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照微(2)

“我从前只当它们灵气未散,每次取用,引不出气来便以为是自己经脉堵塞。”

沈照微伸手拿回一块石头,指腹在光滑的石面上反复摩挲。

他试着往里探入一缕微弱的气力。

那废石像块被晒干的朽木,黯淡无光,没有任何反应。

他又抓起第二块、第三块。

连续试过五六块之后,沈照微停住了手。

他将手里的空石头慢慢放回桌上,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淡了几分。

“全空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低,透出一丝哑然。

在旧包袱里揣了几个月的东西,以为是自保的家底,现在才发现不过是一堆废石头。

谢停云默默注视着这一幕,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拉开桌案下方的抽屉。

他从里头取出一只素木匣子,推到沈照微手边。

匣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块下品灵石。

这些灵石没有沈照微带来的那些好看,切面也不算平整,甚至带着矿道里凿下来的毛边。

但石头刚一露面,屋里就多了一股淡淡的清冽气息。

“今晚便先用这些。”

谢停云拿了五块出来,推到沈照微面前。

“明日再去宗门领你的份例就是了,算不得什么大事。”

沈照微看着推到眼前的五块灵石,没有伸手去拿。

“师兄,我——。”

谢停云没说话,抬手拍了拍沈照微的头。

然后顺手从笔架上取了那支细毫。

“你若用的不安心,我记在账上便是。宗门配给要等管事堂明日盖印才能领出来,今夜你若不用灵气压着,后半夜经脉灼痛起来,折腾的不还是我们二人?”

沈照微的手在膝头收拢了一下。

“按市价,五块下品灵石抵得上外门弟子十天的杂务报酬。我眼下一块也还不上。”

“谁让你今晚就还了?”

谢停云侧过头看着他,手里的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

“师弟,在家里,不用万事都算清的。”

“你随身带的石头为什么空了,你心里真不清楚?”

沈照微眼睫微垂,目光落在那些空石壳上。

“我在路上躺了近两个月,有些日子整日昏沉。想来是昏睡的时候经脉自发外溢,本能地把石头里的灵气抽干了,我自己没记清。”

一旁的谢停云落笔在纸上写了个“借”字,后头注上五块下品灵石。

他把墨迹吹干,将那张纸推过去给沈照微看。

“我不替你抹账,也不白送你。写得清清楚楚,五块灵石,算我借给你的。你若真想还,先看看自己能做什么。”

沈照微看着纸上墨迹未干的字迹,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

比起平白无故的施舍,这种落到纸面上的借还,反而让他觉得踏实。

“宗门里那些修补的活,可能匀出一些给我?”

他抬起头,语气比刚才多了几分急切。

“方才我说过,辨药与粗修短刃,我都做过。只要不用大锤锻打,只修木柄、紧铜箍、磨刃口,我都能接。”

谢停云看着他那双执拗的眼睛,知道若是一点事都不给他做,这人今晚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

“等着。”

谢停云起身出了堂屋,顺着穿堂走去后院的杂物库。

不多时,他提着两只细竹筐走了回来。

一只筐里装着几捆乱糟糟的干草药,底下垫着细纱布;另一只筐里则放着五柄带鞘的短铁刀,刀鞘上的皮绳已经磨断了,铜口也有些松动脱漆。

“啪”的一声轻响,两只筐平平稳稳地搁在沈照微面前的桌上。

“后山灵草圃送来的‘清风草’,晒干时混了‘苦艾枝’。两种草晒干之后颜色极像,外门新来的杂役分不清,挑出一斤合格的,给两厘工分。”

谢停云指了指第一个筐,又指了指旁边的短刀。

“演武堂给新弟子练招用的生铁短刀,木柄受潮松了。要把木楔拔出来重新垫麻布打紧,换上新编的皮绳,修好一柄给三厘工分。这都是不用动用内府气力的轻省活。”

沈照微伸手拿起一柄短刀。

刀不重,两斤上下。

他握住刀柄晃了晃,木柄和铁舌之间确实有一道明显的缝隙,铜箍也瘪了一角。

沈照微的手指极长,骨节分明,只是没什么血色。

他拆开刀柄的动作极其利落,指尖挑开残破的皮条,反手在桌角一磕,松动的木楔便顺顺当当掉了出来。

整个过程甚至没发出多少嘈杂的响动。

“能做。”

沈照微把生铁短刀放在腿上,又从药草筐里捡起两根干枯的草茎。

他只是凑在鼻端闻了闻,又用指腹搓了搓叶片背面的细毛,便把其中一根挑了出来,扔在一旁的废料盘里。

“带绒毛、尖端发钝的是苦艾枝,混进去煮汤会发涩。这筐草里掺了三成苦艾,挑起来不难。”

谢停云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摆弄这些琐碎杂物。

沈照微低垂着眉眼,手指在草药和刀柄间来回穿梭,眉心那点朱红在灯影下显得有些冷清,但整个人身上那股随时准备拔腿逃命的紧绷感,确实淡了许多。

“你能做是一回事,能做多少是另一回事。”

谢停云递过去一把小巧的铜锉刀和一卷细麻布。

“我就坐在这里看你做。不用急,按你平时的步调来。”

沈照微不再多言,低头开始清理刀柄凹槽里的陈年油泥。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锉刀刮过木料的细微沙沙声,以及干枯草叶互相摩擦的轻响。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

沈照微手边的生铁短刀修好了两柄。

松动的木柄重新填了细麻布,咬合得极紧,新换的粗皮绳也缠得一丝不苟。

清风草也挑出了小半箕,干干净净,没有半片杂叶。

谢停云的视线落在他额角渗出的一层虚汗上。

沈照微握着第三柄短刀的手开始有些发僵,原本平稳的呼吸也微微变沉。

他下意识想深吸一口气压住胸口的滞涩,可那口气刚吸到一半,就牵扯到了内府,喉头发出极轻的一声低咳。

“停手。”

