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收到岭北军报的时候,已经入夜。
河洛来的奏报摊在案上,还没有收。
南朝兵马沿淮、洛一线北进,声势不小,却没有真正逼近洛阳。刘寅派出去的几支前锋在渡口试探数次,抢了几个要处,见秦军有所防备,很快又退了回去。
姚景略看完第一封军报时便知道了。刘寅在等,等秦国哪里先露出破绽,等他哪一天不得不把河洛的兵调去别处。
而现在,别处果然出了事。
侍臣把北边刚到的军报送上来。
他一天没怎么吃东西,胃里隐隐发空,右边太阳穴从下午便开始跳。近侍替他换了一盏热茶,他伸手去取,指尖刚碰到杯沿,才发现茶早已经凉了。
原来他议河洛军务已经议了两个时辰了。
姚景略拆开军报。
岭北三处戍堡失守,军屯被焚,马匹、粮草遭掠。
赵军没有攻城,也没有久留。几股轻骑像刀尖一样分散穿过北边防线,见弱则入,见强则退,来得快,走得也快。等附近秦军反应过来,对方早已经带着马和粮退了几十里。
“赵国新丧,朝中方乱,竟敢这个时候犯我边境。”
“臣请调北镇兵马——”
然而姚景略坚定道:
“河洛不能空。”
刘寅如今没有真打洛阳,不代表他不会打。恰恰因为他只试不攻,才更不能让南线看出秦军虚实。
北边那几处军屯值多少,马值多少,姚景略心里都有数,不至于伤筋动骨。
只是麻烦的其实不是损失,是有人算准了他不会立刻北援。
姚景略重新拿起军报。
掠堡。
夺马。
不攻坚城。
不追败兵。
一旦秦军集结便立刻后撤。
他忽然笑了一下。
殿里的人都有些不明所以。
姚景略却只是把军报卷起来,放回案上。
“果然是她。”
其实最后的军情里已经写得清楚:赵国大将军刘氏亲率骑兵南下。
可姚景略根本用不着看到那个名字。
他太熟悉这种打法了。刘灼灼第一次真正独领一军的时候,也不是最硬拼的那个。如果不值得,她宁可绕过去。那时候军中还有人笑她没有英雄气,姚景略倒觉得挺好。
英雄太多,能把人活着带回来的人,反而少。
刘灼灼那时比现在更年轻,脸颊上的婴儿肥还没完全褪去。她坐在案边晃着腿,得笑满不在乎。
“打仗嘛,又不是给人夸的,是拿来赢的。”
群臣退下以后,近侍进来收灯,姚景略却没有回寝殿。
“都出去吧。”
人退干净了,殿里只剩下几盏灯。
姚景略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了佛堂。
这些年他仍然保留着这个习惯。无论白日里有多少兵马、多少奏章,到了深夜,若还能腾出片刻,总要坐一会儿。
灯火、佛像、蒲团。
姚景略的手指抚上腕间的念珠。木珠被这些年摸得很光,其中有一颗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痕,是很久以前摔出来的。
他记得很清楚那道痕是什么时候有的。
那天晚上,刘灼灼头发湿着便进来了。她向来不怎么讲规矩,也不大怕他。他让她出去,她却坐在他身边伸手扯他的珠子。
“松手。”
“不松。”
他睁开眼。刘灼灼冲他笑得一脸无辜。
下一刻,整串念珠就被她抽走了。
她动作太快,尾端撞到案角,发出“啪”的一声。
后来那颗珠子上便留下了这一道伤。
姚景略当时皱起了眉。
刘灼灼却一点也不知道心疼,将念珠在自己腕上绕了两圈。
“好看吗?”
她刚沐浴过,湿发贴在颈侧,身上还有一点淡淡的水汽。领口没有扣得很严,俯身过来的时候,锁骨下面露出一小片柔软的肌肤。
姚景略的目光只停了一瞬,便重新落回她眼睛上。
“还我。”
刘灼灼却凑得更近。
她分明是故意的。
姚景略一直知道她为什么总喜欢在自己念佛的时候来招惹。越是清净的地方,她越觉得有趣,像是非要看看这个平日里沉稳得不像有七情六欲的人,究竟能忍到什么时候。
姚景略本来应该把她赶出去。
他也确实伸了手。
只是手碰到她腕上的佛珠时,她刚想往后退,他已经俯身吻了下去。
那串佛珠夹在两个人的手掌之间,硌得很硬。
她仰起头,手指攀上他的肩,湿漉漉的长发蹭过他颈侧。姚景略闻到她头发里的香气,也觉得自己的身体一点点湿热起来。
“王上的戒呢?”
