真的会变得略微顺遂一些,四肢百骸也隐隐有种温润舒畅之感。但这感觉极其细微,且难以持久,稍一分神,便又恢复原状。
这让她在排斥之余,又产生了一丝好奇。难道,这慢吞吞的功夫,真有其独到之处?
有时,那位热情的玉衡子会来看她。玉衡子似乎对她这个“悟性极高”却又“心性未定”的少年颇有好感,时常与她探讨一些武学道理,或是讲述武当先辈的侠义故事。
“陈公子,你可知我武当祖师张三丰真人,为何能创出这太极拳剑?”一次,玉衡子坐在听松院的石凳上,望着远山问道。
“请道长指教。”
“传说祖师观雀蛇相斗,悟得以柔克刚之理;又见流水穿石,明晓持久之功。”玉衡子目光中带着向往,“武功至此,已近乎道。非为争强斗狠,实为探寻天地至理,完善自身性命。心中若无仁侠之念,纵使得其形,亦难得其神,终是落了下乘。”
耶律安庆沉默地听着。仁侠之念?她想起王府中的倾轧,想起被识破身份后的追杀,想起这世间诸多披着仁义外衣的虚伪面孔。这些东西,离她太遥远了。她学武,最初是为了自保,后来是为了不再受制于人,何曾想过什么“完善自身性命”?
但她没有将这些想法说出来,只是淡淡道:“道长所言,深奥精微,晚辈还需慢慢体会。”
玉衡子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日子便在这样规律甚至略显枯燥的晨钟暮鼓中一天天过去。耶律安庆表现得如同一个真正谦逊好学的少年,遵守着武当的一切规矩,对每一位道长都执礼甚恭,对基础的练习也从不懈怠。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那股不甘与渴望从未熄灭。每当夜深人静,她独自在房中,还是会忍不住取出那几页誊抄的杂记,上面那些剑走偏锋、追求速成的法门,似乎更符合她内心的需求。
她也从未放弃过对藏经阁的留意。她再未靠近,但总是有意无意地,会在散步时,选择那些能远远望见藏经阁一角的路经。那座沉默的楼阁,以及楼阁中那位神秘的老道,如同一个巨大的诱惑,也如同一个无声的警告,时刻提醒着她此行的真正目的。
这一日午后,她正在听松院中练习一套新学的“武当九转呼吸法”,试图引导那丝微弱的气息沿着特定的经脉路线运转。忽然,院门外传来一个略带油滑的熟悉声音。
“哎哟,这不是陈安陈公子吗?几日不见,怎么穿上这身行头,在此修身养性了?”
耶律安庆收势,转头望去,只见那个自称贾道、字空空的葛衣汉子,正笑嘻嘻地倚在院门框上,手里依旧拎着那个硕大的酒葫芦,一脸戏谑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