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念从苏清寒怀里退出来的时候,两只小短手还搭在她肩头,微微用力撑了一下才站直。
那张白净的小脸上笑意未散,眉眼弯弯的,看着天真无邪极了,可苏清寒隐约觉得那笑意底下有什么东西,像隔了一层极薄的冰,看不真切。
祁念低头,小手捏住腰间悬着的一枚羊脂玉佩,来回搓了两下,那动作带着一种不符合她年纪的、近乎习惯性的漫不经心。
她抬起眼,目光从苏清寒脸上掠过,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几乎没有停留。
"清寒姐姐———"
她开口,嗓音脆生生的,尾音却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痞里痞气的松散。
"我先走了。有空再来找你玩?"
她说着话,眼睛却盯着苏清寒肩头那瓣还没来得及拂落的桃花,始终没有正眼去看苏清寒的眼睛。
苏清寒蹲在那儿,仰着脸看她,心底那点温热还未散去,可敏锐如她,还是捕捉到了祁念目光里那一闪而过的、极轻微的闪避。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头像堵了什么东西,最终只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去吧。"
祁念得了她这句话,便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去,靛蓝锦袍的下摆随着动作划出一道小小的弧线。
她走出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偏过头,用余光瞟了苏清寒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某种审视和掂量,像一个经验老道的猎人在估摸猎物的成色。
可她很快就收回了那目光,唇角勾了勾,什么也没再说,抬脚便往御花园出口的方向走。
那群太监远远迎上来,为首的那个满脸堆笑,弯着腰,恨不得把脑袋低到地上去:
"祁小公子,您可算下来了!国公爷遣人来催了,说府上来了客,请您回去呢!"
祁念"嗯"了一声,语调平平的,小大人似的。
她把手背在身后,迈着四方步,一路踢着脚边的碎石子往外走,姿态散漫而笃定,和任何一个七岁孩童该有的活泼跳脱都截然两样。
苏清寒蹲在桃树下,望着那个小小的靛蓝色身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月洞门的花墙后面。
她缓缓站起身,腿有些发麻,可她顾不上去揉,只是怔怔地望着祁念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来。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她上辈子认识祁念十年。
成婚三年的朝夕相处,她见过祁念所有模样———初见时怯生生的、结结巴巴递花的模样;
成婚时红着脸连头都不敢抬的模样;
被她骂了之后红着眼眶躲在廊下抹眼泪的模样;
醉酒后扑过来喊‘苏清寒我喜欢你’的模样;
还有最后那口血喷出来、倒在她怀里逐渐冷掉的模样。
每一种祁念的模样她都在心里刻过无数遍,可方才那个坐在桃树上晃着腿、跳下来时利落得不像话、说话时带着痞气的小小身影,和她记忆里的任何一刻都对不上。
苏清寒攥紧了袖口,指尖微微发凉。
她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回长乐殿,屏退了梅香,独自坐在铜镜前,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稚嫩的脸看了很久。
"七岁的祁念……"
她喃喃着,声音极轻,像在对自己说话。
"为什么会和前世不一样?"
她前世见过七岁的祁念。
那时候祁念刚随镇国公府进京不久,胆子小得连御花园里的孔雀都怕,被京中那群世家子弟堵在假山洞里欺负了也不敢吭声,最后还是她路过时喝退了那些人。
小祁念从假山洞里钻出来,灰头土脸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忍着没掉下来,只闷闷地说了句
"谢谢殿下"
就埋着头跑远了。
那才是她记忆里七岁的祁念。
可今日这个……
苏清寒闭上眼,脑海里反复闪过方才的画面。
祁念从树上跳下来时那轻巧利落的姿态,那分明是习武之人才有的底子。
祁念看她时那漫不经心又藏着审视的眼神,那分明不是一个七岁孩童该有的城府。
还有祁念最后那句‘有空再来找你玩’,语气痞痞的,像极了前世那个在公主府里混了几年之后、偶尔会在她面前露出几分惫懒本性的纨绔。
苏清寒猛地睁开眼,瞳孔微缩。
她想起祁念腰间那块羊脂玉佩。
前世她见过那块玉,是祁念从小贴身戴着的,后来成婚后她问起,祁念只说‘娘亲留下的’,旁的便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她当时没有深究,如今回想起来,祁念每次提及那块玉佩时的神情都透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深沉。
一个念头从苏清寒心底冒出来,像水底的气泡一样缓缓上浮,越来越大,终于"啵"的一声破了
———
万一……万一祁念也是呢?
