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那个占了自己“童年秘密基地”,又长得跟季闻峥有七八分相似的小男孩,再想到自家小店面临投诉店员苦不堪言里,柳芝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电话一挂,她手一甩就直接把笔袋丢给小屁孩,扭头就要下楼去;
而季闻峥见状也急忙跟在柳芝身后,默默跟上,那股子决绝坚定得像是二一年入党似的。
小男孩狐疑地看着两个莫名其妙的大人闯入自己秘密基地,然后又慌慌张张跑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碍于有张脸熟的面孔摆在跟前,饶是没有多嘴问什么,只是撇撇嘴继续俯身对付扑在地上的数学卷子——
他是怎么想的,竟然写了张零分的卷子出来?
再怎么说,都是填满了的啊,十道选择题还有判断题竟然没有一个答案能撞对么,再怎么倒霉也得有个限度吧……
柳芝边冲下楼边琢磨这事,还没理出个头绪正好在一楼的楼梯间碰到了拎着饭盒路过的班主任。
厚眼镜仍旧是大腹便便,吃饱饭还不忘拎一盒子白馒头回去,见柳芝匆忙下楼明显一愣:
这个时间都放学了,楼内根本没有学生,上面顶多只有化学实验室还有三间机房,她上去做什么?
厚眼镜正想开口问,却见季闻峥也行色匆匆跑下来。
两人脚步飞快,柳芝急刹车不小心踩掉了一只鞋子,而季闻峥一向精致的发型又因为刚刚天台风太大给吹得糟乱,再加上肩上的尘土,不用想都大概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楼顶么?厚眼镜抬头望去。
“啊——”柳芝猛地大叫一声,打断施法。
季闻峥趁两人说话的间隙赶紧扭过去拨头发,形象还是很重要的。
“老师,你刚刚有没有看到一只黑猫跑出来!那是我外婆的二舅爷的隔壁邻居家丢的小黑猫,人现在重金悬赏呢……”柳芝情急之下随便找了个借口。
“啊?没呢……啥也没有。”厚眼镜环顾四周,还真认真找了一会:“多重金啊?”
还没得到想要的答复,两人就已经跑到校门那边去了;柳芝边跑边祈祷他等会千万不要好奇上去撞破秘密基地。
一路无言,季闻峥对这片的路况很熟悉,再加上上次曾送过柳芝去面包店,所以没开导航就直接一脚油门到了老市场附近。
只是吧,那边路窄不好停车,他只好提前两个路口就开始找车位——法外之地就是这样,就连巷子里面都停满了车。
柳芝还没见过小陈这么慌张,小陈就是面包店里的收银小妹兼理货员。
据她所知,这个辍学出来打工供弟弟妹妹读书的小孩,性格极其沉稳,平时打招呼都是淡淡的很少有笑;
小陈在店里好似做了两三年,平时店里有什么卖剩下的面包,柳母也会让她带回去吃。
总而言之是一个靠谱的小大人。
不过这段时间观察下来,柳芝隐约察觉出小陈跟黄阿姨有些不对付,两人虽有隔阂但工作无碍,便也懒得插手。
刚靠近店铺,柳芝就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大跳,咖喱包自从登顶成为畅销品以来都没见过这个阵仗:
店门前围满了愤怒的街坊还有看热闹的学生,甚至几个路人也举起手机开拍,试图记录到底发生了什么好玩的;
一时间,吵吵嚷嚷且堵得严严实实,柳芝拨开里三层外三层好不容易才挤了进去。
面包店门前只见一位陌生的花衬衫大姨,怀里抱着个大胖小子,蹲在地上边骂骂咧咧边指着自家招牌歇斯底里:
“谋财害命啊!谋财害命——就是这家面包店,我孙子吃了这家店的面包昨晚躺医院打点滴打了整整一晚啊……”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我也是,不过我是前天吃的,吃完就拉肚子。”
人群瞬间炸开锅,七嘴八舌地指责店里肯定是卫生不及格,纷纷要求赔偿道歉,数目越说越离谱。
花衬衫大姨更是离谱,红着眼说完巨额后扬言说要报警把黑心商家抓去坐牢。
小店店门紧闭,隔着玻璃柳芝瞧见黄阿姨缩在后厨角落大气都不敢出,只是偷偷探出半个脑袋隔岸观火;
倒是小陈英勇,她从一旁的窗户探出半个身子跟陌生大姨激烈对骂,说那人肯定是专业骗子:
“我昨晚也吃了面包,一点事情都没有呢!你有本事把病历单拿出来让大家伙瞧瞧!”
