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黑又壮的是丁城,他从地上爬起来,向前走了几步,仔细打量之后,对着水漠劈头盖脸地骂说:“一天天鬼鬼鬼的,你看看地上的脚印,这是有人来把他的尸体运走了。”
丁城探头向外看,路灯昏暗,不远处是街道小巷,看不清巷子里的人。
年纪轻点的是水漠,他闻言,也走上前来,看了看地上的痕迹:“丁叔,至少来了两个人,但一直没听见汽车发动的声音,我们现在去追说不定能追上。”
丁城关上窗户:“算了,别追了。本来就是个死人,正好有人帮我们打扫尸体。真被护卫队找上了,我们就死不承认。正好把这个累赘甩掉。”
水漠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喊道:“丁叔,桌上的报纸没了。”
丁城摆摆手:“不要大惊小怪。这个人从今往后跟咱们没关系了,什么报纸、什么死人,咱们从来都没见过、没听过。”
“对了,”水漠又说,“前些日子我去西平郡谈货,听说许寨的许音失踪了,不知道跟许继业的出现有没有关系。”
丁城听到许音的名字,愣了一下。
二十年前,他在铜城八寨的阎罗殿前,站在山头上,隔着黄土层山,看许音手持丈八蛇矛,一人单扛七寨豪杰。
他还记得那时许音父兄相继离世,许家只剩许音一个读书人、许继业什么都不懂的遗孀和一个刚满三岁的孩子。七寨里马、王、刘三寨想借机吞并许家,便邀约许音在孝期结束后前往阎罗殿,以考察许音能否胜任寨主之名,在阎罗殿前的青石台上打擂。
许音心里清楚,以八寨的做事风格,他们既动了吞掉许家的念头,若是她输了,绝对会被斩草除根,到时她和嫂嫂侄子一定命丧黄泉。为了保命,许音只得硬着头皮应战。
八寨里,许音出了名的念书好,但武艺不算顶尖。所有人都默认许音会输。
比武当天,打头阵的是张、杨、水三家寨子,只派了普通的打手上场,无论许音最终输赢,两头都不得罪。
许音首先车轮战胜了三名普通打手。到了马寨,许音以命相搏,堪堪胜了一人。第五轮车轮战时,许音已身负重伤,只能勉强用剑撑地站立起来。
丁城起初只是看热闹,直到他远远看着浑身是血的许音,也着实为她捏了把汗,就在他以为许音死定了的时候,丁寨寨主丁同甫站了出来。
丁同甫时年二十八岁,和许音青梅竹马,由两家父母在许音出生时定了娃娃亲,本打算许音毕业就结婚,没想到许家突逢变故,许音至少要守孝三年,婚期随之推后。
丁同甫是八寨里能力最强,也是野心最大的寨主。他一上位,就大刀阔斧地搞合纵,许家不用说,张、杨、水三寨也被他说动,计划一起做“生意”。
本来八寨相安无事,丁同甫的激进行为让马王刘三寨感到了极大的威胁,于是顺势联合起来,明争暗斗。难说马王刘三寨这次对许音发难不是冲着丁同甫去的。
丁同甫穿一身灰色短打,走到大理石砌成的擂台上:“众位叔伯兄弟、姑嫂姐妹,小辈丁同甫有话要讲,还请各位听我一言。我脚下的擂台,早三百年前便镶嵌在了阎罗殿前。咱们八寨能走到今天全靠祖上精诚团结,互帮互助。八寨的阎罗殿里供的是为了八寨牺牲的先辈,若今天许音被自己人打死,难道要迁出祖坟、断了牌位?今天如果坏了规矩,恐怕会受到祖宗的谴责,从此八寨永无宁日。”
马王刘三寨寨主闻言,相视一笑,撇了撇嘴。
丁同甫又说:“今日我丁某愿拿出丁寨三成水陆生意让给七寨,只为了一个和字。”
此话一出,八寨全体哗然。
丁城还记得,当时丁寨一片不忿:怎么能为了一个女人损害自己寨的利益?若真拿出去三成,丁同甫肯拿他自己的那份出去?若拿其他人的,会拿到谁头上?
刘寨寨主刘志首先拍起了手:“丁寨主说得好啊,你为一个和字花大把银子,我刘某人佩服。敢问这三成你准备怎么出?是任凭我们挑选?还是你准备甩掉丁家的烫手山芋?”
