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章 周年纪念日

时间滑入十二月下旬,京市的冬天彻底展露出它凛冽的面貌。街道两旁的树木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着沉默的线条。寒风吹过,卷起地面残留的枯叶和细雪,发出簌簌的声响。

结婚一周年纪念日,就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冬日到来。

宋鹤眠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

上次厉景川生日搞砸了——虽然厉景川本人可能根本不在意,但宋鹤眠一直记在心里。那场雨,那个淋透的蛋糕,那通被匆匆挂断的视频通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时不时带来隐痛。

所以这一次,他告诉自己,一定要做好。

不能再有意外,不能再被辜负。

至少,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他花了整整一周的时间研究厉景川的喜好。不是通过询问——他知道问也得不到答案,而是通过观察和回忆。

厉景川喜欢古典音乐,尤其是钢琴。家里书房偶尔会放一些巴赫或肖邦的曲子,虽然音量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宋鹤眠注意到了。有一次他经过书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哥德堡变奏曲》沉静而复杂的旋律,他站在门外听了很久,直到一曲终了,才轻手轻脚地离开。

厉景川不喜欢喧闹。家里永远很安静,他不喜欢电视的嘈杂,不喜欢突然响起的门铃,甚至不喜欢李姨做饭时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太大。

厉景川对食物的要求是简单、精致、不过分调味。他吃得很少,但每一样都要做到极致。

综合这些,宋鹤眠最终确定了纪念日的安排:一场小型古典乐团的演出,一顿他亲手准备的、简单却精致的晚餐,没有外人,只有他们两个人。

演出票是他托母亲的关系弄到的。京市大剧院,柏林爱乐乐团巡演,曲目单里有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这是宋鹤眠私心的选择。他在琴房练过这首曲子很多次,总觉得那清冷的旋律里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孤独,像极了厉景川。

VIP包厢,只有两个座位,私密而安静。

票拿到手那天,宋鹤眠小心翼翼地把它装进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票夹里,外面用银色的丝带系了个简单的蝴蝶结。他把票夹放在床头柜上,每天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心里就会涌起一股期待和紧张。

晚餐的菜单他改了又改。最后定下的是煎鹅肝配苹果酱,龙虾浓汤,主菜是低温慢煮的和牛牛排,甜点是焦糖布丁——都是西餐里经典的菜式,不容易出错,也符合厉景川“简单精致”的要求。

他还特意去花店订了一束香槟玫瑰。不是热烈的红,不是纯洁的白,而是那种温柔的、带着淡淡杏色调的香槟色,像冬日里稀有的暖阳。

纪念日前一天,宋鹤眠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窗帘换了新的,地毯清洗过,花瓶里插上了新鲜的冬青和尤加利叶,红绿相间,给冷清的别墅添了几分节日的暖意。

他甚至鼓起勇气,去敲了书房的门。

“进。”厉景川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一如既往的平淡。

宋鹤眠推开门,看见厉景川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微蹙,显然在处理什么棘手的工作。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明天……”他轻声开口。

厉景川抬起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明天是我们结婚一周年,”宋鹤眠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我订了晚上七点大剧院的演出票。柏林爱乐乐团,你会喜欢的。”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的票夹,放在书桌边缘。

厉景川的目光在票夹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回到宋鹤眠脸上。青年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桃花眼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那种眼神,让厉景川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但他很快压下了那点异样,点了点头:“知道了。”

只有三个字,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宋鹤眠心里一沉,但还是努力扬起笑容:“那……我等你。”

他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关系。

至少,他没有直接拒绝。

至少,他说了“知道了”。

这就还有希望。

纪念日当天,宋鹤眠一大早就醒了。

窗外天色还暗,冬日的黎明来得很迟。他躺在床上,听着别墅里寂静无声,心跳得有些快。像等待一场重要的考试,又像等待一个未知的判决。

七点,他起床,洗漱,换上准备好的衣服——浅灰色的高领羊绒衫,米色的休闲长裤,外面套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大衣。简约,得体,不会过于正式,也不会太过随意。

下楼时,厉景川已经坐在餐厅吃早餐。依旧是黑咖啡和吐司,他一边吃一边用平板看财经新闻,神色专注,仿佛今天和任何一天都没有区别。

宋鹤眠在他对面坐下,李姨端来小米粥和煎蛋。他安静地吃着,目光偶尔飘向厉景川,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但什么都没有。

厉景川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有些漠然。

早餐快结束时,宋鹤眠终于忍不住开口:“晚上……七点,大剧院。别忘了。”

厉景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嗯。”

依旧简短,依旧平淡。

宋鹤眠的心沉了沉,但他还是从口袋里拿出票夹,轻轻推到厉景川面前:“票在这里。VIP包厢,位置很好。”

厉景川拿起票夹,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放进西装内袋。整个过程很自然,很随意,像接过一份普通的文件。

“我尽量。”他说。

尽量。

不是“我一定去”,不是“我会准时”,而是“尽量”。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子,在宋鹤眠心里慢慢割着,不流血,却疼得厉害。

但他还是笑着点头:“好,我等你。”

厉景川没再说话,起身,拿起公文包,穿上大衣,出门。

黑色轿车驶出庭院,消失在晨雾中。

宋鹤眠站在窗前,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李姨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宋先生,今晚的食材我都准备好了,您看什么时候开始准备晚餐?”