“臭打工的,就你提黑心商家说话是吧?”大姨尖声回骂,怀里的大胖小子也应声哭起来,好一个一唱一和。
小陈被气得够呛,往日的冷淡沉稳荡然无存,袖子一捋打开店门站出来迎战:
“你骂谁呢,你TM再说一遍试试,你个#¥……#!”
好不容易挤进来的柳芝听到两人对骂心一惊,看来平时这小屁孩少说几句话是对的,要不然得吓跑多少客人。
只是往日里街坊邻里的和谐无事,都在小陈一句句不堪入耳里被彻底撕破。
眼见事情即将发展到无可挽回了,柳芝连忙钻出人群,一边安抚花衬衫大姨还有几个“拉肚受害者”,边再三承诺会承担所有医药费,好说歹说连哄带劝才终于把闹事的几人劝走。
喧嚣散去,店内一片狼藉:货架倾倒,可怜的面包散落一地,就连平日少有人光顾的盒装光酥饼也在今天得到了与大地亲吻的自由。
小陈一脸不爽地把木板翻到“CLOSE”一面挂上塑料钩子,然后插上木门插栓,嘭一声关紧店门。
柳芝还没理顺前后关系一进门就被激发洁癖天赋,二话不说抓起垃圾袋就是一顿收拾;
而小陈刚刚没骂爽,看到黄阿姨犹犹豫豫从后厨走出来帮忙打扫就来火,张嘴又开始叨叨:
“一点用都没有,这么大的人见到几个闹事的净会躲起来哭,忙都帮不上。”
黄阿姨没想到自己都躲起来了还要挨骂,半晌又抽抽搭搭起来,一边抹眼泪一边抱怨说做了这么久一点工资没涨,不仅天天加班还要被客人骂……
柳芝听得头都大,赶紧打断小陈问舅妈怎么还不回来。
“哦,她去接小孩放学了,这个点。”
小陈好歹是收住后面的话,顺着柳芝的问题就继续往下说:
舅妈前脚刚走,那些闹事的人就来了好像算准了这个时间没人做主那样,就我一个也不顶用啊——还有个软脚蟹;
依稀记得几天前好像也有客人说过食材不新鲜之类的,可每天这么多人来面包就一两个说拉肚子倒也没在意。
“所以今天一窝蜂来四五个人上门捣乱,不太对劲啊。”柳芝总结道。
小陈也点点头表示同意。
门外突然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好像还有看热闹的人没走还在拍照;
柳芝见季闻峥还在店里怕有什么不好的影响,便让他先回去,但那人不依接过扫帚默默扫起地来。
见状只好派小陈出去轰走那几个无聊人士,然后硬着头皮开始安抚哭哭啼啼的黄阿姨,打发她先回家休息。
其实黄阿姨是店里工资最高的人,连柳芝以往暑假过来帮忙都是拿的黑心价;
当初被迫接手面包店的时候,认真算账才发现有黄阿姨这么一尊活佛在都要入不敷出了,于是柳芝便动了辞退黄阿姨的念头,想必对方也有所察觉。
黄阿姨一走,柳芝就开始彻查后厨物料,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出问题:
冰箱里萝卜土豆洋葱之类的都是三天前村里刚拉过来的,新鲜完好个个水灵;
面粉咖喱粉还有其他调料核对采购单还有生产日期,都没问题,闻着也没有异常。
真是奇了怪了。
柳芝一转身就碰到进来倒水喝的小陈,她凑上去问:
“话说,最近店里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小陈喝了口水,低头想一会刚说了没有,随即补充道:
“对了,最近黄阿姨早上都很晚来,老迟到。说是家里有什么事情,问了又不肯说。”
“家里的事?”
