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汾水对垒

刘灼灼赶到汾水岸边时,天色还没有全亮。

他们连夜从中军拔营,三千七百骑只带了三日干粮,辎重全部甩在后头。越往北走,路上遇见的溃兵越多,最初还是三五成群,后来一拨便有百余人,甲胄不整,战马带血,许多人连兵器都丢了。

众人说法不一,有人说前军已经退到柴璧,有人说代军还在后面追,也有人说姚平正在重新收拢兵马,准备固守。

唯一能确定的是,元翼来得让秦军猝不及防。

天将明时,刘灼灼的斥候终于纵马回来。

“县君,见水了。”

刘灼灼勒住马:“义阳公呢?”

斥候喘得厉害:“没见到义阳公。河东全是代军,河西岸也有他们的人。”

刘灼灼皱了眉。

“河西?”

“是。人数不多,正在河边搬木头,还有人在打桩。”

薛利原本跟在她后面,闻言策马上前:“离这里多远?”

“不到五里。”

“有骑兵么?”

“只见几十骑巡逻,步卒也不多。”

薛利转头望向刘灼灼。

刘灼灼已经拔刀。

“去会会!”

五里地对于骑兵来说不过片刻。

晨雾还压在汾水上,刘灼灼翻过最后一道低坡时,一眼便看见了河滩上的代军。

河岸上已经堆了成片木料,有人半身浸在水里固定粗索,还有几十人正往岸上拖削好的木桩。更远一点,数十名士卒抬着木架往这边来,河面上则横着一条尚未完全稳固的浮桥,东岸还有人源源不断地向桥上搬运东西。

工事尚未成型,但是很显然,代军想在秦军援军到达前抢占西岸的据点。

刘灼灼的目光再越过河水看向东岸。

汾水以东,远处山地之间已经隐约可以看见大片军阵。

姚平正被困在那里,夹在代军主力与汾水之间动弹不得。

而元翼现在正把手伸过河来,准备拦截姚景略的援军。

刘灼灼一瞬都没有迟疑。

“冲!”

号角骤然响起,三千余骑从坡后倾泻而下。

河岸上的代军显然也没想到秦军援兵会来得这么快。有人最先看见坡顶的旗,接着,河滩上也响起急促的号角。

河滩上的代军来不及列阵,最前面的弓手才放出一轮箭,秦军便已经压到近前。战马撞翻刚刚竖起的木栅,铁蹄踏进湿泥,几名抱着木料的工兵甚至来不及抽刀便被撞进水里。

刘灼灼一马当先。迎面一名代军举矛刺来,她侧身避过,刀锋顺势从那人颈侧掠下。血一下溅到马鬃上,那人倒下去时甚至还保持着举矛的姿势。

太容易了。

这个念头闪过得极快。

她十一岁以后做过无数次梦,梦里总是那些人。狼旗,刀,马蹄踩过死人,火烧过营帐。她曾经在梦里杀过他们千百次,杀到最后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杀的是谁。

可现在,真正把刀砍进去才发现——

他们也会怕,也会逃,也会被马撞倒以后在泥里挣扎。

刘灼灼忽然笑了一声。

“烧了!”

身后的骑兵立即散开。有人将火把扔进堆积的木料,有人砍断岸边粗索,还有人直接纵马踏过尚未扎牢的木桩。潮湿的木头一开始烧得并不快,烟却很快卷起来,贴着河面向东飘。

这一批在河边的代军基本都是工兵,他们很快被冲散。有人往浮桥上逃,堵得后面的人无法继续渡河;也有人干脆跳进汾水,顺着河岸往下游游。

刘灼灼率骑兵从桥头横扫过去,连冲了两阵,把已经搭好的木架全部撞倒。

她甚至有一瞬觉得,再给她半个时辰,她能把这座桥彻底拆了。

可代军没有给她半个时辰。

东岸的号角变调了。

士卒忽然向两侧让开,一队强弓手上了桥,紧接着是披甲步卒。

他们队列整齐。前队下桥以后没有急着向秦军冲来,而是立刻结阵,将还在燃烧的木料与浮桥隔开。

刘灼灼带人又冲了一次。

这一回没有像刚才那样轻易。箭雨迎面压下来,最前面的几匹马中箭嘶鸣,一头撞进人群。刘灼灼从盾阵侧面掠过,砍倒一人,再想向里冲时,第二排长矛已经压了上来。

她只能勒马转出。

身后不断有人倒下。但她退开,对方也没有追。

那些步卒只稳稳守住桥头,让后面的人继续过河。

薛利从另一侧绕回来,左边袖口已经被血浸透,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他们在拖时间。”

刘灼灼望着桥。

“我知道。”

