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if线--无人接住的月光(四)

时间如指间沙,无声流逝,转眼便是深秋。

距离那场葬礼,已过去整整一年。京市的银杏叶再次变得金黄璀璨,而后在凛冽的北风中纷扬落下,铺满长街,绚烂又凄清,仿佛在为某个永恒的逝去做着年复一年的祭奠。

厉氏集团总部大厦,顶层。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都市天际线,秋日苍白的天光透过玻璃,落在光可鉴人的深色地板上,却带不进丝毫暖意。办公室内冷气开得很足,空气里弥漫着文件纸张、高级皮革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厉景川本人的冷冽雪松气息——曾经宋鹤眠小心翼翼为他挑选,他却鲜少在意的古龙水,如今成了他身上唯一固定的味道,像是某种褪色了的烙印。

厉景川坐在宽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后,正在审阅一份并购案的最终协议。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衫纽扣系到最上一颗,领带是低调的暗纹深蓝。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依旧英俊,却瘦削得轮廓愈发锋利,肤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冷白。他的眼神专注地落在文件上,指尖握着万宝龙钢笔,偶尔在条款旁写下批注,字迹遒劲锋利,一如他此刻给人的感觉——高效、精准、冰冷,像一台被重新编程后,以更高速度、更冷酷逻辑运转的商业机器。

一年时间,足以让很多事改变,或者,沉淀。

在外界看来,厉景川早已从丧偶的打击中“恢复”过来,甚至变得更加强大。这一年间,厉氏在他的主导下完成了几桩堪称教科书级别的跨国并购和战略投资,触角延伸至新能源、尖端生物科技等新兴领域,集团市值攀升了惊人的百分之四十。他出现在财经新闻和高端论坛上的频率更高了,每一次都衣冠楚楚,言辞犀利,决策果决,被分析师誉为“商界最冷酷也最敏锐的头脑”。那些关于他私生活的流言蜚语——比如他曾为亡妻几近崩溃的传闻——渐渐被其辉煌的商业战绩所掩盖,成了成功人士背后一段无关紧要的、略带悲**彩的注脚。

只有最核心的圈内人才隐约感觉到,厉景川的“恢复”透着一种非人的、令人不安的质感。他的高效背后是一种近乎自毁的投入,常常连续工作十八个小时以上,靠大量的黑咖啡和营养剂维持精力,仿佛身体的损耗根本无关紧要。他的决策有时带着一种不计代价的狠厉,为了抢夺关键项目或技术,可以开出让竞争对手瞠目、也让厉氏部分保守股东肉疼的天价,而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他的社交几乎降至冰点,除了必要的商业应酬,他拒绝一切私人聚会和娱乐,像一座自我封冻的孤岛。

他的个人生活,如果那还能称之为生活的话,简化到了极致。他依旧住在郊区的别墅,依旧执行着那套为“眠眠”准备的仪式:更换床品、准备双人餐、对着照片说话、笨拙地弹钢琴……但这一切,似乎都成了某种固定程序的打卡,情感在其中被抽离,只剩下机械的重复。别墅更像一个精心维护的纪念馆,而他,是馆中唯一沉默的守墓人,以及一个试图模仿亡者气息的、失败的演员。

他将所有未能随宋鹤眠一同死去的精力、智力、乃至生命本身,都投入了两件事:维持那个虚幻的“纪念仪式”,以及,工作。尤其是后者,成了他除了“赎罪”之外,唯一还能感知到自己存在的途径。或者说,工作本身,也成了另一种形式、更具攻击性的“赎罪”与“复仇”的混合体。

此刻,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厉景川头也未抬,声音平稳无波。

姜向禹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一年时间,他也清减了些,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和疲惫。作为厉景川最信任的副手和唯一还能说得上几句话的朋友,他几乎是看着厉景川如何一步步把自己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表面的“正常”比当初的疯狂更让他心惊。

“景川,”姜向禹将文件夹放在桌上,“东南亚那个港口综合开发项目的最终评估报告出来了。梁氏志在必得,已经联合了当地两个大家族,前期投入很大,政商关系也打通了不少环节。”

厉景川手中的笔顿了顿,终于抬起了眼。他的眼神很静,深潭似的,没有什么情绪,但姜向禹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蛰伏的某种冰冷的东西。

