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八点,初心传媒。
新来的两个实习生还在工位上窃窃私语着,沈穆缓下敲打键盘的双手偷听那两人的谈话,想知道新人为什么还不回家的理由;
在听清了两人讨论的是“要不要再坚持一个钟拿个打车补贴”之后,她终于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快走快走!这都八点了还不回家吃饭吗?”沈组长摆出领导架子,赶紧给两人轰走了:还都是新人,加个P班。
两人看着组长无端端发脾气,以为是自己蹭补贴的事情败露,只好垂头丧气地收拾包包奶茶先行打卡下班;就在这时候,黄经理突然从会议室溜达出来招呼剩下的人去开会,说是有重要事情。
“喂喂喂,你俩干嘛去?”黄经理指指门口那儿还没走出去的两个实习生,气急败坏问道。
两人手里还拿着工卡,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说“我已经下班了”,只是一脸惊恐地犹豫要不要再回来开会……
“她俩下班了,组里的加班时长已经没多少。”沈穆起身合上电脑接过话茬,朝门外两人挥挥手;于是那两人一溜烟地跑了。
没办法,有些领导就是喜欢要在将近下班的时候开会,尤其是“黄秃子”;若是沈穆知道借着季家的名号能在初心横着走的话,早就不受这个气!
可这些年的摸爬滚打,她早成了麻木打工人之一,没了当年叛逆的行头;最大的收获,是学会了睁眼说瞎话。
也不知道这会要叨叨多久?
沈穆想着率先走进会议室占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她要确保等会方便偷溜。
黄经理在初心人称“黄秃子”,人如其名又黄又秃,是沈穆的直属上司,日常热爱挂职临下班开会等诸多反人类事宜;
往日沈穆都只当他是个吉祥物,偶尔年终总结的时候给拎出来给部门背背锅或者年会抽奖啥的,反正有个明摆着的关系户,不用白不用。
“小季呢?怎么好几天没见?”黄秃子是第二个进会议室的,一上来就逮着沈穆问。
“干嘛,你有资源介绍么?”今日居然关心起了下属,不对劲。
“这不问问嘛……”他笑笑,按下投影遥控器上的开机键。
其他剩下来加班的苦命同事们鱼贯而入,很快便坐满了小会议室;大家伙在一听到黄秃子的不怀好意关心后,都不约而同向沈组长投去同情的目光。
对于初心来说,季闻峥绝对算得上是个潜力股,可上头的领导就像是瞎了那样不仅没有重点培养还给塞到了黄秃子手下管理;
这人手脚不大干净,先前就有过骚扰女制作人的前科,上一个被逼走的网络女歌手脱离魔窟后反手就是官司伺候——
人证物证一应俱全,公司给帮忙掏了不少赔偿才把事情压下去,而吉祥物仍旧平安无事搁组里打酱油。
在这样的废物领导下,沈穆被迫扛起了小组大半的KPI,手里的资源基本都是自己跑出来的,每天都在加班压力大得很;
黄秃子看在眼里总是觉得心里不踏实,总怕俩人随时要自立门户弃自己而去,所以这会才想着说要关心下下属。
“也没什么,咨询不达标,那老师建议多休息一阵子再回来。”在黄秃子问了第三遍后,沈穆随口敷衍道。
其实她还找今舾帮忙开了张假条,以防不时之需——小季从上周开始就没来公司报道,外出行程的报备也是一片空白,黄秃子并不是第一个问起这件事的人。
“哦……”看来不是跑路,还好,摇钱树还在。黄经理挠了挠光秃秃的脑瓜若有所思。
他知道季闻峥做心理咨询的事,甚至公司上下都知道——多亏沈组长有次在开会发飙时“不小心”抖落出来,之后两人有点什么事就拿这个当借口开溜。
果然帅哥多多少少有点毛病,不过这女的更有毛病;黄秃子指的是沈穆,这个拼命三娘再努力点,说不定真能把他挤走……
“要不,你也休息几天?”他搞了半天都没能成功把PPT投影到屏幕上。
“凭什么!”自己好不容易抢来的资源,怎么可能会拱手让出去?
沈穆敢断言,黄秃子应该是打听到了那个恋综的事情,想私下把手里资源让给隔壁组那个相好的女艺人,讨人欢心。
他之前就没少干这种事,组里先前的一个千载难逢的商业合作就是这样丢掉的。
“就……之前公关那事,你加班也挺辛苦。”黄经理赶忙安抚。
“黄秃子,你别给脸不要脸——黄鼠狼给鸡拜年,安什么好心?!”沈穆呸了一口,会议室坐了四五个组长跟三个实习生,一时间没人敢吱声。
谁也不想当冤大头出来劝架,一个吉祥物一个火药桶,哪个看上去都不好惹呢……
沈穆啪一声合上电脑,环顾四周,没人敢与她对视,就连黄经理也低下头假装摆弄屏幕投影。
是,她是麻木了,可仍旧脾气一点就炸;眼下的场景和当年老太太寿宴上的奇装异服出场没什么两样——
管他宴会还是会议室,她无论在什么地方穿什么衣服从事什么职业说人话还是鬼话,一如既往地,她都对自己很满意。
“散会!”沈穆踩着高跟鞋走了出去,鞋跟咔哒咔哒的声音回荡在空无一人的格子间。
这下,我也要下班休息了。她想。
次日,X大第一食堂二楼。
“听说季闻峥在学校里被人泼红漆了。”
“不是吧,真的假的。”
“嘘,你小声点,我有照片……”
柳芝在听到这个八卦的时候正往汤粉里加红油,她不太能吃辣,往常只滴四五滴,谁知一激动手一抖给碗里倒了可大勺。
素素端着汤饭走过来加料,啧啧两声,表示佩服。
“喂,你再说一遍?!”柳芝闻声回头问道,可刚才说话的女生已经不在原地了。
食堂人多,她这么一大声嚷嚷大家都一脸好奇地望过来吃瓜。
“怎么了?”素素帮忙把多余的红油捞到自己碗里,边捞边问。
“你没听见?有人说小季被人泼了什么东西……”
“没啊,你幻听了吧?”
