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时,地宫里静默无声。
还没喝下鸩酒的宫妃哪见过这种架势,吓得瑟瑟发抖。禁军持剑的动作停在半空,砍也不是,不砍也不是,最后目光转向身后掌事公公,静待决断。
而掌事公公只眸光沉沉地盯着梁昭,气氛凝滞。
虽然梁昭一身缭乱的素色宫装,但背脊挺拔如松,眼底毫无半分怯意,高举着那张绢纸手敕,眼眸从容与他对视,气势丝毫不落下风。
掌事公公眯了眯眼。
杀,恐违先帝遗诏,祸及己身;放,又怕拂了摄政王心思。
他的指腹不自觉摩挲着玉石扳指,心里权衡良久后,终是压下杀意,朝禁军摆了摆手。
禁军见状收剑退下,小太监则上前拿过梁昭手上绢纸,后又折回,躬身双手将其递至掌事公公身前。
掌事公公伸出指尖,拂过时发现这绢纸的材质竟是细腻的云纹贡绢,接着他拿起打开一看,发现里面的笔迹也工整漂亮,字里行间暗藏笔锋,遒劲凌厉,绝非刻意临摹能仿出来的。
在先帝身旁当过值的都知道,先帝写得一手好字。
一目十行的将手敕浏览一遍后,掌事公公心头先沉了三分。
手敕中说此人身份特殊,遇危险务必保下他。而右下角一道赤红繁体朱砂小印则直接告诉他,这是先帝的一道秘谕。
寻常圣旨只用国玺,唯有秘谕才会盖这枚朱砂小印。
众人不知道那张绢纸里面写了什么,只看见掌事公公面色凝重,而后忽然对身边的小太监吩咐,“这里交给你处理,有异动的直接斩了,不必汇报。”
小太监恭敬“诺”了一声。
接着掌事公公又指了指梁昭,命令道:“你,跟我走。”
话音落下掌事公公率先转身离开,梁昭提步跟着他,身后同时跟了两个禁军监看。
“昭雪”跟着梁玄,在其侧边飞来飞去,暗自为自己这个宿主捏了一把冷汗。
它有预感,接下来要去见的人,才是梁昭能不能活下去的关键……
梁昭所在的地宫外有一处甬道,宽敞透亮刚好连接墓室入口。这里既能避雨又不会感到压抑。
穿过幽深甬道时,梁昭余光扫过两侧肃立的禁军,甲胄整齐,长剑冒着寒光。他心中暗自庆幸还好方才没有硬闯,不然此刻怕早已乱刃加身,尸骨无存。
越往外走光线越好,不知走了多久,梁玄终于看见了整座墓室的出口,而出口正中央,正稳稳停着一抬乌木华轿。
华轿通体暗色,边角缀着朱红璎珞,风过之时,璎珞轻晃发出细响。
绣着流云暗纹黑绸帷幔垂落,将轿中人影遮得朦胧绰约,看不清楚,只透着一股迫人的尊贵威压。
梁昭见掌事公公快步上前,垂首贴于轿帘,低声禀报片刻后,双手将梁昭那方手敕高举过头,恭敬呈上。
须臾,一只修长如玉的手从黑绸间缓缓探出。那是一只男子的手,腕骨匀称利落,五指骨节分明,白皙修长。
仅此一只手便能窥见轿中人何等卓越的风姿。梁昭下意识凝眸望去,想透过帷幔缝隙看清轿里人。
一秒,两秒,三秒……忽然,黑绸帷幔被华轿主人猛然拉开——
与此同时,微凉冷风骤然灌入甬道,拂动了轿中人垂落的发丝,当那张清冷又熟悉的俊美面容进入梁昭视线时,梁昭明显察觉到自己呼吸一窒。
轿中男子一双好看的剑眉斜飞入鬓,眉骨极佳,如瀑的墨发仅用一根银簪低低挽于脑后,额前几缕碎发被风轻轻吹动。
男子虽面容俊逸,但表情冷漠,一双黑眸如寒潭般深不见底,向梁昭看去时眼中甚至带上了杀意。
他自华轿阶梯一步一步走下——
那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让他腰封看起来纤细有力,从腰往下至衣摆处都缀着冰蓝碎钻,在黑暗里透着华贵又疏离的细细流光。
男子行至梁昭面前停下,修长挺拔的身影立于风中,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他拿出手敕让梁昭看,居高临下,语气危险:“这道手敕,哪来的?”
梁昭被禁军压着双膝跪倒在地,只能仰头看他。暮色浸染了对方眉目,再次见到这张曾日夜相伴的脸,梁昭只觉过了很久很久……
眼前这个人,他本该是极为熟悉的。
对方一路爬到父皇跟前,从宫奴到秉笔内侍,心思缜密,隐忍狠绝。若不是梁昭也被他阴了一把,他会一直以为这人乖觉听话,只是不善言辞罢了。
而如今,曾经的秉笔内侍柳怜生已经是摄政王了。
听柳怜生问他手敕来源,梁昭只意味不明的笑了笑:“禀摄政王,手敕是先帝亲自给的,臣侍胆子小,不敢伪造。”
“本王自然辨得手敕真伪,”柳怜生语气凌冽逼人,“本王想知道的是,先帝什么时候给你的?又是在什么情形下给你的?”