“闭嘴。”
姚景略抱着她往外走。刘灼灼的湿发落在他胸前,随着脚步轻轻晃。
后来回到寝殿,她腕上的佛珠一直没有取。夜里姚景略伸手去握她的时候,珠子硌在两个人之间。刘灼灼嫌疼,终于摘了下来。
第二日清晨,姚景略醒得早,在枕边摸到那串佛珠。
刘灼灼还睡着。半张脸埋在被子里,肩头露在外面。
昨夜闹得厉害,她的颈侧有几抹浅红。
那个时候,长安的春天刚开始回暖。姚景略如今想起来,甚至还能记得窗外一株花开的颜色。
佛堂里安静得只剩灯火燃烧的声响。姚景略回过神,手里的念珠已经许久没有动过。
门外有人轻声问:
“大王?”
姚景略闭了闭眼。
“进来。”
近侍推门而入,见他还坐在那里,神色有些担忧。
“大王今夜还没歇。”
“什么时辰了?”
“快五更了。”
姚景略这才发觉身体已经坐得发僵。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间一阵酸麻,近侍连忙上前搀扶。
“臣去叫太医。”
“不必。”
姚景略抬手止住。
宽袖滑下来,腕间的佛珠露在灯下。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摘了下来。
近侍微微一怔。这些年,鲜少见这串佛珠离大王的身。
姚景略把佛珠放进掌心。
“找个匣子。”
“是。”
近侍接过去以前,姚景略却又收了一下手。
木珠还有他的体温。
这一刻,他自己也意识到了。姚景略垂下眼,拇指最后摸过那颗有裂痕的珠子。
“送去岭北,给安北将军。”
---
姚景略直到天亮才回寝殿。侍者替他更衣时,动作忽然慢了。
姚景略从铜镜里看见了。
“怎么了?”
侍者脸色变了一下。
“没什么。”
姚景略不喜欢别人吞吞吐吐。
“说。”
那人只得低声道:
“大王……鬓边好像添了些白发。”
姚景略怔了一下。
他靠近了些,灯光照在鬓角,果然有了白。
不止一两根。夹在原本乌黑的头发里,竟已斑驳得很明显。
姚景略抬手碰了一下。
昨夜以前难道没有?
也许有,只是从没注意。也可能真是这一夜忽然多了。
南边刘寅。
北边刘灼灼。
柴璧之后尚未补足的军队,还有朝中一摞永远批不完的奏章。
侍者小心翼翼道:
“要不要叫人……”
姚景略放下手。
“染黑吗?”
侍者不敢答,姚景略自己先笑了。
“算了。”
他坐回案前。
笑中却有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
秦使到赵军营中的时候,刘灼灼刚刚带兵回来。
今日收获不错。前锋又夺了一处军屯,带回两百多匹马,还有十几车粮。
赵军这几日已经尝到甜头,营中气氛比刚出平城时松快许多。几个原本对刘灼灼颇有戒心的赵将,如今见她进帐,也会主动凑上来询问明日打哪里。
秦使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大王有物,要交给将军。”
刘灼灼坐在主位上,手里还拿着方才的战报。她闻言抬起脸。
“什么东西?”
使者捧出一只木匣。
“大王并未明言,只说将军见了便知道。”
这句话甫一出口,几名赵将脸上的神情便有些微妙。
谁都知道刘灼灼从前在秦国是什么身份,也知道秦王前些日子才送过信,要她回长安继续做安北将军。
薛利站在她左后方,下颌绷得有些紧。
刘灼灼倒没什么表示。
“拿来。”
匣子送到案前。她掀开盖子,里面只有一串佛珠。
那串珠子已经旧了,颜色比记忆里深,可有一颗珠子边缘那道细细的伤还在。
长安佛堂里,姚景略那句轻叹又在耳旁响起:
孽障。
刘灼灼伸手,将那串佛珠拿了起来。
木珠冰凉,已经没有那个人腕间的温度了。
秦使一直在观察她的神情。
“此物大王随身多年。”
刘灼灼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那颗有裂痕的珠子,很快便松开。
“我知道。”
秦使道:
“大王一直记得将军。”
帐中诸人都悄悄观察起刘灼灼的神色。她倒是不慌不忙地抬起眼,脸上甚至还有一点笑。
“秦王待我的旧恩,我也记得。”
这句话显然出乎不少人的意料。薛利搭在刀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刘灼灼却把佛珠重新放回匣中,盖子没有阖上。
“我在长安的时候,秦王待我不薄。”
“我的官,是他给的。”
“我的兵,也是他让我带的。”
“他当年肯用一个十几岁的女子为将,这份知遇之恩,我到什么时候都不会不认。”
秦使神情微微松下来,似乎觉得此行目的或许可能达成。
刘灼灼却在这时笑了笑。
“不过——”
她拿起案上的军报,方才夺下军屯的战果还写在上面。
“旧恩是旧恩。”
她的指尖压在那几行秦军损失的数字上。
“今日是今日。”
“秦王当年教过我,军国之事不可徇私。”
“我学得一直很好。”
刘灼灼把那只木匣拿到自己膝上。
“劳烦使者回去告诉秦王。”
“佛珠,我收下。”
帐外,刚刚夺来的战马正被牵过营道,马蹄踏起一片尘土。
“岭北——”
“断不可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0章 旧日欢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