“大概吧,反正没好事。”小陈摆摆手继续收拾去了。
黄阿姨的话,她本身就很熟悉厨房每天也有机会接触原料,若是真的下黑手自己查不出来也是正常;
可每次熬咖喱酱或者做面包都有自己或者舅妈在场帮忙看着,哪有机会下手……
柳芝晃晃脑袋,赶紧把这个可怕的念头压下去。
“对了,刚刚开车来的路上,市场门对面好像要开一家新的面包店呢,你们知道吗?”季闻峥也凑过来讨水喝。
“啊?有吗,没有吧?”柳芝开始回想,想了半天也没有头绪:
“一直在挂出租的那家吗,先前是做什么来着?”
“不知道耶,好像是花店吧,改水电不会很麻烦么。”小陈家住反方向,也没有留意多少。
“这样啊。”季闻峥点点头,若有所思。
因缺少关键证据,咖喱包“投毒”事件就这么草草收场,柳芝被迫吃了个哑巴亏却也无可奈何。
次日傍晚,两人约在校门口见面。
相对比天台或者其他秘密基地的话,倒不如选个寻常地方约会来得正常,比如说游乐园什么的。
虽然是临时敲定的行程,柳芝昨晚却煞有介事地熬了半宿,在被窝里敲定了一份非常详细的“谷宁各大游乐园攻略”——
季闻峥并没有提及具体地方,所以干脆每个都顺一遍,生怕会出什么纰漏;
只是做到后面几个比较小规模的游乐园的时候,字迹甚至安排都有些急头白脸了,实在是太困。
碰头时,柳芝二话不说就从包里掏出文件夹,将厚厚的游乐园攻略递上去,对面的人显然没有预判到这点,还以为是修改后的剧本;
打开一看他才发现是游玩攻略:从游玩时段,项目顺序安排,再到间隙的小吃推荐全都写了个遍,甚至连各个游乐园的最佳拍照打卡点都用荧光笔圈住,巨细无遗。
“你每个都写了一遍?”季闻峥粗略翻阅后问。
“那当然。”柳芝得意洋洋,语气里甚是得意:
“这是我从各大平台收集来的,咱们就玩平台还有网友最推荐的那几个——这样又好玩不会浪费时间体验感也很棒!”
其实季闻峥想说的是“直接问我去哪家不就好了”,可看到柳芝如此元气满满还是忍住了要说出嘴的冲动。
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手写体,他就觉得莫名压力,翻开第二推荐的游乐园,发现正是自己打算要去的那家“快乐世界”:
根据推荐得出第一必玩的居然是鬼屋,评分五星满分,而网友给出理由居然是“刺激什么都看不见”。
什么都看不见能不刺激吗?季闻峥默默在心里吐槽。
鬼屋后面排第二第三的是过山车,大摆锤之类的对抗地心引力项目,看来人类对“飞”这件事还是一如既往地执着。
他虽然不是很喜欢鬼屋,但预定了晚上的烟花秀前排这会再临时更换地点已经来不及,只能硬着头皮上。
季闻峥合上文件夹,故作沉重地开口:
“其实,我不是很喜欢游乐园。”
“为什么?”
柳芝上钩得很快。
“小时候坐过山车的时候,半路停下了。”他轻描淡写,并未多加赘述。
话音刚落,绿灯亮起,一脚油门后车子猛然窜出。
被突如其来加速吓了一跳的柳芝还没从过山车故事里缓过神来,只好结结巴巴说今天还是不按照计划走算了,若是真的那可太可怕啦。
上当了。季闻峥心想。
最后还是去了快乐世界,检票的时候季闻峥抬头瞧见那五颜六色荧光灯组成的“HAPPY WORLD”有些恍惚,一些莫须有的灰黑色回忆片段一一在脑海里闪现。
“怎么啦?”