万一她也是从那一世回来的呢?
苏清寒的手猛地攥紧了铜镜边缘,指节泛白。
她盯着镜中自己骤然失色的脸,心跳声大得像擂鼓。
如果祁念也是重生的,那方才她对自己那副疏离冷淡的态度就说得通了———祁念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是她说"本宫看着你就觉得恶心",是她说"你跪在这里装出这副可怜的样子,本宫只觉得反胃"。
苏清寒的指尖开始发抖。
她想起祁念吐血倒地之前那双眼睛———那样深的温柔和悲凉,像是把所有的话都吞进了肚子里,一句也没有说出来。
而她呢?
她到最后一刻才贴在祁念耳边说‘我是真心喜欢你的’,可那时候祁念的手已经凉了,眼睛已经空了,什么都没有听见。
什么都没有听见。
苏清寒喉头一紧,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一滴一滴砸在铜镜上,模糊了镜中那张稚嫩的脸。
祁念恨她。
祁念一定是恨她的。
一个到死都没有听到心上人说一句‘喜欢’的人,如果祁念是重生的,那她带着满腔的委屈和不解重活一世,怎么可能还像前世那样眼巴巴地凑上来、仰着脸对她笑?
苏清寒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无声地哭了一会儿。
然后她慢慢止住泪,在袖口上胡乱擦了一把脸,站起来,走向殿外。
"梅香。"
她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你去打听一下,镇国公府那位小公子平日都喜欢做些什么。"
梅香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苏清寒站在廊下,望着御花园的方向,风吹起她额前碎发,露出那双微红的凤眸。
她慢慢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带来一丝刺痛。
祁念,不管你现在心里装着多少怨气,多少恨意,我都会让你重新喜欢上我。
这辈子,我绝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咽下所有委屈。
这辈子,那句话我一定会在你活着的时候,亲口说给你听。
御花园另一头,祁念出了月洞门,便慢下了脚步。
她背着手走在前头,后面跟着一群点头哈腰的太监,她也不理会,只是低着头,用靴尖一下一下碾着青石缝里的青苔。
走出十几步远,她忽然停下来,偏头往身后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重重花树和雕花廊墙,御花园里的景象已经看不真切了,只隐约能望见那株老桃树的一角粉云。
祁念站在那儿,望着那个方向,脸上的痞笑慢慢淡下去,露出一张过于平静的、全然不似孩童的脸。
她伸手摸了摸腰间那块羊脂玉佩,指腹摩挲着上头温润的纹路,沉默了很久。
"苏清寒。"
她轻轻念了一声这个名字,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像在念一个和自己毫无干系的物件。
然后她转过身,重新迈开步子,把那些晃动的树影和飘落的花瓣都甩在了身后。
"走吧。"
她对那群太监说,嗓音脆生生的,又恢复了孩童的天真。
"回去晚了,父亲该着急了。"
可她走出几步之后,忽然又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极轻极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这辈子,我们最好谁也别再招惹谁。"
———
镇国公府坐落在京城东面的永宁坊,占了大半条街的面积,黑漆铜钉的朱红大门上悬着一方鎏金匾额,题着
|敕造镇国公府 |
六个大字,笔力雄浑,是太祖皇帝御笔亲赐。
门前两尊石狮足有丈许高,须发戟张,瞪目含威,日头底下泛着青灰色冷光,仿佛随时要扑将下来。
祁念从马车上跳下来时,门口候着的管家老周连忙迎上来,弯腰替她拢了拢袍摆,又低声说:
"公子回来了。国公爷正等着您呢,谷主和宗主都到了,在中堂喝茶。"
祁念"嗯"了一声,把手背在身后,迈过那道及膝高的门槛。
她步子不大,却极稳,靛蓝的锦袍下摆随着走动微微拂动,露出靴尖上沾着的一点御花园的草屑。