宋鹤眠回过神,转过身,脸上重新扬起笑容:“下午三点开始吧。时间充裕些,不容易出错。”

“好的。”李姨点点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去忙了。

宋鹤眠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开始为晚上的晚餐做准备。

虽然不是正式的厨师,但他对烘焙和烹饪有天赋,也愿意花时间研究。煎鹅肝的火候,龙虾汤的浓稠度,牛排的熟度,焦糖布丁的焦糖层……每一个细节他都反复琢磨,力求完美。

下午三点,他系上围裙,走进厨房。

鹅肝要提前腌制,龙虾要取肉熬汤,牛排要低温慢煮六个小时……时间一点点过去,厨房里渐渐弥漫起各种食材混合的香气。黄油融化时的奶香,龙虾壳熬煮时的鲜香,红酒炖煮时的醇香……

宋鹤眠专注地忙碌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手腕上的玉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偶尔碰到料理台,发出清脆的轻响。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冬日的白天很短,下午四点,暮色就开始降临。宋鹤眠打开厨房的灯,暖黄色的光线笼罩着他忙碌的身影。

五点半,所有菜式准备完毕。他用精致的骨瓷盘盛好,盖上保温盖,摆放在餐桌上。香槟玫瑰插在花瓶里,放在餐桌中央,温柔的颜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六点,他上楼换衣服。重新梳理了头发,检查了指甲是否干净,衣服是否平整。镜子里的青年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唇下那颗小痣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六点半,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等待。

手机放在手边,屏幕亮着,显示着时间。

六点四十。

六点五十。

六点五十五。

心脏在胸腔里越跳越快,像一只被困住的小鸟,拼命扑腾着翅膀。

七点。

门没有开。

七点零五。

手机震动了一下。

宋鹤眠猛地抓起手机,屏幕上是厉景川发来的短信:

“海外项目突发状况,需紧急视频会议。抱歉。”

只有一句话。

没有解释,没有安慰,甚至没有多余的一个字。

就像上次生日时那条“紧急公务,不必等”一样,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宋鹤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眼睛开始发酸,发疼。

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又被他按亮,再看一遍。

是真的。

不是幻觉。

厉景川又失约了。

又一次。

他慢慢放下手机,抬起头,看向餐厅的方向。烛光还在摇曳,玫瑰还在盛开,那些精心准备的菜肴还在保温盖下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品尝者。

一切都准备好了。

除了那个该来的人。

宋鹤眠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也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个他精心布置了一整天的场景,看着那些注定要被浪费的心血和期待。

许久,他站起身,走到餐桌旁,掀开一个保温盖。

煎鹅肝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失去了刚出锅时那种诱人的光泽。苹果酱也开始氧化,颜色变得暗淡。

他盖上盖子,转身,拿起放在玄关柜子上的大衣,穿上。

“宋先生,您要去哪儿?”李姨从厨房出来,担心地问。

“去看演出。”宋鹤眠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票不能浪费。”

“可是晚餐……”

“倒掉吧。”宋鹤眠说,没有回头,“凉了,不好吃了。”

他推开门,走进冬夜的寒风里。

剧院离别墅不远,打车二十分钟就到了。宋鹤眠下车时,正好赶上最后一批观众入场。他拿出票,验票员看了一眼,礼貌地引导他:“VIP包厢在二楼,请这边走。”

包厢很小,很私密,正对着舞台,视野绝佳。深红色的丝绒座椅,雕花的木质栏杆,一切都透着老派剧院特有的优雅和矜贵。

只是,两个座位,只有他一个人。

宋鹤眠在靠里的位置坐下,把大衣搭在旁边的空座位上。灯光渐渐暗下来,舞台上,乐团成员陆续就位。指挥上台,鞠躬,台下响起掌声。

演出开始了。

第一首就是《月光奏鸣曲》。

钢琴声响起,清冷,孤独,像冬夜里无声飘落的雪。旋律在空旷的剧院里流淌,每一个音符都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宋鹤眠静静地听着,眼睛望着舞台,却仿佛什么也看不见。

他想起自己在琴房练这首曲子的日子,想起那些独自对着琴键、试图用音乐表达心事的午后。想起厉景川偶尔经过琴房时,那短暂停留的脚步。

想起他说“我尽量”时平淡的语气。

想起那条只有一句话的短信。

眼眶开始发热。

但他没有让眼泪流下来,只是睁大眼睛,死死盯着舞台,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不该出现的情绪逼回去。

演出持续了两个小时。贝多芬,莫扎特,舒伯特……一首首经典曲目在耳边流淌,但他听得断断续续,心思早已飘远。

结束时,掌声雷动。指挥和乐团多次返场谢幕,观众们陆续离席。

宋鹤眠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起身,拿起大衣,走出包厢。

剧院外的寒风比来时更凛冽了。他裹紧大衣,站在台阶上,看着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灯和霓虹,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家吗?

