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生日雨夜

厉景川的生日在十一月初,京市秋意最浓的时候。

宋鹤眠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

不是盛大的派对,也不是奢华的礼物——他知道厉景川不喜欢这些。那个男人对生日向来漠不关心,去年甚至是在会议室里度过,连姜向禹送去的蛋糕都只尝了一口就放在一旁。

但宋鹤眠还是想为他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顿安静的晚餐,一个亲手做的蛋糕,一次只有两个人的、不被工作打扰的夜晚。

他想起刚结婚不久时,一次偶然的对话。那天厉景川难得在家吃晚饭,饭后李姨端上一碟甜品,是酒店送来的黑森林蛋糕。

厉景川没动,只是瞥了一眼:“太甜。”

宋鹤眠轻声问:“那你喜欢什么口味的蛋糕?”

厉景川放下手中的财经杂志,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是否值得回答。几秒后,他才说:“巧克力。不要太甜。”

那是厉景川为数不多透露出的、关于个人喜好的信息。宋鹤眠记在了心里。

所以这次,他决定做巧克力蛋糕。

但不是普通的巧克力蛋糕。他查了无数食谱,最后选定了一款法式黑巧克力慕斯蛋糕——用高品质的黑巧克力,微苦,醇厚,糖分降到最低,口感细腻如丝绒。

烘焙是宋鹤眠的擅长领域。从小到大,每当心情不好或者压力大的时候,他就会钻进厨房,面粉、黄油、砂糖在他手中变成各种精致的甜点,香气弥漫时,心情也会跟着明朗起来。

但这一次,他格外紧张。

因为这是给厉景川的。

第一次尝试,他在融化巧克力时温度没控制好,巧克力油水分离,结成了粗糙的颗粒。整个蛋糕胚的口感都毁了。

第二次,慕斯层没有凝固好,切开时软塌塌地流了一盘子。

宋鹤眠看着失败的作品,没有气馁。他把蛋糕倒进垃圾桶,清洗模具,重新开始。

第三次,终于成了。

深褐色的蛋糕胚烤得蓬松湿润,巧克力慕斯层光滑如镜,撒上薄薄的可可粉,边缘装饰着几颗酒渍樱桃——那是他自己的小创意,因为记得厉景川偶尔会喝一点威士忌。

切开一小块尝了尝,味道完美。黑巧克力的微苦在舌尖化开,随后是醇厚的可可香,甜度很低,只有淡淡的回甘。

宋鹤眠松了口气,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他把成功的那份蛋糕小心地冷冻起来,准备生日当天再装饰。然后开始计划晚餐的菜单。

厉景川口味清淡,不喜欢复杂。宋鹤眠选了西冷牛排配黑椒汁,烤时蔬,奶油蘑菇汤——都是简单但精致的菜式,不容易出错。

他还订了一瓶红酒,1990年的波尔多,是母亲收藏中的珍品。她听说宋鹤眠要给厉景川过生日,特意让人从老宅酒窖里取出来。

“眠眠有心了,”电话里,母亲的声音温柔中带着一丝担忧,“但景川他……工作那么忙,不一定能准时回来。你别抱太大期望,啊?”

“我知道。”宋鹤眠轻声说,“但准备了总比不准备好。”

至少,他尽力了。

生日当天,宋鹤眠一大早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下楼,厉景川已经坐在餐厅吃早餐。男人今天穿了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的领口挺括,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冷峻。

“早。”宋鹤眠在他对面坐下。

厉景川“嗯”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平板电脑的财经新闻上。

“今天……”宋鹤眠斟酌着开口,“你晚上几点回来?”

厉景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事?”

“今天是你生日。”宋鹤眠说,声音轻柔,“我想……我们可以一起吃个晚饭。”

他看见厉景川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晚上有个并购案的会议,”厉景川说,“可能会晚。你不必等我。”

“多晚我都等。”宋鹤眠看着他,桃花眼里带着温和的坚持,“生日一年只有一次。”

厉景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随你。”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随你”。

但这对宋鹤眠来说,已经够了。

至少,他没有直接说不。

厉景川出门后,宋鹤眠立刻开始忙碌。

他先去花市买了新鲜的白色玫瑰和尤加利叶,插在客厅的花瓶里。然后开始布置露台——那是别墅视野最好的地方,可以看见整个山景,傍晚时分的落日尤其美。

露台上原本有一套铁艺桌椅,宋鹤眠铺上米白色的桌布,摆上精致的骨瓷餐具,水晶酒杯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他还准备了几盏香薰蜡烛,打算等天黑后点亮。