只要那座桥还在,人就会源源不断地过来。

她今日杀一百,明日可以再过来一千。

而她手里全是骑兵。骑兵能在工事尚未成形时把它踩碎,却不能守着一片河滩,一边顶住对岸源源不断的人,一边自己挖壕立栅。

可刘灼灼还是不甘心。

“再冲一次。”

薛利看了她一眼,知道劝不住。

“那就把最靠桥的木料全烧干净再走。”

刘灼灼笑道:“这才像你。”

号角再次响起。

这回代军已经有所准备。秦骑从侧面切入,沿着河岸掠过,箭从双方阵中交错飞出。刘灼灼没有再硬刚正面的盾阵,而是带人绕到下游,把刚刚拖上岸的一批木料烧了,又砍断几根尚未来得及固定的桥索。

浮桥剧烈一晃,桥上顿时乱了一阵。

刘灼灼正要回马再来一次,忽然看见东岸又有军旗移动。

不是工兵,也不是方才那些步卒。数百骑已经开始向桥头集结,甚至更远的地方还有人。

薛利也看见了。

“该走了。”

刘灼灼仍旧不甘:“再给我一刻。”

薛利朝河对岸抬了抬下巴。

“再不走,那边要舍不得你了。”

刘灼灼眯起眼。

东岸那支骑兵显然已经不是临时调来的护卫。人马披甲,队形齐整,桥头甚至有人开始向两侧腾出道路,尽是精锐。

他们知道这里是谁。

这三千七百骑一路打着她的旗。

元翼只要不是瞎子,就该知道秦国安北将军来了。

刘灼灼忽然有一点想笑。

十年了,他也该听听她的名字了。

“走。”

她终于勒转马头。

撤退并不狼狈。前队先退,后队交替掩护,伤兵能带走的全带走。最后一批骑兵撤出河滩时,刘灼灼亲自留在后面,又让人朝木料扔了一轮火把。

浓烟一下升得更高。

代军并没有追得太远,对方真正要的,还是河岸。

刘灼灼在坡上停住,回头望去。

刚才被她杀得满地都是人的河滩上,已经重新有人开始搬运木料。

烧黑的地方还冒着烟,新的木桩却又一根根立起来。

她盯了一阵,忽然骂了一句。

“真快。”

此时天已经完全亮了,晨雾渐渐散去,整片汾水终于露出来。

刘灼灼策马又往高处走了一段。然后,她看见了柴璧的全貌。

隔着河,她甚至能够看见姚平营寨外围的旗。前些日子还一路向东推进、打得诸将都觉得代军不过如此的四万秦军,如今被压在汾水东面一片狭窄的地域里。

东边,是元翼追上来的大军。

西边,是汾水。

原本只要姚景略中军沿着汾西北上,便仍有可能在外侧接应姚平。所以元翼现在把桥架过来,把兵送到西岸,在姚景略与姚平之间再造一道营垒。

等西岸这片工事真正建好,中军即便赶到,也只能隔着代军的营垒与汾水,看着姚平一点点把粮吃完。

刘灼灼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三千多骑。刚才他们杀得很好,甚至可以说赢了。可这一点胜负放进眼前这张巨大的战场里,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她烧了一批木头,元翼可以再运。

她杀了一批工兵,元翼可以再派。

她有三千多精骑,却没办法把这片河岸钉在自己手里。

刘灼灼重新望向东岸,那里忽然有一面黑色的大旗升了起来。

风从河面吹过,把旗面整个展开。

她认得。

很多年前,她就认得。

旗下一群人立马于高处,隔得太远,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最中间那人骑着一匹黑色战马,左右将领簇拥,却都落后他半个马身。

十年前,这个人在她的记忆里大得没有边。

铁弗部的尸体,燃烧的营帐,夜里的马蹄,全都属于他。

她十一岁时只知道逃。后来很多年,她在梦里也总是在逃。

可现在隔着一条汾水重新望过去,她忽然发现——

原来元翼也只是一个骑在马上的男人。

他身后有兵,她身后也有兵。

刘灼灼握紧缰绳,河风把她高束的长发吹得向后扬起。

汾水另一边,代军主旗下,有人刚刚低声禀报完西岸战况。

元翼抬起眼,隔着粼粼水光,看见了那面属于秦国安北将军的旗。

也看见了旗下那个骑马的女子。

许久,他才笑了一下。

“阿云。”

这一卷的标题《骷髅之舞》是刘灼灼对元翼的bgm以及他作为刘灼灼阴暗面的镜像。在元翼自己的脑海里面,他们的bgm可能是普罗科菲耶夫《罗密欧与朱丽叶》里的骑士之舞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7章 汾水对垒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朕的黑月光亡夫们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