回那个空荡荡的、只有冷掉的晚餐和枯萎玫瑰的家?

“嫂子?”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宋鹤眠转过头,看见姜向禹正从剧院里走出来,身边跟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伴——不是上次见过的那个。姜向禹看见他独自一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对女伴说了句什么,女伴点点头,先走了。

“你怎么一个人?”姜向禹走过来,眉头微蹙,“景川呢?”

宋鹤眠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他有工作,紧急会议。”

姜向禹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他看了看宋鹤眠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他身后空无一人的剧院大门,叹了口气。

“还没吃饭吧?”他问,“对面有家咖啡馆,24小时营业。我请你喝杯热可可?”

宋鹤眠本想拒绝,但身体比意识更诚实——他确实又冷又饿,从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好。”他轻声说。

咖啡馆里很暖,空气里有咖啡和烘焙的香气。姜向禹点了两杯热可可,又加了一份巧克力蛋糕。

“吃点甜的,心情会好点。”他把蛋糕推到宋鹤眠面前。

宋鹤眠没动蛋糕,只是双手捧着温热的马克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暖意。可可很香,上面撒着棉花糖和肉桂粉,是他平时会喜欢的口味。

但他此刻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景川他就是个工作机器,”姜向禹喝了口咖啡,语气有些无奈,“你应该也看出来了。他对工作以外的事都这样,不是针对你。”

宋鹤眠低着头,用勺子慢慢搅拌着杯中的可可。棉花糖渐渐融化,在深褐色的液体表面晕开白色的涟漪。

“嗯,”他轻声说,“工作重要。”

声音很平静,但里面的失落,藏不住。

姜向禹看着他低垂的侧脸,灯光下,青年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唇下那颗小痣随着他抿唇的动作若隐若现,透着一种易碎的美感。

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嫂子,”他斟酌着开口,“有些话我可能不该说,但……景川他,心里有伤。很深的伤。所以他才会把自己埋在工作里,因为工作不会背叛他,不会离开他。但这不代表他不在乎你,只是……”

“只是他不懂怎么在乎,”宋鹤眠接过话,抬起头,笑了笑,笑容很淡,很苦,“姜先生,这些话,奶奶已经跟我说过了。”

姜向禹愣了愣,随即苦笑:“也是,奶奶那么疼你,肯定早就跟你交底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今天是我们结婚一周年,”宋鹤眠忽然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准备了很久。演出票,晚餐,一切……我以为这次会不一样。”

姜向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安慰吗?那些空洞的“下次会好的”?

解释吗?那些苍白的“景川不是故意的”?

都太无力了。

最后,他只是说:“嫂子,别太难为自己。感情的事,强求不来,但也……急不得。”

宋鹤眠点点头,喝完了杯中的可可。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暖意,但很快又被心底的寒冷吞噬。

“谢谢你的可可,”他站起身,“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了,我打车。”宋鹤眠摇摇头,“不打扰你了。”

他穿上大衣,推开咖啡馆的门,重新走进冬夜的寒风里。

姜向禹坐在原地,看着他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回到别墅时,已经接近午夜。

整栋房子黑着灯,只有庭院里的路灯在夜色中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宋鹤眠用钥匙开门,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照亮空荡荡的客厅。

餐厅里,烛台已经燃尽了,只剩下凝固的蜡油。香槟玫瑰在黑暗中依然盛开着,但失去了光线的映照,那些温柔的颜色也变得黯淡。

李姨大概已经休息了,桌上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没有人动过。

宋鹤眠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玄关微弱的光线,慢慢走上楼。

经过书房时,他停下了脚步。

门缝下透出灯光。

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是厉景川的声音,低沉,平稳,正在用英语讨论着什么。应该就是那条短信里说的“紧急视频会议”。

宋鹤眠站在门外,听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心里一片麻木。

原来真的是在开会。

原来真的只是工作。

原来他真的……一点都没有放在心上。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直到腿开始发麻,才转身,轻轻走回自己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房间里很冷,没有开暖气。但他不想去开,只是慢慢走到床边,坐下。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

他伸手拿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对铂金袖扣,设计简洁大方,边缘有精细的镂空花纹。在袖扣的背面,用极小的字体刻着两行字:

L&S

2023.12.24

他们的姓氏缩写,和结婚日期。

这是他瞒着厉景川,偷偷找设计师定制的。想作为周年纪念日的礼物,在晚餐时送给他。

但现在,送不出去了。

宋鹤眠看着那对袖扣,在黑暗中,铂金依然泛着冷硬的光泽。刻字很小,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就像他对厉景川的感情,卑微,隐蔽,不为人知。

他轻轻合上盒子,把它放回床头柜。

然后脱掉大衣,躺到床上,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

窗外,夜色深沉。

书房里的会议声还在继续,隐约透过墙壁传过来,像这个冬夜里唯一的声音。

宋鹤眠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很久很久。

直到眼睛发酸,发疼,才慢慢闭上。

他没有哭。

只是觉得很累。

累到连呼吸,都需要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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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边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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