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秦宫

刘姑娘没有封号,也不住在后宫,却时常出入秦王的书房与寝殿。起初宫人还会偷偷打量,后来见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有人说她是高平公从北地带来的贵女,也有人说不过是大王养在宫外的外妇。至于究竟是哪一种,谁也说不清。

只知道她夜里来过,清晨也来过。

有时内侍进去送热水,能看见她披着一件宽大的外袍,坐在窗边看书;有时天刚亮,她便从内殿出来,身后跟着宫女,头发尚未完全束好。

秦王议军政时,她偶尔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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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合谷的战报一送到长安时,姚景略便让人将北地舆图与沙盘一并搬进书房。案上堆满军报,窗外天色阴沉,北风卷着枯叶从廊下掠过。

刘灼灼进去时,他正站在沙盘前。

“来得正好。”

姚景略把一封战报递给她。

“看看。”

刘灼灼接过来。

她原本只知道燕、代正在争雄,却不知道这一战燕军竟败成这样。战报写得简略,可燕军溃退、代军尽数坑杀降卒个字,已经足够让她皱起眉。

“燕太子退得太不成章法了。”

姚景略抬眼。

“说说看。”

刘灼灼没有急着回答。她绕到沙盘另一侧,看着其中代表燕军的几面旗。

“燕军本来人多。”

“嗯。”

“可人多,退起来又堵在山谷,便成劣势了。”

她伸手把几面燕旗向后挪开。

“前军已经走了,后军还没动,辎重夹在中间。若军心未乱,还能沿途布防。”

她又将最后几面旗拉得更远。

“可他们已经无暇顾及后方了。”

姚景略欣慰地笑了笑。

她把代军的一面黑旗放在燕军后方,停了一会儿,又往前推了一寸。

“元翼是让他们自己走散。等首尾不能相顾,再追。”

姚景略看着沙盘。

“代军确实是在夜里追上的。”

刘灼灼低头又看了一眼战报。

“那燕太子更蠢。”

姚景略被她逗乐了:“你骂起一国太子来倒很顺口。”

她把两面燕旗拨倒。

“他若真觉得元翼不敢追,就不该走得这样急。既然走得这么急,就该知道自己怕什么。又怕,又不防,才最要命。”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姚景略带着些淡淡的笑意看着她,刘灼灼反应过来,脸上忽然热了起来。

“大王本就知道这些!亏我还卖弄了这么久,白白让大王笑话。”

“怎么会!”

姚景略一手揽过她的肩,右手上还缠了一串乌木佛珠。

“孤知道,和想听你说,是两码事。”

刘灼灼撇过头,还是气恼。姚景略捏了捏她的肩膀,唇边还带着宽和的笑意。片刻后,他笑着递话:

“你觉得代国如今实力如何?”

刘灼灼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却也认真看向沙盘东面。

燕国的旗帜还在。

燕国皇帝,赫赫威名、战无不胜的老战神慕容霸也还活着。

“现在慕容霸还在。”

姚景略捏她肩膀的手停了一下。

刘灼灼伸手,将代表燕国的一面旗扶正。

“燕太子打不过元翼。可只要慕容霸还活着,燕国就还能把军队重新收起来。”

她顿了顿。

“但是慕容霸不会长命百岁。”

姚景略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慕容霸已经七十了。

秦国在代国进攻前还有多少时间,竟要去指望一个老人的岁寿。

刘灼灼没有再动沙盘。

“到时候,元翼便可以对付秦国了。”

书房里忽然肃穆下来,方才一瞬间的调笑与娇嗔消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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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的秦宫却不一样。

偏殿里烧着地炉,香炉中燃的是极淡的檀香。佛龛前的灯已经换过一次油,光不亮,却一直没有灭。

姚景略抚着刘灼灼的手。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

“有件事,孤一直想同你说。”

刘灼灼乖巧地抬头。

姚景略没有看她,而是看着看着虎口上绕着的佛珠。

“宫中规矩多。”

他说得很慢。

“后妃之间,也没有那么太平。你从小在北地长大,性情又自在。若真让你入宫,日日守着那些规矩,你未必开心。”

刘灼灼垂下眼睛,并没有说话。她下巴小幅度抖动,一副忍着哭的样子。

姚景略看了她片刻,终于狠心道:

“孤暂时不能给你名分。”

刘灼灼没有马上回答。

她只是低着头。过了片刻,眼圈便慢慢红了。

姚景略皱起眉。

“灼灼。”

“臣女明白。”

她尽量让声音平静,却因哽咽而嘶哑。

“你怪孤?”