两侧的抄手游廊蜿蜒向前,廊柱朱红,檐角悬着铜铃,风过时叮当作响。
庭院里种着两排老银杏,这个时节新叶初展,嫩生生的绿在日光里透亮。
再往前是影壁,雕着云海松鹤,刀工浑厚古拙,一看便是前朝旧物。
祁念穿过影壁后的垂花门,沿着甬道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到了中堂前。
中堂是五间阔的大厅,面南开阔,前头挂着祁尽忠亲笔题写的‘忠勇传家’木匾,字迹端正刚正,和他那人一样,有些过于板正了。
堂前台阶两侧各摆了一盆两人合抱的素心兰,是药王谷的珍品,四季常青,这时候正开着细白的花,香气清幽,隔着老远就能闻见。
祁念站在台阶下,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那副孩童的天真顽皮敛去几分,换上一副乖巧老实的模样,这才迈步跨进门槛。
中堂内光线明亮,四面大窗都敞着,风穿堂而过,吹得博古架上几卷书册沙沙翻动。
祁尽忠坐在主位上,一身玄色常服,须发半白,面容刚毅,眉间一道深深的竖纹,是常年蹙眉留下的。
他年过四十才得了祁念这一个"儿子",对这孩子看得极重,可面上却总是不苟言笑,望着人的时候那双眼睛像两柄出鞘的刀,让人不敢直视。
此刻他正侧着身子和客座上的人说话,听见脚步声便转回头,目光落在祁念身上,微不可察地松了松眉头,语气却还是硬的:
"回来了?过来见过两位前辈。"
祁念乖乖走上前去,先朝祁尽忠行了个礼:
"父亲。"
然后转过来,对着客座上的人规规矩矩地作了一揖。
客座上坐着两个人。
左边那位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子,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道袍,广袖宽襟,料子轻薄如烟,上头隐隐有银丝绣成的云纹流转,随着她呼吸微微浮动,竟像活物一般。
她面容清冷,五官生得极淡,眉眼仿佛是用最细的笔尖蘸着远山的翠色描出来的,看人的时候眼神平而静,带着一种从云端俯视红尘的疏离。
她手里捻着一串乌木念珠,指节修长莹白,整个人往那儿一坐,便像是一幅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
这便是云墟灵华宗的宗主,云灵。
右边那位却是个笑模笑样的中年妇人,穿了一身藕荷色的短褂,袖口扎得利利落落,腰间挂着一排大大小小的药囊,有的用锦缎缝的,有的是粗麻布的,五花八门地吊在那儿,走起路来窸窸窣窣响。
她脸盘圆润,两颊带着常年操持药草留下的淡红,一双眼睛弯弯的,望过来时带着一股暖融融的烟火气。
她怀里还抱着一只巴掌大的白兔,正用爪子扒拉着她衣襟上的盘扣。
这便是药王谷的谷主,药梦。
祁念作揖的功夫,药梦已经把白兔搁在膝上,上上下下把祁念打量了个遍,忽然"啧"了一声,偏头对祁尽忠道:
"老祁,你这闺女养得不错嘛,才七岁就这么齐整了。灵元根基稳得很,药泽也通透,不愧是咱们两宗头一茬的种苗。"
祁尽忠眉头挑了挑,干咳一声:
"谷主慎言。"
药梦摆摆手,满脸不在乎:
"这儿又没外人,你那院子我布了三层隔音阵,就是皇帝老儿来了也听不见墙角。"
她又把祁念招到跟前,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胳膊,又翻了翻她的眼皮,末了满意地点点头:
"灵芸合元诀炼了三年,底子打得扎实。双华合元丹呢?吃了没?"
祁念老老实实答:"回谷主的话,吃了。每日卯时一颗,从未间断。"
药梦又从腰间的药囊里掏出一只青瓷小瓶,塞进祁念手里:
"这是新炼的一批,加了云墟那边的千年雪参,效力比之前那个更温和些。你吃着,吃完我再给你配。"
她捏了捏祁念的脸蛋,笑眯眯的,"小丫头,你这身子骨可金贵着呢。全天下独你一个,既是灵芸合元诀的修习者,又是双华合元丹的服药人,将来长大了,想跟哪家的小女娘成亲都成,保管能给你生个漂漂亮亮的大胖闺女。"
祁念攥着瓷瓶的手紧了紧,垂下眼睫,低低应了声:
"多谢谷主。"
云灵坐在一旁,一直没怎么开口。
此时她放下念珠,抬眼看了祁念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她的声音也像那水一样,清而凉,落在人耳里带着几分空灵的质感:
"三年了,功法可有什么不适?"
