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他们定下计划,陈见鹤立刻便请邻居帮忙传话,邀妹妹妹夫到自己这边清点收罗书籍。

这两个人来得很快,邻居上午传过话,下午他们便已经赶着牛车来到此处。

叶隐背着“棍”在门口做接待,帮他们搬书到车上,顺带打量这对夫妻,便见妹妹陈吉虽不如义兄貌美夺目,气质却尤为超然,与陈见鹤颇相似;而伴随她过来的男人虽漂亮俊秀,却有股脂粉气,且面对陈见鹤和陈吉时总显得有些畏畏缩缩,不像丈夫,反像这兄妹俩的小厮。

在他们搬东西的当口,帮不上忙的陈家兄妹站在角落里聊天。

叶隐竖起耳朵,听见他俩嘀咕道:

“你果真都不要了?都给我了?不打算回来了吗?”

“给你给我一样的。现在这情况,出去反而安全吧?”

“别太信外人……眼睛怎么瞎的,又忘了?”

“小叶不是外人。我和他走不会有事的。”

“又来……”

陈见鹤曾过分相信过某个人,所以才遭遇了这等祸事?

叶隐将最后一摞书搬上牛车,走到陈家兄妹身前,冲陈吉望了望:“已经收拾好了。”

时候还早,今天出发都完全赶得上。

在他的注视下,陈吉下意识扭头看了眼旁边的哥哥,见陈见鹤没有说话的意思,又伸手在他腰间捣了一下。

陈见鹤开口:“哦,好。麻烦你了。”

还有呢?

叶隐继续盯他。

不该去收拾行李准备出发吗?

……算了。他一个瞎子,收东西本来就不方便。还不如我来。

他默默撇开陈家兄妹进了屋子,片刻后,传来哗啦啦收叠衣服的声响。

陈吉有些讶异地睁大了眼睛,再瞧瞧哥哥的表情,不禁揶揄地笑了笑。

陈见鹤道:“我就说小叶是很好的,和那些人不一样。”

“也罢。兄长觉得好,那就当他是好的。就算真不好,也还有我呢。”

陈见鹤点点头,脑袋朝叶隐的方向转了转,没有再说别的话。

叶隐收拾好包袱出来,见那“小厮”还拱肩缩背地站在牛车附近,和陈家兄妹远远站着两个角,心中不免纳罕。

他问陈吉:“你们俩不熟?”

你们俩不熟?这叫什么话?

陈吉被他问得一愣,也跟着扭头看那男人,突然明白过来什么,忍不住笑了:“既是夫妻,怎可能不相熟?只是他生性腼腆,见不得生人,不好意思说话罢了。”

那人也连忙点头,声音婉转清亮,竟是把唱曲的好嗓子:“对,对,正是此理呢。”

……好奇怪的一家人。

总之,东西收拾完了,该托付的事也已都样样托付好。

待陈吉夫妻离开,陈见鹤又钻进厢房,不知从哪拾掇了一只小包裹出来自己抱着。

叶隐去寻邻家借了牛车,把陈见鹤一并挟上,打算去山外的镇子上租车。

陈见鹤有些不满,但被他抽走了明杖,也只好乖乖坐在车上不动:“你今天真的是很坏。”

“我不坏,你就死了。”

“我死了又不干你的事。”

大抵美人多数是有脾气的,陈见鹤瞎掉之前,或许脾气也不算小。他此前被欺负惯了,一直唯唯诺诺,现在见叶隐愿意哄他,立时又骄矜起来,开始耍他那个不大不小的脾气。

叶隐坐在他对面,看他冲自己抬下巴,私心里觉得他像个哈气的猫,又或者是张开胳膊虚张声势的小熊猫——总之,就是那种瞧上去很可爱、完全没有杀伤力的小动物:“我在这,你就死不了。”

陈见鹤闻言抱紧自己的小包裹,别别扭扭地哼了一声。

要离开村子,就必然会经过坟地前的那条大路,也就是那些黑衣人互相砍杀至死的路段。

让他们搭便车的邻家显然很忌讳这些,在路过这边时,特意停车烧了点纸钱,合起手喃喃念叨着什么“冤有头债有主”之类告饶的话。

叶隐也趁机下了车,在这片暗红色的土地上来回踱步,颇有闲心地打量着东倒西歪的灌木和林子间朽破的布料,并趁邻家不注意,用脚尖轻轻勾住落在枯草间的木制令牌,依次踢了两块到左手边抓住藏进了袖子,又如法炮制,捞了只钱袋到自己手里。

他们复又上了牛车,陈见鹤朝他的方向凑了凑:“你下车去看,看出什么没有?”

“已经埋了。什么都看不到。”

说是埋,其实也不过是拿浮土盖了一层,叫尸身露不出来罢了,衣物、刀剑还是有不少散落在外头的。

叶隐杀过的人、伪造过的现场不知凡几,略略一扫,便知村人所言不假,这些人确是互相砍杀致死,且因为死状太诡异,村人没敢动他们身上的东西,身份令牌乃至身上的钱袋都还在尸体上。

他打算等他们去镇上安顿好后,便趁夜再来一趟,在昔日同僚们身上取一点花用。

不过这种事就没必要和陈见鹤说明了。

他说:“先不想此事。接这单前,我在钱庄存了钱。等到镇上,先去取钱,第二天再雇车离开。”

“‘接这单前’?你,你做这活计,居然还有主家?”

“……”

在阁中呆了太久,几乎忘记普通人很少会接触到江湖人,更别提他们这种只要给钱什么活都敢接的人了。

叶隐瞧了瞧前头忙着赶车的村人,含混说道:“自然有单来才好干。”

前头一直在偷听的村人回过头:“是咧。咱家也有个做猎户的亲戚,他说也不是猎着好货都能卖出去的。有时候费老大劲打个大虫,结果还没人出得起钱买,那叫个怄气……”

陈见鹤懵懵的:“哦,哦,原来是这样吗?”