刘灼灼摇头。

“大王有大王的难处。”

她抬起眼时,眼里已经含了水光,却仍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宫中凶险,大王也是为我好。”

姚景略看着她,似乎有些说不下去了,只能伸手把她揽过来。

“孤不是不要你。”

刘灼灼靠在他肩上。

“我知道。”

“以后——”

“大王不用解释。”

她将手搭在他肩上。

“臣女能留在长安,能陪大王说说话,已经很满足了。”

姚景略握紧了她的手。“孤不会亏待你。”

刘灼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靠着他。

佛珠仍缠在姚景略腕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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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以后,刘灼灼去了城南。

长安的繁华到这里便断了。

再往前走,酒楼与珠宝铺子都不见了。街道越来越窄,两边房屋挤得严丝合缝,破木板、旧毡与泥砖搭成的棚屋一直贴到城墙根。

污水顺着巷子中央缓慢流过。

里面混着马粪、烂菜叶、炭灰,还有不知道从哪里倒出来的脏水。

冬日天冷,那股气味仍旧压在人鼻端。

刘灼灼拿巾子遮着脸。她走进去时,脚下差点踩进一滩黑水。

身后的侍从有些迟疑。

“姑娘,这地方……”

“继续走。”

越往里,北地口音越多。

她看见有人穿着已经磨得看不出颜色的胡服,也有人把旧毡披在孩子身上御寒。一个男人蹲在墙角修马鞍,手冻得通红。旁边几个女人正在分一袋发霉的粟米。

若入了后宫,她可看不到这些。

刘灼灼停在一处卖羊杂的小摊前。

“这里有没有从朔方来的?”

摊主抬头看她。

“多了。”

“铁弗部呢?”

男人砍羊杂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买羊杂吗?”

刘灼灼立刻掏出一串铜钱。

“你找谁?”

“刘卫辰旧部。”

“这里什么人都有,姑娘得自己进去看。”

刘灼灼继续往里走。

一整日下来,什么都没有找到。

有人说北边来的胡人早散了,有人说去问寺院。

还有人听见刘卫辰三个字,直接关门。

天快黑时,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屋檐下几张破布啪啪作响。

刘灼灼正准备回去,身后忽然有人叫她。

“姑娘。”

她转过身。

一个瘸腿老人拄着木杖站在门边。

“你找铁弗部的人?”

刘灼灼点了点头。

“你是谁?”

刘灼灼拉下面罩。

“刘灼灼。”

老人愣了一下。

“哪个刘灼灼?”

“刘卫辰的女儿。”

老人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皱眉。

“胡说。”

刘灼灼一时没反应过来。

老人道:“刘家的小女儿小时候脸是圆的。”

旁边一个老妇听见动静,从屋里探出头。

“都多少年了,还不许人家长?”

老人没理她,仍旧盯着刘灼灼。

“你小时候右边眉骨下面,是不是有颗痣?”

刘灼灼怔了一下。

“有。”

“后来呢?”

“十二三岁时淡了。”

老妇走过来。

她离得很近,几乎是从眉眼到下巴仔细看了一遍。

“眼睛倒是眼熟。”

老人又问:“还记不记得朔方城西那口井?”

刘灼灼想了想。“井旁边有棵歪树?我阿兄从前喜欢把马拴在那儿。”

老妇忽然抓住她的袖子。她没有认她,也没有说不是,而是用瘦削却遒劲的五指抓着她的手把她往屋里拽。

屋里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的妇人。那孩子裹在旧毡里,脸色泛红,呼吸也很重。

刘灼灼走过去摸了摸额头,烫得厉害。

“去请医者。”

刘灼灼立刻对随从吩咐。随即她又解下腰间的钱袋,递给老妇。

“买冬日的炭和粮。”

老妇接住,开口道:

“公主……”

她把钱塞进对方手里。又把头上的金钗、耳环分给草房门前闻声来看热闹的人群。

“明日我再来。”

远处,酒楼的丝竹声隔着几重街巷隐隐传来,像是另一个长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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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秦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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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的黑月光亡夫们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