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山魔王宫中

元绍小时候翻过宫墙。

那时他还不到十岁,为了去城南看一场斗犬,嫌从宫门出去太麻烦,就带着两个伴当从西苑一处偏墙翻了出去。那地方原先生着一棵老槐树,树杈横到墙根,人先踩着树上去,再骑到墙头,底下有人接着,实在算不得多难。

后来贺兰盈华知道了,把他关在屋里整整三日。

元绍嘴上认错,心里却一直觉得那次翻得很好。

至少他看到了那场斗犬。

几年过去,他竟又站在了同一堵墙下,但是那棵树却没有了。

元绍仰着头,愣了一下。

“树呢?”

身后几个人也跟着抬头。

元绍说完,又有些烦躁。

“谁把树砍了?”

力俟沉默片刻。

“……眼下不是管树的时候。”

元绍瞪他一眼,可也没有再说。

今夜跟他来的只有五个人。力俟算一个,余下四个里,有两个是他平日里最亲近的护卫,一个是从小跟着他的伴当,还有一个是贺兰盈华旧日身边人的侄儿。

再多,也没人肯来了。

元绍原本还发过火。清河王府养了那么多人,平日里一个个拍着胸口说愿为殿下效死,如今真叫他们跟着进宫,却不是老母病了,就是旧伤犯了,甚至还有一个说今晚腹痛。

元绍当时气得把茶盏摔了。

不过他还是逞强道,“几个人够了。”

他在出府前说。

“又不是攻城。”

此刻那几人站在墙下,力俟抬头看了一眼墙。

“搭人梯。”

元绍已经卷起袖子。

“我先上。”

“殿下——”

“我以前翻过。”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就足以证明一切。

最后还是力俟先屈下膝,让他踩上肩。

宫墙比元绍记忆里高了许多。

或许其实没有变,只是那时有树。

他两只手攀住墙头,指腹被粗糙的砖面磨得生疼,试了两次才把身体撑起来。夜风迎面扑来,他骑在墙头往下看,里面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宫廊下零星亮着几盏灯。

小时候从这里翻出去,他满脑子都是赶紧去看那条新来的黑犬。

今日却是要救阿娘。

元绍咬了咬牙。

翻身下去时,落地没站稳,膝盖重重磕了一下。他嘶了一声,立刻又爬起来。

五个人一个接一个,全落进宫墙内。

力俟最后下来时,元绍已经在往前走了。

“殿下。”

“快点。”

力俟赶上去。

这一带靠近旧苑,夜里本就少有人来。元绍小时候常在宫里乱跑,对几条偏僻小路还有印象。六个人贴着墙根过去,避开两拨巡夜宿卫,竟一路都没有惊动人。

这点顺利显然让元绍安心不少。

“我就说能进来。”

他走得越来越快。

前面便是贺兰盈华原先居住的宫院,院门锁着,外面无人看守,静得诡异。

力俟皱眉:“殿下,这不像……”

元绍带着几人围着宫苑转了两圈,熟门熟路地摸到黄门执宿的偏岗。

元绍毫无顾忌地拍着窗棱。

“开门。”

里面没有响应,他又拍了一次。

“开门!”

力俟看了一眼四周,上前拦住他。

“殿下。”

“我阿娘就在里面。”

元绍一把推开他,又开始砸门。

这回里面终于有了动静。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一盏灯才从廊下慢慢晃过来。门后有人问:“谁?”

“我。”

元绍几乎贴在门上。

“你祖宗!”

里面顿时没了声音。

门闩迟疑着响了。

透着一条缝,一个陌生黄门露出半张脸,看见元绍,脸色瞬间白了。

“殿、殿下?”

元绍直接推门进去。

院子里空得异样。以前贺兰盈华身边的宫人,他一个都没看见。

“我阿娘呢?”

那黄门嘴唇哆嗦了一下。

“夫人……不在这里。”

“去哪了?”

“不、不知道。”

元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

“你在这里当值,你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黄门几乎跪下去。

“昨日有人把夫人带走了,陛下亲自下的令,小人真的不知道送去了哪里!”

元绍的手一下松了。

“带走了?”

“是。”

元绍站在院中。

这两日他一直告诉自己,母亲只是被关起来。只要能进去,只要能见到她,带她出来就行了。

现在人却不见了。

少年的执拗劲儿上来,他转过身,决然到:

“找!”

