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一寒衣节,萧府瓦当上覆了层糖霜似的雪白。
天色鸦蓝,晨光微熹。
长公主府内此刻灯火通明,只因为今日萧令璎要在大慈恩寺中组织施粥发衣还有参加法会祈福。
玄微真人和长公主他们说过,萧令璎的命格弱,一定要多做善事消灾减难。所以每年的腊八节、寒衣节等节庆他们总会开棚设粥、发御寒药物或棉衣给穷苦的百姓们。
昨夜萧令璎突然叫住要进屋的楼无咎,她好不容易见着他一面。
这几日不知怎么的,楼无咎脸色看着特别差,而且成日待在房中也不出来,她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是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他们。于是这几日都是她派人给他送吃食来房中。
“明日寒衣节,我要去大慈恩寺参加法会、施粥放衣。”萧令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你……可要同去?”
她以为他会拒绝。
可楼无咎沉默片刻,点了头:“好。”
大慈恩寺内香火鼎盛,袅袅檀风拂过。
寒衣节是祭祖送衣的日子,长安城的百姓会去寺中上香祈福,也为亡亲焚化纸衣、上奉供品。
大慈恩寺举办了水陆法会,晚上法会结束后大家将经过诵经后的莲花灯放到曲江池中,便算功德圆满的一日。
寺前广场早早搭了粥棚,长公主府已备下三百件厚棉衣、五百份米粮,由仆从分发给贫苦人家。
萧令璎今日穿了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外罩霜蓝色绣银的斗篷,发间只簪了支白玉步摇。她先入大殿将莲灯摆到佛桌上,跪在蒲团上合十祈福时,侧脸显得格外柔和。
巨大的佛像慈悲垂眼,见众生亦见苦乐。
楼无咎站在殿柱阴影处,只见萧令璎虔诚地三拜后起身,她走到他跟前,轻声说:“去粥棚看看吧。”
两人并肩穿过人群。
雪还在下,寺中古柏覆雪,钟声悠远。
行至放生池边时,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颤颤巍巍走来,手里捧着个褪色的布包。
“小娘子行行好……”她声音嘶哑,背弓得厉害,“老身这里有件旧物,是前朝宫里流出来的,可否换件寒衣和吃食?”
萧令璎停下脚步。
楼无咎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她挡在身后,目光锐利地扫过老妇人。老妇人却只盯着萧令璎,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线极难察觉的、金棕色的光。
布包打开,里头躺着柄玉梳。
梳身半掌大小,白玉质地,梳背雕着芙蓉碧枝纹,工艺精湛,但玉色温润中透着些许陈年的黯哑——像是被什么人长久摩挲过,又像是被什么阴秽之物浸染过。
萧令璎“咦”了一声:“这纹样……”
“是前朝宫里流行的芙蓉纹样。”楼无咎接过话,指尖悬在玉梳上方一寸处,没有触碰。他袖中的罗盘烫得厉害,却不是指向老妇人,而是直指这柄梳子。
“大娘,这梳子从何处得来?”
老妇人眼神飘忽:“祖上传的……传了好几代了。说是大业年间,宫里赏出来的。”
“我用这件斗篷与你换吧。”她解下自己的霜蓝色斗篷,递给老妇人,“这梳子我收了,但您得答应我,再去领件棉衣,莫要冻着。”
老妇人连连道谢,抱着斗篷走了,身影消失在长亭后。
不过行至无人的拐角处,她整个人忽然开始抽搐和扭曲起来!
不是变形,而是像蜡烛般融化——皮肤流淌下来化成了一滩金棕色的泥沙,最后在空气中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空荡荡的斗篷堆在地上。
楼无咎盯着她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方才那一瞬间,他分明看见老妇人转身时,后颈衣领下闪过一片极淡的拼接痕迹。
画皮妖?
可罗盘对她没有剧烈反应。而且就算是画皮妖,为何要特意送一柄玉梳给萧令璎?