“我们的胜算。”厉景川问,言简意赅。

“按照常规商业竞争评估,大约四成。”姜向禹翻开报告,指着几处数据,“梁逸轩这次下了血本,条件开得非常优厚,而且……”他顿了顿,看向厉景川,“这个项目本身周期长,投资回报率在我们现有的portfolio里不算突出,政治风险和环境评估风险都在B 级。我们真的要抢?代价会很大,可能得不偿失。”

厉景川沉默着,目光落在报告上那些复杂的图表和数字上,指尖无意识地在钢笔冰冷的金属笔身上摩挲。几秒钟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寒意:

“抢。”

他抬起眼,看向姜向禹,那双深黑的眸子里没有任何犹豫或权衡,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不惜代价。他活得够久了。”

姜向禹心脏一沉。一年来,类似的情形已经发生过不止一次。但凡与梁氏集团,与梁逸轩相关的项目、竞标、商业机会,无论大小,无论原本是否符合厉氏的战略方向,厉景川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去,不计成本,不择手段地进行阻击、抢夺、打压。这已经超出了正常的商业竞争范畴,更像是一种私人化的、针对性的剿杀。厉氏为此付出了不小的额外成本,也树了一些不必要的敌,但厉景川毫不在意。或者说,他根本就是在享受这种“代价”。

“景川,”姜向禹试图做最后的劝说,声音里带着无奈和深深的疲倦,“我知道你对梁逸轩有怀疑。但是过去一年,我们动用了能用的所有资源去查,那场车祸……目前能找到的证据,都指向意外。天气、路况、车况老化……可能真的就只是一场不幸的意外。梁逸轩那个人是手段下作,可未必……”

“未必什么?”厉景川打断他,声音陡然冷了几分,那平静的面具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淬毒的寒意,“那场车祸太‘巧’了。偏偏在宋家出事,鹤眠跟我决裂,独自离开的时候。偏偏在梁逸轩和我们厉氏在江城项目上斗得最凶的时候。偏偏刹车系统的关键部件损毁得那么‘彻底’,刚好让技术鉴定无法明确指向人为还是自然故障。”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冰冷的锥子,钉在姜向禹脸上:“姜向禹,你跟我认识这么多年,你相信‘巧合’到这种地步吗?”

姜向禹语塞。他当然不信。商场如战场,什么龌龊手段都可能出现。梁逸轩的发家史本就充满争议,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其标签。他也怀疑过,甚至私下调查过,但始终缺乏铁证。法律讲究证据,而他们缺少的,恰恰就是能将梁逸轩直接钉死的证据。

“没有证据,景川。”姜向禹涩声道,“一切只是怀疑。为了一个怀疑,把厉氏拖入这种不计成本的消耗战,值得吗?股东们已经有微词了,几位老董事上个月还私下找我谈过……”

“值得。”厉景川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他靠回椅背,重新拿起钢笔,目光落回文件上,侧脸线条紧绷如刀削,“所有可能伤害过眠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梁逸轩只是第一个。至于股东……”他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几乎不能算是一个笑容,冰冷而嘲讽,“谁有意见,可以来找我谈。或者,撤资。”

姜向禹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好友,知道再劝无用。厉景川的心,早在一年前就跟着宋鹤眠一起死了大半,剩下的部分,被悔恨、执念和复仇的毒焰填满。厉氏或许曾是他的责任和骄傲,但现在,更像是一柄他用来执行“审判”的利器。他不在乎这利器是否会因此卷刃甚至折断。

“我知道了。”姜向禹最终只能妥协,拿起那份报告,“我会让项目组调整方案,重新测算,准备下一轮竞标。”

“嗯。”厉景川应了一声,已然重新投入工作,仿佛刚才那段充满杀机的对话从未发生。

姜向禹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办公室内重归寂静,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以及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直到夕阳西斜,将窗外的云层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厉景川才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紧急文件。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离开,而是静静地坐在椅子里,望着窗外那逐渐黯淡下去的、血一样的天空,眼神空洞了片刻。

然后,他起身,走到办公室侧面一堵看似普通的书架墙前。他伸出手,在书架侧面一个极其隐蔽的感应区按了一下。轻微的机械声响起,一整面书架悄无声息地向侧面滑开,露出后面一个约莫二十平米的密室。

这里原本是他的私人休息室,如今被彻底改造。窗户被厚重的遮光帘严密遮挡,一丝光也透不进来。室内光线来自几盏可调节亮度的冷光灯,将一切照得清晰而冰冷。

密室的景象,足以让任何一个闯入者毛骨悚然。

正对门口的整面墙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照片、打印出来的文件、剪报、地图和关系图谱。所有的中心,都是一张梁逸轩在某个慈善晚宴上笑容得体、眼神却难掩精明的照片。以这张照片为圆心,辐射出无数线条,连接着各种各样的人物头像——梁氏的高管、合作伙伴、疑似的情妇、有案底的“白手套”、政界关联人物……每个人的头像旁边都贴着简要的信息:职务、背景、弱点、近期动态。

