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厢房的门合上,沈恪松开裹在怀里的李筠。

小皇帝在衣袖里闷得脸颊通红,手里愣愣举着那只方才为他斟酒的酒壶,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沈恪退开半步:“臣逾矩了。”

在这种情景下相遇,君臣二人不免尴尬,沈恪更是不敢多看面前小天子梳着双髻、略施粉黛的脸。

他低头瞧见夹在李筠衣襟里的两张银票,皱了皱眉,想替他取下。

此刻的李筠像只受惊的兔子般机敏警惕,见沈恪朝他身前伸手,哪管什么三七二十一,下意识拍开他的手。

“啪”的一声,不轻不重,却不知挑动了沈大人哪一根神经。

下一瞬,他骤然倾身压近,反手攥住李筠的手腕,步步紧逼,将人抵在厢房的门板上。

木门嗡地一震,李筠惊呼出声,举起手中的酒壶便迎面砸去,酒壶咣当坠地,沈恪被浇了个劈头盖脸,却没有放开的意思。

“你放开。”

李筠心急,又用手在他脸上胡乱挠了几把。

沈恪挨了这几记,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抬起手掌捂住了他的嘴。

这时,李筠才听见门板外传来几声低低的窃笑,似乎乐得听见厢房内鸡飞狗跳的动静。

他反应过来,当下原来是要做戏给外面的人听。看着沈恪脸上那几道浅红的抓痕,误以为沈恪要轻薄他的李筠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屏息凝神,不一会儿,那些窃窃私语伴随脚步声走远了。

确认门外无人后,沈恪放开他。

“齐相知道陛下来此处吗?”他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虽不知沈恪为何忽然提起齐则言,但听到齐相的名字,李筠便跟耗子见了猫似的,忙道:“你别告诉齐相,我…朕是自个儿跑出宫玩的。”

此言一出,沈大人两道俊眉皱起,语气隐有怒意:

“玩?陛下常扮做女子来此处寻欢作乐?”

“才不是!”李筠急忙回道,低头瞥见胸前银票,又羞又气,一把扯出来扔在一边。

他瞄了眼面色阴沉的沈恪,不知怎么的,竟像看到了曾厉声教导过他的太傅。

他如同犯错的学子一般,挪着步蹭到沈恪身边:“是朕错了,朕不该打你,也不该泼你酒。”

他从怀里摸出一方帕子,抬手替沈恪擦起脸上的酒渍,动作笨拙,却小心翼翼:“沈爱卿别告诉齐相,也别告诉旁人,行么?”

这是他惯常向齐则言和英娘撒娇的伎俩,齐则言总教他对待臣下要恩威并施,可李筠着实“威”不起来,“敢说出去就把你拉去砍头”这种话他是绝对说不出口的,那岂不是成了是非不分的暴君?

沈恪垂目瞧了他半晌,终于止住他的手腕,将那方帕子接了过来,低声道:“臣送陛下回宫。”

“不劳烦沈卿。”

见他应允,李筠长舒一口气,他理了理身上的裙裳,道:“有侍卫在外面候着呢。”

…

一出醉仙楼,果然见到谢斩风在外焦急张望的身影。

“斩风!”李筠招手。

“阿筠!”谢斩风瞧见他,眼睛一亮,挥臂拨开人群,两步并做一步跑到李筠身前,猛地将他箍进怀里。

他这一抱抱得结实,李筠撞在他硬邦邦的胸膛上,腰也被铁钳似的两臂环着,愣了一愣。

听着耳畔急促的喘.息,李筠想起这人出宫前信誓旦旦的保证,知道他定是怕提头回去,拍拍他的背,安慰道:“我没事儿,见此处热闹,跑来看看罢了,一根头发都没掉呢。”

谢斩风扶着他的肩膀,上上下下把他看了一遍,确认毫发无损才松了口气。

李筠只说自己在醉仙楼里逛了一圈,并未提起遇见沈恪的事儿,他回头,见二楼某扇窗内正有个身影临窗而立,遥遥望着此处。

他悄无声息朝那人点点头,想,这下沈恪总该放心了吧。

见谢斩风两手空空,他问:“我买的东西呢?”