“怎么了?”萧令璎拿着玉梳,抬头看他。
楼无咎收回探究的目光:“那老妇人好像是妖物,可玄天九曜盘没感受到她的妖气,反而指向了这梳子。”
他看着她手中的梳子,“这梳子来历不明,不能用。回去查查什么来历。”
萧令璎点头,将玉梳用手帕包好,收进袖袋。指尖触到梳齿的瞬间,她腕间红线几不可察地烫了一下,很轻,轻得像错觉。
萧令璎鼻尖通红,楼无咎解下自己的披风递给她——还是那套黑色狐裘。
“披上吧。”他说,“你的斗篷给了那老妇人了。”
萧令璎接过狐裘,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她披上,整个人被裹在温暖且属于他的气息里。
“谢谢。”她小声说。
他看着她,极轻地“嗯”了一声。
楼无咎已经背过身走在她前面两步的地方了,他今日穿的是一套月白色的蜀锦圆领袍衫,是昨日玲珑阁刚送来的。
萧令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月白色襦裙,脸上爬上了淡淡的绯色,她轻拍自己的脸颊——来寺庙参加法会自然要穿素色了,自己想哪去了。
粥棚前人潮涌动。
萧令璎挽起袖子,亲自为排队的老人孩童分发棉衣。她做事认真,会仔细问对方家中几口人、可有缺衣少粮的,吩咐仆从多备一份。
雪落在她发间肩头,化成细小的水珠,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明艳。
楼无咎站在棚檐下,他本该警惕四周,以防妖物混迹人群——寒衣节阴气重,常有精怪借机作祟,刚刚那老妇的举动也极其怪异。
可自己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着萧令璎。
她会弯腰为一个跛脚老叟系紧棉衣带子,也会蹲下给一个冻红脸的孩童用温热帕子擦手。
心口那根红线,又开始隐隐发烫。
不是每月朔夜那种灼痛,而是温热的、细密的,像有什么东西顺着血脉往心脏里钻。他握紧剑柄,试图压下那股异样,却听见萧令璎“呀”了一声。
一个领粥的汉子挤得太急,撞翻了粥桶,滚烫的粥液朝她泼去!
楼无咎甚至没来得及思考,人已经挡在她身前。虽说已将大半热粥拂开,可还是有一小泼溅在他手背上,瞬间烫红一片。
萧令璎轻轻抓住他的手,脸色发白:“疼不疼?”
楼无咎摇头,想抽回手,她却蹙眉抬眼瞪他:“别动!青棠,快取凉的活水、毛巾和烫伤膏来!”
仆从一阵忙乱。
萧令璎拉着他到一旁厢房里坐下,用盆中的凉水手捧着小心冲洗他手背。
她指尖微凉,动作轻柔,低着头时,几缕碎发从鬓边滑落,扫过他手腕。
很痒。
楼无咎喉结动了动,别过脸去。
“对不起……”萧令璎声音低低的,“是我没注意。”
“与你无关。”他声音硬邦邦的,“是那人太急。”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收回手,任由她涂药、包扎。药膏清凉,可被她指尖触碰的地方,却越来越烫。那种烫从手背蔓延到手臂,再到心口,与腕间灼热的感觉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好了。”萧令璎系好绷带,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窗外雪还在下,粥棚的喧嚣模糊成背景。
她看见他眼中自己的倒影,也看见了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和紧抿的唇线。
少年轮廓分明,此刻却罕见的有种近乎无措地僵硬。
“楼无咎,”她忽然问,“你为什么总穿青色的衣裳?”
问题来得突兀。
楼无咎一怔,随即垂眸:“习惯了。”
萧令璎私下打听过司天台的旧事,知晓李丰年常年着青衣:“是因为李监正吗?”