梁昭似乎总是知道该怎么让这个人生气:“陛下疼我爱我,自然愿意保护我。”
意思就是,先帝想给就给了。
果不其然,听见这话后柳怜生就面带寒色,连带周身气压都低了几分。
在天上飘着的“昭雪”看见这场景感觉天都塌了,它疯狂在梁昭耳边提醒:“宿主!你刺激他干嘛呀!你还记得你想要活命吗!”
梁昭没理会“昭雪”。还好柳怜生并没有与他计较,静默一刻后,他再次开口,只不过声线有些冷:“你和他什么关系?”
他状似不经意的试探,语气间裹挟着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梁昭这时想起了狱卒说的话,他抬眼直直看进柳怜生深不见底的寒眸。
“臣侍……”
梁昭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是先帝最宠爱的男侍。”
一时间,空气陷入了静默,华轿旁的宫侍皆眼观鼻鼻观心,默契十足的低下了头。
众人皆知摄政王和先帝曾有一段过往……
片刻后,柳怜生嘲讽开口:“哦?你是他男宠?”
一字一顿,仿佛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醋意。
若梁昭是男宠,那他是什么?
可梁昭穿来的这具身体,别的不说,面容确实是一等一的好看,同梁昭自己原本的面容也不妨多让。
而柳怜生是清楚梁昭喜欢哪种类型的。
柳怜生看着梁昭这张俊美的脸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后,柳怜生冷笑出声,细听里面寒意彻骨,“本王辅佐先帝多年,朝夕伴驾,怎从未听他提起过你这等贴身宠侍?”
梁昭不惧柳怜生言语中暗含的威胁,依旧仰望着他,唇角笑意不改:“摄政王智谋无双,尚且能步步筹谋、算计先帝一生,先帝为何不能瞒着摄政王,私留一人、私藏一份偏爱?”
梁昭这句话,算是彻底戳中了柳怜生心中最隐秘的逆鳞。
只见柳怜生周身气息骤然紊乱,骤然伸出一只手,狠狠扣住梁昭的脖颈:“你找死。”
力道狠厉,冰凉的指腹死死嵌进梁昭温热的脖颈。
见柳怜生发怒,全场众人立刻跪下保命,大气不敢出。
掌事公公低着头心底懊悔,早知道这人这么会惹是生非,他就偷偷处理掉,不带这人过来了。
梁昭被柳怜生掐着脖子,只感觉胸腔的空气被一点点抽空,窒息感席卷而来,连眼前都泛起了黑晕。
可他却一副不怕死的模样,笑了笑,气息微弱威胁柳怜生:“摄政王这是,不尊先帝遗令吗?”
他眼底盛着柳怜生看不懂的笑意。
以前在他身边的柳怜生,敬他、忠他,梁昭就是想赌一把,现在他死了对方还会不会听他话?
脖颈间的力道越来越重,柳怜生指甲都掐进了梁玄肉里,最终,在梁昭毫不畏惧的眼神下,柳怜生却败下阵来,他松开手——
他怎么会不尊那人命令,他最听话了。
其实这份手敕就算是假的,柳怜生也会放过这他。
因为,他已经不敢再犯错了。
梁昭从他手中失力跌倒在地,剧烈的窒息感褪去,梁昭一边剧烈咳嗽,一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在他胸膛剧烈起伏,耳边因为缺氧阵阵耳鸣时,梁昭听见柳怜生问掌事公公:“剩余人呢,处理干净了?”
掌事公公伏地叩首,恭敬应答:“已尽数处置。”
柳怜生听不出情绪的“嗯”了一声,
淡淡一字,轻描淡写,仿佛十几二十条人命,不过草芥。
随即,柳怜生垂眸,转身居高临下睨着地上狼狈喘息的梁昭,黑眸沉沉,情绪晦暗不明:“把人带回去,好生看管,留他性命,不准让他死。”
“还有”,柳怜生一字一顿轻声补道:“关进冷宫。”
“既然是先帝私藏的宠侍,便不配见外人,余生禁足冷宫,永世不得出。”
凉风吹过,梁昭知道,他这算是活下来了,而且在未来一段时间里,性命也暂时不会受到威胁了。
喉间涌上一阵腥甜,梁昭忍不住低低咳嗽几声,眉眼间却骤然绽开一抹笑意。
半空中,“昭雪”系统惊魂未定地浮现:【好险!刚才差一点你就被他掐死了!你怎么还笑啊?!】
是啊,何其凶险,方才半步便是黄泉。
他赌对了。柳怜生没有杀他,可他为什么不杀呢,前世不是背叛过他一次吗?
梁昭想不明白,也不打算想。他活下来,是为了复仇的。
柳怜生不杀他,不代表不会折磨。
留性命,囚冷宫。
手敕只说保他不死,从未保他安乐。
冷宫终年阴寒,幽闭无光,岁岁孤寂,疯癫者无数,是宫中最熬人的囚笼。
而接下来,他们之间的拉扯与纠缠,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