下午三点,他开始准备晚餐。

牛排提前腌制,时蔬洗净切好,蘑菇汤的原料准备齐全。最后,他从冰箱里取出冷冻的蛋糕胚,开始最后的装饰。

融化黑巧克力,制作淋面。裱花袋里装入打发的淡奶油,在蛋糕边缘挤出一圈精致的贝壳花纹。最后,在中央放上一颗完整的酒渍樱桃,撒上金箔碎片。

成品美得像艺术品。

宋鹤眠退后两步,看着那个蛋糕,心里涌起满满的成就感。他想,厉景川看到的时候,至少会尝一口吧?哪怕只是一小口。

五点半,一切准备就绪。

露台上铺着暖黄色的桌布,餐具摆放整齐,红酒已经醒好,牛排可以随时下锅煎制。蛋糕放在餐桌中央,蜡烛插好了,但还没点燃——要等厉景川回来。

天色渐渐暗下来,秋日的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山间的枫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宋鹤眠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却不时飘向窗外。

六点,厉景川没有回来。

六点半,庭院里依旧空荡荡的。

七点,天完全黑了。宋鹤眠打开露台的串灯,暖黄色的光点在夜色中闪烁,像落在地上的星星。

他起身,走到露台边,看着山下蜿蜒的道路。车灯不时闪过,但没有一辆拐进这条私家山路。

秋风吹过,有些凉。宋鹤眠只穿了件薄毛衣,抱着手臂,继续等待。

七点半,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连忙拿起来,是厉景川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句话:“紧急公务,临时飞纽约,处理跨国并购案。不必等。”

宋鹤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双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暗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不必等。

三个字,轻描淡写,判了他一整天的期待和忙碌的死刑。

他慢慢放下手机,走到露台餐桌旁。蛋糕还静静地立在那里,蜡烛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蛋糕的边缘——冰凉。

对了,巧克力淋面在室温下放置太久,已经凝固变硬了。

他转身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看着落地窗外漆黑的夜色。

也许,厉景川会在会议间隙给他打个电话?

也许,他忙完了会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也许……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八点,九点,十点。

露台上的蜡烛已经燃尽了,蜡油滴在蛋糕表面,凝结成一片斑驳的白色。串灯依旧亮着,在越来越大的夜风中摇晃,投下晃动的光影。

十点一刻,天空传来沉闷的雷声。

宋鹤眠抬起头,看见远处有闪电划过。要下雨了。

他连忙起身,走到露台,开始收拾东西。先把红酒和酒杯拿进来,再把餐具一一收回。蜡烛已经没法救了,他吹灭最后一点火星,把烛台收起来。

最后,他看向那个蛋糕。

巧克力的淋面在潮湿的空气中已经失去了光泽,裱花有些塌了,金箔碎片粘在凝固的蜡油上,看起来狼狈不堪。

他伸出手,想要端起蛋糕盘。

就在指尖碰到盘子的瞬间,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

起初只是几滴,很快变成密集的雨帘。狂风卷着雨水扑向露台,桌布瞬间湿透,蛋糕暴露在暴雨中。

宋鹤眠慌忙脱下外套,盖在蛋糕上,用身体挡着雨,狼狈地端起盘子跑回室内。但已经晚了。

外套湿透了,蛋糕也湿了。

雨水浸透了巧克力淋面,渗入蛋糕胚,白色的奶油裱花被冲得七零八落,酒渍樱桃滚落到地上,沾满了灰尘。

宋鹤眠站在客厅中央,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滴落。他手里端着那个面目全非的蛋糕,呆呆地看着它。

精心准备了一个月的生日,等来的是一场暴雨和一盘狼藉。

他把蛋糕放在茶几上,湿透的外套扔在一旁。然后慢慢在沙发上坐下,蜷缩起身体。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偶尔的闪电照亮室内。雷声滚滚,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宋鹤眠拿起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刺眼的光。

他和厉景川的聊天窗口还停留在那条短信。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按了下去。

不是打电话,是视频通话。

他想看看厉景川。哪怕只是在屏幕里看一眼,确认他好好的,在忙工作,不是故意忘记生日。

铃声响了很久。

久到宋鹤眠几乎要放弃的时候,通话被接起了。

屏幕亮起来,出现的却不是厉景川的脸,而是一个陌生的会议室背景——深色的木质长桌,投影屏幕,还有几个模糊的外国人身影。

几秒后,厉景川的脸才出现在画面里。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阴影,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白衬衫的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背景音很嘈杂,有人在用英语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有事?”厉景川问,声音压得很低,显然是不想打扰会议。