谢停云伸手按住了那柄短刀的刀背。

沈照微动作一顿,抬起眼来,唇色比刚才还要淡上几分。

“我还能再挑两把。”

“再挑两把,你今晚可就不好过了。”

谢停云抽走他手里的锉刀,扔回筐里。

他伸手搭上沈照微的手腕。

指腹刚贴上脉门,就能察觉到底下细微而杂乱的震颤。

那是气血虚耗过度、经脉得不到温养后的脱力之象。

沈照微搭在膝头的手指收紧了,骨节有些发白。

他看着桌上修好的两柄短刀,又看了一眼算盘上的珠子,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如今是个废人,连一个寻常外门健壮杂役的活计都争不过。

多动一分,经脉就多耗一分灵气;想多挣一块灵石,身体就得先搭进去两块。

这根本不是勤勉或者能吃苦就能跨过去的坎。

“做工换饭吃,那是好年景里健常人的规矩。”

谢停云伸手把两只竹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挪到沈照微够不到的地方。

“等你哪天经脉通了,能自己吐纳吸纳天地灵气了,咱们再来清算这一笔总账。”

沈照微喉结动了动:“若是我一直好不了呢?”

谢停云搁下笔,抬眼看他。

“若是三年好不了,就欠三年的;若是十年好不了,就欠十年的。”

“我谢停云既然接了照料你的差事,只要栖衡宗东峰的灵脉还没塌,就短不了你每天的那几口灵气。”

他说话的声音并不高,甚至没有什么激昂的腔调,温温和和的,像是在交代后厨明日添一碗素面。

但就是这副寻常的口吻,把沈照微心里那根紧绷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的弦,轻轻按住了。

“师兄。”

沈照微看着桌上的账单,低声道:“宗门留我,本就是看在旧日情分上。若是为我让你修炼停滞,我心不安。”

谢停云叹了一口气,“你是我师弟。”

“拿着。现在就用,把经脉里刚才浮起来的那点虚火压下去。”

沈照微迟疑了一下,终于伸出手,将其中一块握进了掌心。

屋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山风吹过窗纸,发出轻微的呜呜声,但屋里有泥炭炉温着,并不显得冷。

沈照微盘腿坐在椅子上,闭上眼,试着运转功法引纳灵石里的灵气。

仅仅过了半炷香的功夫,谢停云就发现了不对。

沈照微握着灵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呼吸变得极为短促,冷汗顺着下颌一颗颗砸在衣襟上。

灵石表面的荧光忽明忽暗,灵气的流转断断续续,像是在极度狭窄崎岖的石缝里艰难挤压,根本无法顺畅地淌入他的手太阴经。

他体内的周天彻底封死了。

光靠他自己那点微弱的神识去生拉硬扯,灵石里的灵气只要稍稍聚集,就会撞在他闭塞受损的经脉壁上,反过来像针扎一样刺痛血肉。

“停下。”

谢停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照微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手中的灵石险些脱手滑落。

“自己抽不动?”谢停云问。

“经脉里像堵了碎石,灵气聚不起来,稍一用力就撞得疼。”沈照微抬袖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声音发虚。

谢停云看着他苍白的唇色,思忖了片刻。

“我修行的是开合之道,灵力偏柔和。若是你信得过,我分出一缕极细的灵气探进去,帮你把灵石的灵气渡引一段,试试能不能减轻些阻力。”

沈照微愣了愣。

修士之间互渡灵力,等同于将内府防线对旁人敞开,若有半分差池,经脉受损事小,神魂反噬才是大祸。

但谢停云只是坐在那里,目光坦坦荡荡,手里甚至还松松握着他那柄素白折扇。

“只是低速试探,一旦你觉得刺痛难忍,唤我一声,我立刻就停下。”

谢停云补充道。

沈照微沉默了短短两息,随后把右手平平放在桌案上,掌心向上,露出了清瘦的手腕。

“有劳师兄。”

谢停云敛了衣袖,将左手搭在桌面,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悬停在沈照微手腕内侧的寸关尺上。

他没有直接按下去,而是先缓缓吐出一口气,调动体内灵海。

一缕微不可见的青白色灵流自指尖渗出,在空气中试探着贴近沈照微的皮肤。

两股气息在接触的瞬间,并未出现剧烈的排斥。

谢停云的灵力确实温和,如春水拂过石壁,顺着毛孔一点点渗入进去。

“如何?可有抗拒反冲之感?”谢停云轻声问。

“尚可相容。”沈照微闭着眼,眉头并未松开,只是如实反馈,“未见排斥。”

谢停云点了点头。

他另一只手握住的“知止”折扇微微横移半寸,十三根深色扇骨微不可察地震颤了一下,稳稳束缚住他指尖溢出的灵流,将其死死压制在最细微、最平缓的流速之下。

确定相容之后,谢停云的指尖终于实打实地按上了沈照微的脉门。

那一缕被折扇精细截调过的灵力,顺着穴位缓缓推入。

谢停云试图引导桌上那块灵石散溢的微光,顺着这条通路慢慢渡进去。

然而,灵力才堪堪推进不过半寸,甚至还未触及深层脉络。

“啪!”

一只冰凉刺骨的手骤然反扣过来,死死攥住了谢停云的手腕。

沈照微猛地睁开双眼,眼底满是冷汗浸染的剧痛之色,喉头挤出一声低哑的粗喘:

“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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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春山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