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楼无咎抽回手,站起身:“县主该继续施衣了。”
他转身走向棚外,背影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萧令璎咬了咬唇,没再追问,她知道戳到了他的痛处。
她也知道,若他一直活在师父的影子里,就永远走不出过往。
可人总得向前看。
***
法会结束后已至傍晚,寺中备了斋饭。
萧令璎虽忙了一天却没什么胃口,只夹了几根青菜。楼无咎坐在她对面,沉默地吃着素面。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僵,连青棠都察觉了,悄悄退到门外。
萧令璎先打破沉默,从袖中取出用手帕包着的玉梳,“这梳子上的芙蓉纹,我想起来在我阿娘的妆匣里见过类似的。确实是前朝宫里流出来的样式不错。”
楼无咎放下筷子,接过玉梳仔细端详。
他翻到梳背,在某个极隐蔽的角落,发现一行蚀刻的小字,需对着光才能看清:
大业十三年,赠阿芙蓉。
字迹娟秀,却透着说不出的哀婉。
“阿芙蓉……”萧令璎喃喃,“是个人名?”
“或许是。”楼无咎将梳子还给她,“前朝宫人常以花为名。这梳子阴气重,你别贴身带。”
萧令璎不解,“那老妇人送我这梳子做什么?”
楼无咎沉默。
这也是他想不通的地方。若那老妇人真是画皮妖,为何玄天九曜盘毫无反应,她将这古怪且有妖气的梳子交给萧令璎又是什么意思?
“先收着吧,放我这。”他最终道。
萧令璎将梳子重新包好放在了他手心中。
斋饭吃完时,月辉破云而出,照在薄雪地上,莹光闪闪的。
萧令璎站在斋堂门口,眯着眼忽然说:“楼无咎,我们走去放莲灯吧。”
“雪路易滑,怕是难行。”
“难行才好。”她转头看他,眼里有狡黠的光,“走累了,晚上才能睡得香。”
楼无咎看着她眼中的光,那句“不合规矩”在喉间滚了滚,最终变成:“……嗯。”
长安街巷行人不少,不少人赶着去曲江池放灯。
萧令璎提着莲花灯走在前面,楼无咎则跟在她身后。
行至一处窄巷时,萧令璎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楼无咎及时从背后扶住她——这次不是握手腕,而是揽住了她的腰。很轻的一触,旋即松开,可两人都僵住了。
少女腰肢纤细,隔着厚厚的冬衣,也能感觉到那柔软的弧度。而萧令璎靠在他怀里那瞬,闻到了少年身上清冽的草木香。
“谢、谢谢……”她站稳,慌忙退开。
楼无咎别过脸,耳根通红:“小心些。”
两人继续走,却都不说话了,只剩下彼此有些乱的心跳声。
今年气侯比较暖,雪也下得少,曲江尚未结冰,还在潺潺地流淌着。
曲江池畔人潮渐密,河灯点点如星子坠落凡尘。
河灯不只有莲花的,还有兔子、寿桃各式各样的,灯中小烛散出暖光,把曲江畔照得亮如白昼。
萧令璎提着那盏素白莲花灯,在岸边寻了处稍僻静的石阶蹲下,将灯小心放在膝头,从袖中取出火折子。
只见她有些懊恼地抬眸,“湿了……许是在寺中沾了雪水。”
楼无咎沉默着从怀中取出个扁圆铜盒,里面是一块燧石。单膝蹲下时,月白衣摆拂过石阶,他刻意将距离保持在恰好不会触到她的位置。
“嗒。”
火星迸溅的刹那,他侧脸被暖黄的光照亮。
萧令璎先是看他深邃的眉眼,然后目光落到他高挺鼻梁上那颗极淡的小痣。
楼无咎生得极好,只是平日总蒙着层疏离的霜,此刻在灯影里,那层霜仿佛化开些许,露出底下属于十六岁应有的清俊轮廓。
灯芯燃起来了。
“谢谢。”萧令璎捧起莲花灯,眼中满是微光和笑意。
她走向水边,在石阶最底端蹲下。
楼无咎走近些,微微侧首看她双手合十时微微颤动的睫毛,她正低声念诵:“……愿外祖父早登极乐。愿阿爷阿娘身体康健,愿阿兄仕途顺遂,愿天下寒者得衣,饥者得食……”
不是悲恸的祭奠,是温软的祈福。
楼无咎忽然想起白日粥棚前,长公主府那些仆从分发棉衣时,总会多说一句“这是端华县主的一点心意”。萧令璎俯身为老叟系衣带时,眼中没有施舍的高高在上,只有真挚的诚恳。
“楼无咎。”萧令璎忽然睁开眼,仍保持着合十的姿势,“你和我一起放这盏灯,也为你师父祈祈福吧。”
池水倒映着漫天星月,身侧的少年沉默良久。