宋鹤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哑:“景川,生日快乐。我……”

他话没说完,厉景川就转过头,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大概是“稍等”。然后才转回视线,看向屏幕。

“我在开会。”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甚至有些不耐烦,“生日而已,不用特意等。早点休息。”

说完,没等宋鹤眠回应,视频就挂断了。

屏幕瞬间黑了下去,映出宋鹤眠苍白失神的脸。

他举着手机,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没有动。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像无数细小的锤子,敲在他心上。

原来,连一句完整的“生日快乐”都不配听完。

原来,他精心准备的一切,在厉景川眼里,不过是“而已”。

宋鹤眠慢慢放下手机,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被雨淋透的蛋糕上。雨水混合着融化的巧克力,在盘子里积成一滩深褐色的液体,上面浮着破碎的蛋糕屑和凝固的蜡油。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摊液体,冰凉粘腻。

然后,他拿起旁边的叉子,挖了一小块湿透的蛋糕胚,放进嘴里。

巧克力味还在,但被雨水稀释了,变得寡淡。糖分和雨水混合,是一种奇怪的甜腻,粘在舌头上,挥之不去。

他慢慢咀嚼着,咽下去。

又挖了一小块。

再一小块。

他就这样一口一口,把那个被雨淋透、面目全非的蛋糕,吃掉了大半。

很甜。

甜得发苦。

最后,他放下叉子,看着盘子里剩下的狼藉,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盘子,走到厨房,打开垃圾桶,把整个蛋糕连盘子一起扔了进去。

“砰”的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回到客厅,开始收拾露台上搬进来的东西。湿透的桌布,沾着雨水的餐具,倾倒的红酒杯……他一样一样清洗,擦干,放回原处。

动作很慢,但很仔细。

仿佛要把这一整天的期待和失落,都一点一点清洗干净。

收拾完一切,已经快十二点了。

雨势渐小,变成淅淅沥沥的细雨。宋鹤眠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庭院里的灯光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厉景川的生日,过去了。

他转身上楼,回到自己房间。没有开灯,直接走进浴室。

热水从花洒倾泻而下,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他站着,任由热水冲刷身体,直到皮肤发红,才慢慢脱下湿透的衣物。

蒸汽弥漫,镜子上蒙了一层水雾。

宋鹤眠抬手,抹开一小片清晰。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圈发红,但眼里没有泪。只是空洞的,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锁骨旁那颗梅花痣。

在热水的氤氲中,那颗痣泛着淡淡的粉,像雪地里落下的一瓣梅,孤零零的。

他慢慢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热水继续冲刷着他的背脊,水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蒸汽越来越浓,镜面又模糊了,再也看不清任何倒影。

他就这样蹲着,很久很久。

没有哭。

只是眼睛很红。

红得像要滴血。

直到水开始变凉,他才慢慢站起来,关掉花洒,用浴巾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

走出浴室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走过去,看见是母亲发来的消息:“眠眠,生日过得怎么样?景川回来了吗?”

宋鹤眠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许久,他才回复:“很好。他很喜欢蛋糕。妈你早点休息。”

发送。

然后,他关掉手机,走到窗边。

雨停了,云层散开,月亮露了出来。不圆,是下弦月,清冷的光辉洒在湿漉漉的庭院里,洒在远处漆黑的山峦上。

宋鹤眠看着那轮月亮,轻轻呼出一口气。

白雾在冰冷的玻璃上凝成一片模糊。

没关系。

他对自己说。

明年还有机会。

明年,他一定会在厉景川身边,陪他过生日。

一定。

窗外,夜色深沉。

而在大洋彼岸的纽约,厉景川刚刚结束长达六小时的并购谈判。他走出会议室,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助理递过来一杯黑咖啡。

“厉总,生日快乐。”助理小声说。

厉景川愣了一下,才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然后拿出手机,点开那个被他静音了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是宋鹤眠发来的:“生日快乐。”

时间显示是七个小时前。

下面,还有一条未接的视频通话记录。

厉景川盯着那个红色的未接标识,看了几秒,然后按熄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回酒店。”他对助理说,声音里带着工作后的疲惫。

走出大楼时,纽约也在下雨。冰冷的雨点打在脸上,他抬起头,看着这座不夜城的璀璨灯火,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下意识地,握紧了口袋里那个冰冷的手机。

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什么正在流逝的东西。

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也或许,他根本不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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