另一面墙上,是复杂的商业图表和地图。梁氏集团旗下主要公司的股权结构、核心业务、资金流向(部分是推测)、正在进行的重大项目(用红笔标出了其中被厉氏阻击或抢夺成功的部分)、海外资产分布……地图上则标注了梁逸轩近年频繁出入的城市和国家,以及一些关键地点,包括那场车祸发生的盘山公路段。

还有一面墙,贴满了各种技术图纸、车辆残骸照片(从警方报告和私家侦探那里搞来的)、天气报告复印件,以及用红笔重重圈出的“刹车系统”、“人为破坏可能性”、“时间巧合”等字样。这里显然是关于那场车祸“疑点”的汇总。

墙角摆放着几张桌子,上面堆放着更详细的档案盒、笔记本电脑(连接着不接入公司内网的特殊线路)、以及一些监听和反监听设备(合法或灰色地带获取)。整个密室,俨然一个微型的情报分析和作战指挥部,弥漫着一种偏执、阴冷、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气息。

厉景川走进来,反手关上了暗门。他走到贴着梁逸轩照片的那面墙前,静静站立。冰冷的灯光从他头顶落下,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莫测而森然。

他像最耐心的猎人,欣赏着自己布下的天罗地网。一年来,他利用厉氏庞大的资源和自己的私人网络,一点一点地搜集、分析、布局。他不仅要打击梁氏的商业帝国,更要找出梁逸轩的所有软肋和罪证,将他彻底摧毁,让他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这不仅仅是商业竞争,这是一场私人恩怨的终极清算,是一场献给亡者的、血腥的祭礼。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梁逸轩照片上那张虚伪的笑脸,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

“快了。”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密室里回荡,空洞而瘆人,“你再得意,也得意不了多久了。”

他走到旁边的桌子前,打开其中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个银色的移动硬盘和一个便携式播放器。他连接好,按下了播放键。

小小的屏幕上,出现了一些晃动、不甚清晰的画面。有婚礼录像的片段——二十一岁的宋鹤眠穿着白色西装,笑容明亮,眼中盛满星光,走向红毯尽头面无表情的他;有家庭监控偶然拍到的角落——宋鹤眠独自在琴房弹琴的侧影,阳光落在他的发梢和睫毛上;甚至有一段极其短暂的、可能是某人用手机偷拍的视频,画面里宋鹤眠在超市选购水果,拿起一盒草莓仔细看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这些零星收集到的、关于宋鹤眠生前动态影像的碎片,被厉景川精心剪辑在一起,虽然只有短短几分钟,且画质各异,却是他如今唯一能看到的、会动的“鹤眠”。

他紧紧盯着屏幕,冰冷的目光在接触到那些画面时,难以控制地泛起细微的波澜,那是痛苦、眷恋、悔恨交织成的复杂暗流。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触摸屏幕上那个鲜活的身影,却在即将碰触的瞬间,又像被烫到般猛地收回。

画面循环播放着。婚礼上宋鹤眠期待的眼神,弹琴时安静的侧脸,挑选草莓时专注的表情……最后定格在一张偷拍的照片上,宋鹤眠站在咖啡馆的玻璃窗前,望着外面,眼神有些迷茫,有些忧伤,那是他很少在宋鹤眠脸上看到的神情,或许是在某个被他冷落忽视的午后。

密室冰冷的灯光下,厉景川佝偻着背,坐在椅子里,像个瘾君子般贪婪又痛苦地看着那循环播放的几分钟影像。外面那个高效冷酷的商业机器消失了,只剩下一个被无尽思念和悔恨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孤独灵魂。

直到播放器因为没电而自动关闭,屏幕黑了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而扭曲的倒影。

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重新投向墙上梁逸轩的照片,那刚刚泛起的些许微弱波澜瞬间冻结,被更加深沉的黑暗与杀意取代。

商业机器的复仇齿轮早已咬合,缓缓转动,带着自毁般的决绝,碾向既定的目标。而驱动这一切的,并非野心或利益,而是深埋于心脏废墟之中、日夜灼烧、不死不休的恨与悔。

这恨与悔,终将吞噬目标,也可能,反噬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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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边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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