话说出口萧令璎就后悔了,司天台血案是禁忌,李丰年的名字是禁忌,他所有过往都是碰不得的伤口。
她不该说的,徒增他的烦恼。
可楼无咎却回答了。
他声音很平静,“师父的灯,只能点在心里。”
萧令璎不作声,默默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将莲花灯放入水中。灯身轻晃,荡开一圈涟漪,渐渐漂离岸边。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而立,望着满池浮灯。远处传来隐约的诵经声,流水生生不息,有种空旷的安宁。
萧令璎月白裙裾在夜风里微微拂动,她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若日后你想点盏明灯,不必非在心中点,我可以陪你一起来。”
楼无咎怔了片刻,随即扬起唇角,这些日子心中的郁气全都烟消云散,只剩轻快的愉悦,他将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好,我们来日方长。”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短。
街巷间行人渐稀,只余几盏孤零零的灯笼在风中摇晃。经过一处暗巷时,楼无咎忽然停下脚步,将萧令璎轻轻拦在身后。
“怎么了?”她低声问。
楼无咎没答,只是盯着巷子深处。那里有团模糊的黑影,正缓缓蠕动。他袖中的玄天九曜盘微微发烫——不是妖气,是怨气。
寒衣节夜,总有无主孤魂游荡。
“有怨气。”他低声说:“转过身去,别看。”
萧令璎依言,被他护在身后。
楼无咎念诵起道门的净天地神咒。声音低沉清冽,像山间流泉,一字字荡开夜色里的阴秽。
不知过了多久,诵咒声停了。
“可以了。”楼无咎说。
萧令璎偏头看了眼,巷子深处已空无一物,只有月光清清冷冷地洒在地上。
楼无咎面色如常,只是眼底有极淡的疲惫——这几日他脸色一直不好,方才又动用灵力……
“你没事吧?”她忍不住问。
楼无咎摇头,却在她伸手想扶他时,不着痕迹地避开了:“无碍,走吧。”
他转身继续前行,可萧令璎分明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这明显是灵力透支的征兆。
她咬咬唇,快走两步跟上去,这次没再问,只是安静地走在他身侧。
快到安仁坊时,楼无咎忽然开口:“那柄玉梳……”
“嗯?”
“明日我会仔细查验。”他顿了顿,“若真是邪物,便毁了它。你不必担心。”
他说得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萧令璎听出了话里的郑重——他在承诺会护她周全,哪怕面对的是来历不明的前朝邪物。
她笑着应道:“好,但你别逞强。”
萧府已在眼前。
守门的仆从见他们回来,忙躬身行礼。
萧令璎还要去长公主的满香堂。
她解下楼无咎的狐裘递还给他:“你回去好生休息,我让人给你送碗姜汤祛寒,手上的伤记得按时换药,今日多谢你。”
楼无咎接过狐裘,看着她月白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转身走向听雪院东厢房。
狐裘上的体温很快消散,但清浅的芳香却挥之不去。
楼无咎没点灯,推门进屋将狐裘收进空的衣物箱中,然后径直走到窗边。
怀中那柄芙蓉玉梳在黑暗中泛着幽幽冷光,像只窥伺的眼睛。楼无咎盯着它看了许久,忽然以指为笔,凌空画了道镇邪符。
金光没入梳身,玉梳剧烈震颤,发出极轻微的、仿佛女子呜咽的声响。
片刻后,归于沉寂。
楼无咎将梳子收进桌面抽屉的最底层锁好。
做完这些事后,他躺上床榻,另一只手指尖轻抚过手背的纱布。
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萧令璎对他说的话。
“若日后你想点盏明灯……我可以陪你一起放。”
少年在黑暗里闭上眼,嘴角勾起轻浅的笑。
他什么都不怨了。
裴叙白也好,楼无咎也罢。
至少今夜,有个人说愿意陪他放一盏灯。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