“嗯。”叶隐严肃地说。“若非逼不得已,谁想引火烧身?”

陈见鹤歪着脑袋“看”他,不再说话了。

车马辘辘压过土路,附近城镇的城墙轮廓若隐若现。

叶隐下了车,将陈见鹤也扶下车,趁这个工夫将那块木制令牌塞在了陈见鹤腰间带钩上。

陈见鹤感觉到他在摸自己的腰,下意识伸手向腰间,手里旋即被他塞了明杖:“拿好。准备排队进城。”

现下圣人昏聩,人心浮动,各路官员宗亲阳奉阴违、各自为政,越是偏远的地方,土皇帝就越多,户籍制度已经近乎于白纸。在绝大多数地方,只要钱给够,守城兵士根本不会严格查看路引。而对于江湖人——

“平南影阁,地级甲字令。”

他将自己搜罗到的木牌在守城人面前晃了晃,同时塞过去一小块银子(自然,这银子也是先前从尸体上摸来的)。

“我二人往分堂复命,还请兄弟行个方便。”

如今朝廷衰微,江湖势力迭起,更兼影阁谁的单都敢接、什么人都敢杀,在江湖上都算臭名昭著,守城人怎敢刻意为难他?

守城人瞅了瞅二人腰间的木牌,甚至还觉得叶隐实在客气,简直有礼貌得不像江湖人:“大侠客气了……最近城里侠士颇多,甚至还有些样貌不似关中人的……两位若要住店,最好莫去挂红招幌的客栈。”

叶隐闻言同他道了谢,牵着陈见鹤走入城门。

陈见鹤紧紧抓着他的衣袖,悄声问道:“什么红招幌客栈?”

“江湖人仇家多,普通客栈不愿留江湖人住宿。有些人想挣钱,便挂红招幌,客栈专供江湖人住宿。”

叶隐皱着眉。

“来了许多人?”

不应当。哪怕《百生灵经》是和“五志七情曲”齐名的秘典,但他自认只凭这本书和自己的声名,招惹不来这么些江湖人,更不该惹来关外的人。

想到此处,他略有懊恼:刚刚不该急着走,应当多问那守城人几句,弄清都有哪些门派掺和进来才是。

他旁边的陈见鹤倒充满了天真的快乐:“你方才不是说什么影阁,还有分堂?那就是你在的门派吧?听说大门派都会设好多分堂分舵,我们去分堂住不就好了?”

……这个小傻子。就我出现在他面前时那个落魄的样子,难道像有分堂住的人?

不过这镇子上好像真的有一个分堂?

“好。”

叶隐扭头扫视过街边的长串店铺,从中挑了家人多的,牵着陈见鹤走进去,点了四五样菜,将那块已经“功成身退”的牌子收走,让陈见鹤坐在这里吃饭:“你在这里坐,我过会来接你。”

说完,又从那钱袋里拾出粒碎银,抛给了一直在偷看自己背上“布棍”的跑堂:“他有眼疾,不便走动,烦劳多看顾点。我出去办事,很快回来。”

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待人客客气气,店家开门做生意,自不至于连这点面子都不给他,当下应了他的请求。

他把包袱也递给陈见鹤,叮嘱对方吃饭时也记得摸摸系带,别给人把东西偷了去,又盯着陈见鹤看了会,见对方果然按照自己的嘱咐乖乖抱着包裹,这才提“棍”出门,一边走,一边将刀身缠绕的布条解下,一道一道缠绕至自己的双手上。

他拐过几条街,来到一处门窗紧闭、挂有镖局招牌的僻静庭院,站在门口核对了一下门楣雕刻的标记,确认无误后,一脚踹飞了院子的大门,右手抬刀,以鞘将门内飞射出来的暗器一一击落:“让你们堂主出来见我。”

“呸!你是什么人,空口白舌便要见我们堂主!”

几道少年嗓音喝道。

“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也敢孤身前来撒野!”

啧。

他右脚踏前一步,将刀鞘往前一顶,正中迎面下劈之人的腹部,随即收势出刀,刀锋擦过另一人的脖颈,拖出一道绵长血光,转瞬之间又斩落一人。

“堂主何在?”

他挥动刀鞘,击碎了最后一人的锁骨,又将刀锋翻转,在对方的手脚处各划了几道,将筋脉尽皆划断:“此处分堂,就你们几个?”

年纪不大,功夫青涩。分堂里只有这种货色?

那少年被他打得吐血,想要爬起来,关节经络却已经被他挑断,只能就这么恨恨地瞪着他。

叶隐垂下眼眸,刀尖顺着他起伏的胸腔往下滑,将他腰间木牌的系绳挑断,把牌子攥到手中:地级甲字令。看来凤先生给各处分堂都下了这个任务。

他又回头看院中横七竖八的其他尸体,发现其余少年腰间并无木牌:“比起他们,你还算不错。”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挡了少年射向自己的几枚毒针,同时足下使力,一脚把那少年踢飞了数丈远。

少年撞到院墙上,和着碎石一起滑落至地,哇地吐了好几口血,手脚抽动了几下,头颅低垂下来,这下是真再没有力气反抗了。

尚未痊愈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叶隐将刀换到左手,慢慢走到他面前:“堂主如今在何处?”

“咳咳,堂主……”

少年垂头,久久不语。叶隐收刀归鞘,耐心地等待着他的答案,便见他面上突然出现了一抹笑。

“堂主他,如今不就正在你身后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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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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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养了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