“是嘛,不会吧,我还年轻啊……”柳芝有些怀疑。
“那你打个电话问问呗。”
两人找了个角落的空闲位置坐下,柳芝连筷子都没拿就给忙着季闻峥发消息,一连发了几条竟然都没人回。
刚才那话听着挺严重——油漆有腐蚀性吧?万一脸受伤了怎么办?她又想起上次拍摄的意外,说不定真有人背地里搞破坏。
胡思乱想之际,胖企鹅终于发来了期待已久的情报:从照片的时间还有KK的朋友圈更新频率来看,宇哲的确是跟她交好许久;
久到柳芝一片心意被辜负,久到KK本人也一直被蒙在鼓里。
她仍旧保留着两人交往时期的聊天记录,合照甚至行程表——这个节目,无论是为了季闻峥或是KK,还或是给自己交代,她是无论如何都要掺一脚了!
昨天素素还在追问自己什么时候给季闻峥说,正好气在头上不失为一个好时机。
电话等了很久都没有人接,终于在柳芝回拨到第四次时,有人意外按下了接通键,可那头仍旧没有季闻峥的声音。
一片混乱中,柳芝听到有人在尖叫,有人喊“纸巾纸巾”还有“地板遭殃了”;她喂了没两下就被人挂断。
不对头!她腾地站起来!
“你又干嘛了?”素素吓一跳——红油捞多了,汤饭变辣饭给辣的呲牙咧嘴的。
“我得去看看!”
“去哪儿?”
“Y大!”
“啊?那你汤粉还吃不吃?浪费食物啊!”
“送你吃……”柳芝后半句没说完,人已经风一样卷出食堂。
从X大到Y大的话,只有两条路可以选择:一是门到门,二则是走爱情湖的石桥。
柳芝跟素素是下课走去饭堂吃饭的,没有骑车,所以选项一的门到门因为距离问题首先被排除,最后她选择从石桥那儿溜达过去。
爱情湖的石桥其实风景挺别致的,虽说是晌午阳光稍微有些毒辣,但胜在凉亭多湖水看着清爽降温,还有些小荷尖尖角点缀,所以会有不少小情侣在那儿散步喂鱼。
柳芝没心思看风景,一心只想找到季闻峥当面说“好消息”,跑得脚下生风。
来的路上刚联系了宇澈,他说季闻峥没跟自己在一起;柳芝推测那家伙应该只在话剧社了吧——听电话那头的声音:人不少地方空旷,大概就只能是活动室里。
那个活动室她来的次数不多,往日都是跟素素一起上门,现在自己一个人过来还有些不熟路,全凭直觉摸上去。
好在那栋旧礼堂的红色大门比较显眼,她推门进去,才发现里面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灯也是全关的状态。
更奇怪的是,大门没锁,好像在等谁一般。
柳芝突然心生不安,嘀咕着走了进去,道具乱七八糟摊在地上,空气里若有若无飘着一股刺鼻气味,想必这应该就是所谓的“案发现场”了吧。
她掏出手机照明。
Y大话剧社的活动室确实比她们那边的好多了:旧礼堂很大,甚至有个小舞台可以用来排演节目;舞台前面是一片木地板往常她还坐在这里给剧本投过票,后面则是个后台,兼做道具间和化妆间。
可为什么里面的东西都搬出来,堆在大厅里?柳芝看到地上堆着大小尺寸的箱子,还有些五颜六色的假发就这么洒落在周围,很是吓人。
她一时忘了来的目的,好奇地走进去一探究竟。
礼堂静悄悄的,只有墙上的挂钟兢兢业业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越往里面走,那股刺鼻的油漆味就越发浓烈起来,地上星星点点的红色印记越来越密集可怖。
手里的灯光在抖,不对,是自己的手在发抖……
“啪——”毫无预兆,头顶的灯突然亮了!
“鬼啊……”柳芝惊叫出声,慌不择路地朝前面奔去,其实应该往来路跑才对但她顾不上这么多了;也才没跑几步,脚上不知黏到什么一下子抬不起来,于是“咚”一声失去平衡摔了下去——掉进了陷阱里。
“你在这儿干嘛?”从不远处传来的是季闻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