祁念摇了摇头:
"没有。气息畅达,筋骨亦无恙。"
云灵微微颔首,又道:"灵元归窍时,可曾感受到异象?譬如丹田微热、经络隐痛之类?"
祁念沉默了一瞬,还是摇了摇头:
"不曾。"
云灵没再追问,只是那双淡色的眸子在祁念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从一张童稚的面皮底下看见了什么别的东西。
她收回目光,对祁尽忠说:
"药没问题,功也没问题。再过七年她灵元大成,便可结契。"
她顿了顿,语气淡然,"她娘走得早,却给她留了这么一条路走,也算用心良苦了。"
祁尽忠听了这话,脸上的坚冰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一些旁人不易察觉的疲色。他挥挥手对祁念道:
"回去歇着吧。让云澜把药收好。"
祁念应了声,抱着那瓶药退了出去。
她出了中堂,沿着回廊往后院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穿过两道月洞门,绕过一片种着修竹的小园,眼前便是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飞檐翘角,楼前种着几棵老梅,这时候梅已落尽,只剩一树青翠的叶子在风里窸窣作响。
小楼门口站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娘,看起来骨肉匀净,雪肤透光,鹅蛋小脸带着淡淡的婴儿肥,冲淡了绝色自带的艳气,添几分纯真。
眉如远山细黛,淡扫不浓,一双杏眼黑白分明,笑时弯成月牙温顺可人,凝神时眸光冷亮,藏着习武人的警醒。
下颌线条柔和小巧,五官无一处不精巧,明明只是侍女,容貌却胜世家娇女。
她见祁念回来,快步迎上去,低声道:"公子,都安排好了。库房那边新送来的东西按您的吩咐,该锁的锁了,该散的散了。国公爷那边的人没靠近过您的书房。"
祁念"嗯"了一声,走进楼里,上了二楼,推开书房的门。
云澜跟在她身后进来,反手把门阖上了,又走到窗边将窗扉合拢,然后才转过身来,看着祁念。
祁念站在书案前,把那只青瓷瓶随手搁在案角,然后抬手揉了揉眉心。
方才在中堂那副乖巧懂事的面具从她脸上一点点褪下来,露出底下那张过于平静的、全然不像孩童的脸。
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云澜:
"御花园那边的人,都处置干净了?"
云澜点头:"放心。今日跟着您的几个太监都是自己人,梅香那边也安排了人盯着。那位……长公主殿下,应该猜不到您的底细。"
祁念不说话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从这里望过去,能隐约看见国公府层层叠叠的屋脊和远处宫墙的一角飞檐。
风穿过那道窄缝吹进来,凉丝丝的,带着院子里梅树叶子的清香。
她在那道风里站了很久,久到云澜都忍不住轻声唤了一句:
"公子?"
祁念没有回头,只低声说了一句:
"她今日来找我了。"
云澜一怔:
"谁?"
祁念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像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苏清寒。"
她把窗合上,转身走回书案前坐下,摊开一本空白的簿子,提笔蘸墨,却悬了半天没有落下。
那滴墨在笔尖聚了又聚,终于"啪"地一声落在纸上,洇开一团混沌的黑。
祁念望着那团墨渍,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极淡,唇角只弯了一瞬便收了回去,像水面上一闪即逝的涟漪。
"她重生了。"
祁念说,"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她看我的眼神,和上一世不一样。"
云澜犹豫着问:
"那公子………打算如何?"
祁念把笔搁下,将那张洇了墨的纸揉成一团,随手丢进旁边的废纸篓里。
她靠在椅背上,仰着头望了一会儿天花板上绘着的祥云纹,然后闭了眼。
"不如何。"
她说,声音懒懒的。
"这一世,各走各路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