柳芝拉了拉他衣角,后者摇摇头。
情侣必刷温和无害,不损形象的保险项目——坐完旋转木马又晃了两圈转转杯,柳芝叼着烤肠挨在栏杆下闷闷不乐,兴致明显蔫了半截。
季闻峥叹气,朝鬼屋那儿看了一眼妥协道:
“走吧,按你的计划走。”
“真的?!”柳芝一脸不可置信。
“快点,趁我还没后悔。”
“YES!”柳芝兴致勃勃掏出文件夹,挨个儿顺下来看:
“咱们先去评分最高的鬼屋然后还有海盗船,如果还有时间再去摩天轮……”
笔尖飞快在纸上打转,她直接把刚刚玩过的旋转木马还有转转杯都划掉。
季闻峥好奇地凑过来看,正巧发现转转杯是在攻略里倒数第三的不推荐项目,第一则是旋转木马——两人还硬是坐了三轮,真是委屈她了。
鬼屋果然是名不虚传的NO1项目,阴森森的氛围从入口就扑面而来,甚至排队的时候就有很多鬼魂NPC从里头走出来给游客表演断头断手;柳芝被这些拙劣小伎俩吓得直往某人怀里钻。
若不是自己不太喜欢黑漆漆的小空间,鬼屋还真是特别划算的一个项目。他边琢磨边顺势把人搂在怀里,顺便把断手还给对面地鬼魂。
等了差不多二十分钟,终于轮到——
入口处还有些许光亮,走过一段十来米的石子路,随后世界就只剩狭窄潮湿伸手不见五指的甬道;安静的时候还能听到有血液滴落的声音,脚下木地板吱呀作响,空气里似乎飘着淡淡的霉味与冷意。
“这里空调开得太足了,不是吗……”
柳芝有些紧张,四周安静得有些诡异,这与她刚刚设想的不太一样:鬼手呢,幽灵投影那些乱七八糟吓人的东西去哪里了啊?
季闻峥没有回答,只是一味地往前走。
地板吱呀声越来越响,液体滴落的频率也越来越高,两人的呼吸声被恐惧无限放大;还没往前走几步就发现前面有个分叉口,季闻峥停了下来显然还没拿准主意。
“喂,你不是看了攻略吗?往哪边走快点……”他回头问,才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柳芝?”
“柳芝!”
“柳……”
不知道触发什么了什么机关,突然甬道两旁的墙壁开始急速收缩坍塌,催他快点做出选择;
眼看空间越来越小,季闻峥呼吸突然急促起来,指尖不受控制地绷紧,他想逃离,迫不及待立刻离开这里。
“我在这!你在哪里~”
柳芝的从左侧的岔口隐隐约约飘来,不知道她怎么走的,竟然去到了季闻峥前面。
季闻峥循声走去,绝望地发现左侧岔道通道越走越窄,压迫感再次从四面八方袭来,而身后的拖沓声时远时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跟着;
他不敢回头更不敢细听,视线紧紧地盯着前方一丝光亮处狂奔,仅存的一丝理智告诉他不能在这里倒下。
黑暗里突然伸出一只惨白的指节分明的鬼手,猛地从侧面抓来,死死挂住季闻峥的手臂,让他发出了自从两人认识以来的第一声毫无形象的惨叫……
“是我,是我!我不是鬼——”
柳芝还想辩解几句,不料对方竟直接昏了过去,扑通一声倒在海绵堆上。
站在她身后某位披着白布的幽灵NPC立马举手投降,试图撇清关系:
“你看,我都说不行的啦。你男朋友一看就不经吓。”
“啧,你又不早说。”柳芝嘟嘟囔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