几人先去了贺兰盈华平日偶尔歇息的别院,又绕去了掖庭旁边一处旧宫室。

都没有。

越往里走,宫中的侍卫渐渐多起来。

元绍这一行毕竟带着刀,又不是值宿宿卫,哪怕再躲,也不可能永远没人看见。

第一声喝问从回廊另一头传来时,元绍甚至还想装作没听见。

“什么人?”

脚步声追上来。

“站住!”

几名宿卫已经提灯过来。灯火一照,立刻有人认出了他。

“清河王?”

那人满脸惊疑。

“殿下怎么会在这里?”

元绍道:“我进宫找母亲。”

宿卫看了看他身后几人,又看了看他们腰间的刀。

为首那人迟疑片刻,伸手道:“我等并未收到陛下诏令,还请殿下先放下兵器。”

元绍立刻退了一步。

“不行!”

“殿下——”

“我又不是来动刀的。”

“那便更该放下。”

元绍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

“让开。”

他的手按到了刀柄上。

力俟忽然从后面低声道:

“殿下,别耽误。”

这句话一下提醒了他。

母亲还不知道在哪里。

元绍拔出了刀。不是挥出去,而是横在身前。

“我说了,我只是找我阿娘。”

“别逼我。”

几名宿卫也拔了刀。

事情从这一刻开始变得很快,快得几乎没有人能说清第一下究竟是谁动的。

有人上来夺元绍的刀,他身边护卫立刻挡住。铁器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脆的响。

另一边有人喊:

“来人!”

元绍急了,一边喊着“别拦我!”,一边提刀往前冲。

“让开!”

走廊另一端又亮起了灯。

侍卫越来越多。

力俟一刀格开迎面来的兵刃,回头道:

“殿下!找不到夫人了!”

元绍喘得厉害。

“那怎么办?”

力俟看着他,只想了一瞬。

“去问陛下。”

元绍怔了一下。

“夫人在哪里,只有陛下知道。”

这句话简单得近乎荒唐,可元绍此刻已经没有别的办法。

他立刻转身向身边人招呼道:

“去天安殿!”

---

元翼是被外面的喊声惊醒的。

他睁开眼时,殿中只点着一盏灯。

刘灼灼被他搂在怀里,人其实已经醒了,却一直闭着眼。

元翼猛地坐起来。

“什么声音?”

刘灼灼迷迷朦朦地睁开眼。

外面又传来一声兵刃相击的碰撞,还有人声,比方才更近。

元翼脸色一下变了,他掀开被褥下榻。

“来人!”

殿门外有人匆匆跑进来,跪倒在地。

“陛下,清河王——”

元翼顿住。

“元绍?”

“清河王带人闯入宫中,如今正往天安殿来!”

元翼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极其可怕。即使还残存些刚睡醒的迷朦,也阻挡不了野兽嗅到危险的敏感本能。

“带了几个人?”

“约莫五六人。”

“持械?”

“是。”

元翼忽然笑了一声。很轻。

“好。”

“好得很。”

太子才跑,贺兰氏才处置,现在元绍便带着刀进宫。

他这些日子所有最坏的猜疑,在这一刻仿佛全都有了证明。

“朕就知道。”

他喃喃道。

“朕就知道这些人没有一个可信。”

刘灼灼已经从榻边坐起来。

“陛下——”

元翼转身走到榻侧,那里原本一直放着他的佩刀。他伸手去摸——

空的。

他愣了一下,伸手又摸了一遍。

什么也没有。

“刀呢?”

元翼猛地回头。

“朕的刀呢!”

刘灼灼脸上仍是一副刚睡醒的懵懂之态。

那柄刀三日前就被挪走了。

那夜元翼又从梦里惊醒,伸手去摸刀,险些把榻边的铜灯劈翻。

刘灼灼抱住他的手臂。

“陛下近来总睡不好,臣害怕。”

元翼那时还笑。

“怕朕伤你?”

她摇头。

“怕陛下伤着自己。”

元翼果然不再说什么,甚至亲手把刀递给她。

“那你替朕收着。”

弓也是。

他常用的弓原本挂在外间墙上,刘灼灼第二日叫人一并挪走了。

如今元翼站在空荡荡的兵器架前,终于意识到那里什么都没有。

外面的脚步声已经近了。有人大喊:“护驾!”