李筠走丢,谢斩风哪还顾得上那些玩意儿,情急之下不知丢去哪儿了,现下怕是早被人捡了个干净。

见李筠要生气,他好说歹说,牵着小皇帝沿着来路重新逛了一遭。这么一折腾,时辰便有些晚了,两人忙往秋山寺赶去。

庙前早已人头攒动,李筠粗粗看了一眼,果然大多是成双成对的男女。

谢斩风挤进路边代笔的摊贩处,向摊主买了红绸。

那蓄着胡子的书生死活不肯将笔和砚台借给他,谢斩风掏了掏钱袋,干脆丢下一块碎金,将笔墨一齐拿了过来。

瞧谢斩风大步向他走来,李筠又忽地想到:他如今扮做女子和谢斩风站在一处,在旁人眼中看来,岂不也是来求美满姻缘的一对儿?

这念头只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了。

两人找了张空置的石桌,李筠蘸墨提笔,见谢斩风只是靠在桌边抱臂望着他,于是问:

“你不写?”

谢斩风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我没心愿。”

“怎么会呢,哪怕不求姻缘,总得盼着点别的什么吧。”

李筠看得出,谢斩风对这秋夜节兴致缺缺,今日出宫,恐怕是发现自己这几日心情不佳,特地带他来散心的。

思及这些时日来谢斩风对自己诸多帮助,李筠心头一热,拉着谢斩风的手,引他在身旁坐下,笑眼弯弯地瞧着他。

谢小将军不自在的挠了挠脸颊,耳根微微泛红:“怎么了?”

说起来,李筠算是早就认识谢斩风,前些年西北军情捷报频传,卷卷都有他谢小将军的大名。

齐则言也说过,谢将军的幼子与自己年岁相仿,六岁起习武,十五岁便能领兵击退犯边的蛮夷。

彼时,李筠只觉得这同龄的小将军简直是个怪物,与他相较,更显得自己这个皇帝当得平庸,心里头暗暗和这位素未谋面的谢小将军较上了劲。

而如今…

李筠扯了条红绸铺在石桌上:“我替你写罢,嗯,你叫斩风…”

他歪头思索片刻,仿佛真能想见谢斩风策马驰骋于疆场的英姿,落笔写道:“那我便愿你不困于方寸,不囿于陈规…”

他神情认真,一笔一划写得郑重:

“仗剑斩风,潇洒人间。”

他搁下笔,将红绸拎起来凑到谢斩风眼前,笑盈盈问:“可好?”

一阵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得他手中的红绸微微晃动。

谢斩风却没有应声。

李筠眨巴眨巴眼,发现谢小将军的目光压根没落在他精心写好的红绸上,而是越过它,直直看进自己眼底。

那目光沉静,没有半分平日里的吊儿郎当。

料想中的反应未出现,李筠倒先不好意思起来,他卷起那段红绸,嘀咕道:“怎么了?你若不喜欢,那便不挂好了。”

话音未落,红绸便被一把夺了过去。

“挂,怎么能不挂,”转眼间,谢斩风又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凑到他耳边道:“这是陛下亲笔御赐,臣哪里有不遵的道理?”

李筠被他逗得咯咯直乐,方才那点窘迫登时散了。

“你挂高些,挂得高秋水娘娘才能看得着呢!”离他们不远处的树下,传来少女银铃般的嗔声。

李筠循声望去,见一粉衫姑娘正使唤着情郎,将红绸往更高处挂。

这条枝头换到那条枝头,挂了几次都不满意,男子也不恼,索性将她一把抱上肩头,高声道:“你来,我们定要挂在最高的那根杈子上!”