“刘寨主,丁寨主,莫要为我伤了和气。”许音撑着剑站起身,“我许音今日在此立誓,我可以死在这儿,也同意大家另选寨主。无论结果如何,请善待许寨族人。”
——
“丁叔,你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丁城摆摆手:“你别忘了你怎么从八寨里逃出来的。你就记得一句话,咱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见过。我们好容易跟八寨脱离了关系,再不能跟他们有任何牵扯了。”
水漠回想起八寨过往种种,打了个哆嗦,赶紧闭上了嘴。
——
雁少青和褚寒跳下楼来,走入背街小巷里。
月光如水,浸润干燥的黄色土地。
雁少青找了个背光处,把呼兰山的尸体放在地上,从腰间皮囊里取出一根银针,刺入呼兰山的心脏处。
停了一会儿,雁少青将针拔-出来,打开手电弱光,对着光看到针尾呈黑色,把尸体踢开,摇了摇头:“这尸体归你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褚寒暗想,雁少青说不定知道青铜盒的秘密,甚至知道许音被抓走的内幕。
雁少青用皮囊内侧擦去银针上的血迹,重新装回皮囊内:“想知道?除非你也让我扎一下。”
褚寒看雁少青表情并不像玩笑,于是也正色回应:“可以,你说扎哪儿。”
雁少青果然掏出收好的银针:“左手。”
褚寒便伸出左手:“扎完要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雁少青抓住褚寒的手,看到他手腕上一个鲜红色的与自己手腕上相同的鱼形印记,对着印记,举起银针,正要扎进去,抬眸掠了褚寒一眼,见他盯着自己的脸,目光里满是恳切。
雁少青似乎动了恻隐之心,松开手,说:“他手臂上的鱼印快要消失了,再不赶快用骨香烧,烟一散,你就找不到埋的地方了。”
褚寒这才回过神来。雁少青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握住他的部分冰凉如水。他明明一心只想解开青铜盒的谜团,但雁少青只需轻轻一握,就能扰乱他的心神。
还好她的手是凉的,如果她的手是热的……
褚寒慌乱地取出报纸,打开小手电,就着月光,比对报纸上的照片和眼前已经僵硬的尸体。
光线太弱,心慌意乱,20年过去人的面貌发生差异,褚寒无论如何无法完全确定呼兰山和许继业是同一个人。
时间流逝,呼兰山手臂上的纹身在变淡,一旦消失不见,青烟散去,无法再带他找到埋藏尸骨的位置。
褚寒的呼吸声沉重急促起来。
雁少青打着手电蹲了下来:“是同一个人。”
褚寒看向雁少青。
雁少青看出褚寒眼里的探究,把手电对准报纸照片人的眉骨上:“眉骨骨折。你不是在确认他们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吗?”
褚寒把报纸放在呼兰山的鼻子上,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
死者的脸部有多处疤痕,可以看出是坠崖后不同时期留下的,但眉骨处陈旧性伤痕的大小、位置和形状基本一致。
褚寒喃喃自语:“确实很像,但……”
雁少青有些不耐烦了:“骨骼。人在成年以后,头骨基本固定,他和照片里的人的骨骼绝对是一个人的。”
“你可以透过人的皮肉看到骨骼?”褚寒不可置信。
雁少青站了起来:“你废话真多。”
褚寒用手机拍下死者照片,燃香将呼兰山的皮肉烧成灰烬,地上只余一具尸骨。
他向死者默哀后,用羊皮袋包好尸骨,装进背包里,另一个袋子装起地上留下呼兰山的衣服鞋袜,准备扔进垃圾桶里。
拿起衣服时,却掉落一张小纸片。褚寒捡了起来,见上面写着一串11位数字,像是个电话号码。褚寒便将纸片揣进口袋里。
接着褚寒又燃香,棒香从青铜盒穿过,升起一缕青烟,向南边方向飘去。
雁少青问:“埋尸的地方往往不近,我们要走过去吗?”
褚寒说:“倒是有匹马,只是怕牵了马就追不上青烟了。”
“谁派你来收尸的,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烟能识别你的位置,自动引你去埋尸地。”雁少青叹了口气,“快去牵马。”
褚寒点头,两人一起向西边呼兰山被杀的方向去。
到了二层小楼外不远处的树林里,褚寒解了马,踩着马镫一跃而上:“可是马只有一匹,你愿意跟我一起骑吗?”
雁少青没骑过马,她看着一人高的马背,犹豫着是否应该抓着马缰绳上马。
褚寒伸出手:“来,我拉着你。”
雁少青忽略褚寒的手,想去抓马鞍。
赤马却一摇头,不让雁少青碰它。
褚寒收回手,双手抱臂,说:“这马性子烈,只听主人的。”
好汉不吃眼前亏,雁少青眼睛一眯,伸出手去:“那好吧。”
“也太没诚意了。”褚寒扭向马头一侧。
如果不是下午经历车祸身体受了冲撞,再远的路她也能赶,雁少青只好客气地说:“请你帮忙。”
褚寒忍笑,握住雁少青的手,稍一用力,将雁少青扶上马背。
雁少青贴住褚寒的一瞬间,褚寒闻到她身上清浅香气,身体立刻红温。他闭眼压住内心的燥热,努力和雁少青保持一定的距离。
然而赤马从没被其他人骑乘过,雁少青上了马背便嘶鸣起来。
两人贴的更近,褚寒忙睁开眼,咬牙拍拍马脖子:“没关系,她不是坏人。”
雁少青冷笑:“那可不一定。”
褚寒没理会雁少青的反驳,催了鞭马:“快走吧,赶路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