元翼回过头,目光终于落在刘灼灼身上。

只一瞬,还未来得及细想,殿门已经被撞开。元绍冲了进来。

他头发散了一半,额角全是汗,袖口也被划破了。手里握着一把刀,刀上没有血,刀尖却直直朝外。

后面跟着五个人,力俟就在他身侧。

元翼看见这幅景象,心里最后一点迟疑也彻底没了。

“逆子!”

元绍脚步不自觉地停下。

他一路冲进来时想过无数遍,见到父皇以后该说什么。真到了面前,却只剩一句:

“阿耶,我阿娘呢?”

这一声阿耶让元翼愣了一下。

随即他更加暴怒。

“你带刀闯宫,就是为了问朕这个?”

“我找不到她。”

元绍往前一步。

“你把她关到哪里去了?”

元翼盯着他。

“谁教你进来的?”

“没人教我!”

“太子呢?”

“我不知道!”

“你们是不是早就串通好了?”

元绍急得眼睛都红了。

“我说了,我只要我阿娘!”

“把她还给我!”

殿中一瞬间安静得可怕。

元翼盯着儿子,他赤手空拳,说出的话语却犹如利剑。

“晚了。”

元绍怔住。

“贺兰氏已经处置了。”

那几个字说得毫无感情。

元绍的脸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不可能!”

元翼没有回答。

“你骗我。”

“她昨日还——”

元绍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她没有做错什么。”

元翼冷笑。

“你现在这样,还敢说她没做错什么?”

元绍握刀的手抖了一下。

元翼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像是根本不信元绍在他面前能翻出什么花样。

“把刀放下。”

“我不。”

“放下。”

“不。”

“元绍。”

元翼一步一步逼近。

“朕叫你放下。”

元绍一点点后退。直到小腿碰到身后的矮案,退无可退。

“阿耶,你别过来。”

元翼伸手。

“把刀给朕。”

元绍下意识把手往回缩。

刀尖仍旧朝外。

“别过来!”

外面的宿卫已经到了。

脚步声轰然逼近,元绍身边几个侍卫忙着护主,在外围与他们扭打在一起。

趁元绍抬头的功夫,元翼猛地伸手去抓他的手腕。元绍本能往后一挣,两个人瞬间扭在一起。

“放手!”

“逆子!”

元绍到底只有十三岁,力气远不如戎马半生的父亲。元翼一手扣住他持刀的手,一手已经掐上他的肩,硬生生把他往下压。

元绍疼得喊了一声。

“力俟!”

刘灼灼一直站在殿侧。

她看得很清楚。力俟冲上前时,嘴里喊的是:

“殿下!”

像是要去救元绍。

他的手也确实伸向了元翼。

只是落下去的位置,不是手腕,而是肩背。

很短的一下,甚至称不上用力。

元翼正全身往前压,那一下恰好让他的身体失了平衡。

元绍的刀还握在手里,刀尖朝外。

下一刻,时间像是静止了。

元翼身体猛地一震。

元绍也僵住了。两个人离得太近,近到元绍几乎看不清父亲的脸。他只感觉到手里的刀忽然沉了一下。

然后是温热的液体流到了自己的手臂上。

元翼低下头,看见刀锋没进了自己身体。

元绍的嘴唇一下颤起来。

“不是……”

他手一松,差点瘫软在地下。

“不是我……”

元翼却没有看他。

外面宿卫已经撞开了最后一道防线,越来越多人冲了进来,博真的声音就在近处。

“护驾!”

元翼踉跄了一下。

力俟立刻把元绍往后拽。

与此同时,他自己横在了元翼和刘灼灼之间。

元翼还站着。

他抬起头,殿中灯火晃得厉害。

四周全是人影。

儿子。

宿卫。

刀。

血。

喊声。

他的目光穿过这一切,最后落在刘灼灼身上。

她站在灯影里,一动不动。

元翼看着她。

“阿云。”

刘灼灼望着他,缓缓笑了。

不是这些日子里伏在他膝边时的笑,不是天安殿里低眉顺眼、恰到好处的笑,也不是七夕那夜勾着他的手指,说“那陛下不能骗臣”时的笑。

那笑意从眼底一点点浮起来。

很欢快。

很明亮。

像高平川春日里被风吹开的第一层水光。

元翼见过一次,在她的梦里。那一次,他问她莫青是谁,问她为什么笑,问她为什么从来没有对自己这样笑过。

现在他终于看见了。

刘灼灼轻声道:

“王上。”

元翼看着她。直到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什么。

可已经来不及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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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山魔王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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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的黑月光亡夫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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