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感来源：《距离你的泪滴只有六厘米》x《穆赫兰道》
“您好先生，我是节目《美丽记忆》的记者高柳。请问，您愿意花十分钟与我们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分享一个您至今为止印象深刻的事吗？”
高柳笑容满分，热情洋溢的向老头打招呼。
老头看不清楚本来颜色的布衫上补丁撂着补丁，袖口线头垂如流苏，头发是风都梳不开的枯草，带着一股夏天中洗碗池内发酵的污油味——整个人像件被随手扔在街边的旧行李。
他浑浊的眼珠子上下打量着高柳，一言不发。
高柳今天穿着米白色精纺亚麻衬衫，手腕处一丝不苟地卷起两折，露出纤细的铂金表链，浅灰色九分西裤垂坠顺滑，配一双皮质温润的乐福鞋。
她很不舒服，这种毫不避讳的凝视是高柳过去生活中从未体验过的，但她作为一个初出茅庐的新记者，能够参与一栏节目实在是太难得了，高柳强压下恶心与不适，挤出更亲切热情的笑容，再次问道，
“先生，有想到的难忘的事吗？”
其实采不采访这个老头无所谓，是高柳作为新人太想出头了，所以会特意找些“有特色”的人，来体现节目的暖心、包容。
恰巧这个流浪汉满足“有特色”，且被高柳他们发现时，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倒有些街头艺术家的模样，如果能剪入节目里，也是能出一篇好稿子的。
老头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两声，浑浊的眼中精光闪烁，顿时少了两分的死气沉沉，忽然又换副表情，语气虚弱、诚恳、浮夸的小心翼翼还带着一丝试探，
“难忘的事情前两天就有一件，一位好心人请我喝了一碗面”
老头眼中的精光藏在凌乱打绺的头发下，隐秘的窥视着每个人的表情。
高柳终于受不了了，脸色拉下来，
“行了，别拍了，吃完饭再说吧。”
说着就要带众人到沿街商铺去吃饭。
老头悄悄跟上众人，高柳发现了他，斜睨一眼冷笑出声，老头满脸无辜笑得格外讨好。
这里是市中心地段，沿街的商铺都十分高档，高柳带领大家进入一家餐厅后，众人看着这里精致的装潢和充满格调的氛围有些犹豫，
“和往常一样，我买单，大家吃饭就行。”
高柳已经选好座位，百无聊赖的翻开菜单了。
高柳为了上镜，节目开始后就再也没吃过碳水，特别是今天还遇到了那倒胃口的老头，中午只了了吃了几口沙拉便结束了，环顾四周众人还正在吃饭，正愣神之际，老头坐到了她对面。
“我年轻的时候有一个恋人，”
一边说着，老头往嘴里灌了一口酒，酒气和老头身上的臭味，一齐向高柳飘了过去。
高柳脸都绿了，但为了节目的收视率，宁可错杀也不要放过，还是按耐下来继续听老头讲。
他眼皮都没抬，但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下了什么，
“那时候我们一起来的，”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但语速很快，“她和我。做设计，画图的。开始都一样。”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高柳屏着气等他下一句。
“她的手生来就会画。我的不会。我画一百张，不如她随手一笔。她往上走，我往下沉。我看着她的名字被印出来，被挂起来，被很多人念。我还在画那些没人要的东西。”
他顿了顿，呼吸变重，“不对，是那些东西在画我。把我画进角落里，画得越来越小。”
老头突然变得有些癫狂，他的手指从膝盖移开，开始抠木椅的边缘，木屑沾在指甲缝里。
“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怕光，怕声音，怕所有会动的东西。只有她来的时候，我才敢睁开眼睛。她带点心，很贵的那种，甜得发腻。她说那些人的名字，那些地方，那些事。我听不懂。我就看着她说话时嘴角的弧度，和她耳垂下那颗小痣。她偶尔会问：‘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用的那种蓝色？’或者‘那家文具店是不是搬了？’只有这时候，我才存在。其他时候，我是一团等着被她想起来的旧东西。”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句子粘在一起，高柳完全没时间反应。
“后来她说了。直接说的。‘我爱上别人了，你接受吧。’她说得那么平常，就像说‘今天下雨了’。我的血一下子冲到头，又一下子全漏光了。我哭，停不下来地抖。我说我恨你，我恨你们，你让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我说了很多遍，一直说。”
说到这，老头好像又重演了当初的画面，身体发抖，他低着头看不清眼中是否有泪，只有这张桌子独自下起了雨。
高柳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安慰他，低头静静听老头啜泣。
老头的声音忽然压低，身体向前倾得更厉害，像是要说什么秘密，情绪突然转变骇得高柳差点起身逃开。
高柳惊恐的看着老头，但对后来事情发展的好奇又迫使她继续留下来。
“我知道完了。可我想，凭什么？凭什么她什么都好？那团火啊，烧得我五脏六腑都疼。我得做点什么。我得让她也掉下来，也脏，也烂。我们一起开始的，就得一起结束。要烂就烂在一起，这才对，这才公平。”
“我做了。我做了。”他重复了两遍，声音空洞，“然后我就站在那里看。红色的，很多。可我一点感觉都没有。不害怕，不解恨，什么都没有。就好像……死掉的是我。站在那儿的是个空壳子。一切都不对，颜色不对，声音不对，我最不对。”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但瞳孔没有焦点。
“所以我也给了自己一下。该结束了吧？我想。可偏偏都没死成。她活下来了，我也活下来了。你说，这多可笑？”他歪了歪头，脸上挤出一种怪异的、没有温度的表情，“法律判了几年。出来了，就这样。”
他松开抓着手臂的手，展了展磨破的袖口。
“前年见过她一次。在商场外面，有人给她打伞，她笑着上车。车子很亮，反光照到我这里。她没往这边看。也可能看了，没认出来。”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疲惫。
高柳听完这一切，被震惊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这、这……”
老头又变回那副狡诈混浊的模样，
“呵，这份记忆能让所有人满意吗？”
“明明是靠着家境能登上这个平台，又要在外人面前证明自己是靠实力。”
老头喝掉最后一口酒，看着高柳青红交加的脸，满脸讥笑转身离开。
高柳起身，想要追上去与老头对峙，餐厅中同事们已经开始偷偷打量，隐约还能听见几声私语。
高柳被定在原地，最后实在承受不了众人目光慌张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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