这般显眼,四下都望了过来,粉衫姑娘羞红了脸,忙拍打情郎的肩:

“哎呀,快放我下来!”

看着那对嬉闹的男女,李筠不禁弯起嘴角,忽而又想到,自己似乎也是来求姻缘的。

可他要向秋水娘娘求什么呢,与齐则言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重新铺了红绸蘸了墨,李筠却迟迟无法落笔。

他是皇帝,齐则言是齐家的长子,就算他们情投意合,他不可能嫁进齐府去,齐则言也不可能做他后宫里的宠臣。

李筠默了默,在红绸上写下寥寥几笔。

那边,谢斩风心满意足地欣赏完李筠替他写的祝语,转过来瞥见他写的,不知怎的,轻笑一声:

“齐…平安喜乐…你就写这个?我还以为你会许愿,同你那宰相哥哥白头偕老、百年好合呢。”

他语调酸溜溜的,李筠却并未在意。

“百年好合谈何容易。”

李筠垂眸望着则言两字,静静道:“这世间多少盟誓,说时金石铿锵,过后云烟散尽。”

“我既爱慕他,自然盼着他好。与其冒天下之大不韪,倒不如愿他平安顺遂,只要我们心里念着彼此,亦可做一对流芳千古的君臣…”

话未说完,啪嗒啪嗒几滴泪砸了下来,落在未干的墨迹上。

谢斩风想,他第一次见李筠时,李筠似乎也在为了那人伤怀。

他更喜欢李筠笑的模样,在马背上畅快的笑,听他插科打诨时忍俊不禁的笑,握着自己手时天真纯然的笑。

谢斩风自幼生长在关外,也听过百姓们向牧神祈佑,小到来年水草丰美,家中牛羊顺利产崽,大到战事平歇,风调雨顺。

而到了中原,这样那样的庙便更多了,求财,求名,求仕途通顺,求姻缘美满…

他从不信世间有所谓神佛,觉得那几炷香、几个跪拜,远不如自己手上的一柄剑一杆枪来的可靠。

谢斩风站在一旁,看着李筠那双笑时如新雪初霁的眸子里落下大颗大颗的泪。

——但此时此刻,他却生平第一次恨起这秋水娘娘的红线,不能真如传说的那般灵验,将李筠和他所爱系在一处。

他攥紧手中的红绸,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儿。方才李筠递来这条红绸时,仿佛在他心上割开一道豁口,如今他的泪又渗进豁口裂开的皮肉里。

过去带兵打仗,他中过敌人的砍劈,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荒郊野外没有伤药,只能咬着牙,用烈酒浇上去,忍受钻心的疼痛。

但那滋味,也远不如他此时此刻感受到的万分之一毒辣。

“则言哥哥…”

听见耳边李筠的轻喃声,谢斩风方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却见小皇帝起身,呆愣在原地,直勾勾盯着某处,睁大的眼睛里蓄着两汪未落下的泪。

他顺着李筠的目光看过去,远处飘着红绸的槐树下,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身着月白长衫的男子立在纷扬的红色中。

他接过身旁女子递来的红绸,系在树上。

一阵风拂过,满树红绸翻飞如浪,齐则言侧过身,自然地抬手,替女子挡住拂面而来的绸带。

那女子冲他仰头一笑,目光温柔似水。

“…!”谢斩风听到李筠轻喘一声,下一刻就要拔腿奔去。

那头的齐则言似有所感,缓缓回过身来,就在他们目光即将相接的那一刹,谢斩风转身,将李筠按进怀中,把那张泪痕斑驳的脸严严实实地藏进自己胸前。

“怎么了?”

徐定淑扭头,不解地看向齐则言。

红绸翻涌如烧,齐则言的目光掠过人群,掠过那道如缱绻爱侣般紧紧相拥的背影。

“无事。”

他摇头,心中暗笑自己竟触景生情,生出了荒谬的幻听。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朕不是明君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