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枝扶过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一个很漂亮的人儿笑意晏晏地看着她。
往近了,便看清她裙摆上密密麻麻绣着一排水蓝色的海水云图,再往上,银丝线勾出几片祥云,袖口刺着淡蓝色的牡丹,胸前是宽片淡粉色锦缎裹胸,嫩粉色的长裙随着身子轻轻转动,身姿如风拂杨柳般婀娜多姿。
林枝扶看向江折月的脸孔,极为白皙,唇上的口脂颜色很好看,乌黑的头发用一根流苏簪子半挽着,耳垂上带着长长的艳红流苏耳坠。
怎么那么美。林枝扶忍不住想,转念一想到她们分别前的坦诚相对,她就忍不住囧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再上前了。
她不上前,自然有人替她上前,刁高义欻欻两步跨上去,双手握拳,在江折月面前摆出个迎战的姿态:“嘿!你这老妖!逃出山门还敢在这露面!害得我们昨天找了一夜没睡!”
过路的人不明所以,不由多看了他两眼。江折月蹙着眉,像看见什么脏东西似的,走到林枝扶身边。林枝扶手背搭在眼前遮挡住视线假装看不见刁高义,手抓着江折月的手腕入了店内。
刁高义被当成了空气,气极,“喂!喂!”他吼了两嗓子想追上去,石为叹了一口气,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提醒:“师兄,师兄,算了,她们两个是一对。”
如今林枝扶借着做任务有了保命牌,江折月自然也是被护着的,没必要多生事端。
石为说完也跟着进去了。刁高义在几人身后大喊:“喂!喂!你们什么意思!她跟林枝扶是一对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江折月那老妖毁了五行窟从老苍山出逃,你们见着了不想着将她捉拿,反倒勾肩搭背?!”
“你们还是不是老苍山的三好弟子了!?”
林枝扶已经走远了,路过行人见刁高义这架势,以为他要杂耍弄技,便停下来想观看一番,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有个人还抛了一枚铜板在他脚边,催促他赶紧开始。
刁高义的脸欻的一脸红到脖子,沉默地推开围着的人群,慌不择路地入了店内。谁知一入花间酌,便撞到一个相貌美丽的女子,将她的衣裙弄湿了一小块,他连声道歉,四处观望又没看到林枝扶一行人在哪儿,窘迫极了。还好石为还在一楼等他,便三两步上前替他解了围。
林枝扶要了雅间,又点了好些酒菜甜点,待姗姗来迟、一脸不悦的刁师兄入座了,便开始讲解此次任务。饭菜没那么快上,林枝扶解开身上挂着的那只最小巧的葫芦,将葫芦嘴对着那张合欢桌轻轻一晃,桌子中央便出现一个巨大的包袱,她难掩兴奋语气:“这是下山前师傅给我的。”
临行前师傅给的,此行又是一项极其艰险棘手的任务,也不知道里面会是什么好东西。
四个人相互对视一眼,极其有默契地一人抓着一只布角将那包袱掀开了,随即八只手一起扒拉扒拉。
里面堆着油纸伞、只有一半的书册、鞘刀、没有盖的香炉、折扇、毛笔、茶壶盖等零零散散看似有大用处实则一钱不值的器物。
刁高义拿起最上方最显眼那把油纸伞打开,发现伞面已经被虫蛀穿了好几个大洞;石为紧接着拿起那把鞘刀,握着刀柄拔出鞘,发现那是一柄断刀;江折月再跟着打开面前那把折扇,发现只有扇骨没有扇面……
三个人齐齐把东西收好丢回那包袱里,一齐注视着林枝扶,对方默默地把那破布给盖上,包好,打了好几个死结,丢在桌脚下,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三人也很贴心地什么都没问。
……
这次任务跟以往差不多,找残魂,棘手的是这次范围很大,五湖四海皆有可能。
而周然的残魂又不同于旁的恶鬼邪灵,她是被群鬼撕碎了出逃的,寻常的寻阴线压根不好使。引魂铃或许有用,但那东西需要有周然生前的东西作引,而且只能短距离指引。
刁高义沉吟片刻,道:“那女鬼手上有东西能找。”
林枝扶自然知道他说的谁,沈妤。当时他便是假借沈妤才抓住林枝扶的,后来林枝扶想了很久才想通,刁高义应该是抓住了沈妤,接住了某种术法,才短暂地化作沈妤的样子来诓骗她。
“那你将她放出来吧,她会愿意助我们行事的。”
刁高义:“跑了。”
林枝扶有点不信:“什么时候。”
石为忍不住抱怨:“早跑了,抓住你之后她便趁机跑了。走之前还踹了我一脚,那一脚真够重的,险些将我老血都逼出来。”
刁高义恶狠狠的,“你不信我?”
林枝扶摇摇头:“不是,实在没有沈妤也无所谓,我身上还有一两件周然的东西。我只是在想……我们如今毫无方向,就算是有引魂铃和周然生前的东西,也是不好使的。”
“那便还有最后一样——”
“探魂隹!”
四个人异口同声地说出这三个字,接着桌上的三人便齐刷刷望向第四个人。是一直支腮看着林枝扶、一句话都没有说过的江折月。
探魂隹乃上古宝物,说好用也不好用,它同样需要东西作引,却能距千万里之外给人指引魂魄的大致方位,最适合林枝扶一行人现下这种盲头苍蝇的状况。
半晌,林枝扶问江折月:“你有这东西?”
刁高义抢先道:“偷抢来的吧?”
江折月并不搭理他,还是注视着林枝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精巧的物什放于掌心。
“姐姐,探魂隹。”
林枝扶看着那熟悉的小玩意儿,脑海里闪过一句话:手持此物之人,与姐姐缘牵缘挂。
林枝扶这头还没想好说什么,江折月便接着说:“此物珍贵,世上仅有三只,一只被毁了,另一只下落不明,最后一只便在我手里。”
林枝扶听出她的言外之意,迟疑道:“那……”
刁高义刚想上去抢,便听江折月道:“我的东西便是姐姐的东西,姐姐需要就拿去用吧。”
“好啊!拿来!”刁高义理所当然地摊开手掌。
林枝扶却说:“我同你借吧,用完还给你。”
“不用,我送给姐姐。”
“我给你立张字据,到时要是损坏了赔你。”
“都说了不用!”
林枝扶兀自拿出纸笔写起来。
江折月气不打一处来,抢过那张纸撕了扬在半空中。
林枝扶平静地看向她,江折月眼神幽怨,胸口快速起伏,面颊微微鼓着,看起来像是气急了。
气氛有些微妙,石为看得津津有味,一手握着茶杯,一手遮在嘴边,偏头过去跟他师兄耳语:“她们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刁高义紧盯着两人,不想错过一点儿细节,同样压低声音:“可能是吵架了。”
片刻,江折月扑到林枝扶身边,委下身子把脑袋靠在林枝扶的颈窝,两手握住她胳膊摇晃:“姐姐,求你,求你用一下我的东西,好不好?我想把东西给你用,行不行,行不行?”
林枝扶不语,江折月就使劲往她身上拱:“姐姐姐姐,行不行?行不行姐姐?”
终是刁高义看不下去了,将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搁,茶汤四溅,“还谈不谈事情了?当着人面打情骂俏,你俩也是够可以的!”
全场肃静,江折月扭头凶恶地瞪着刁高义,当着人面打情骂俏的林枝扶顿感耳根发热,面上根本挂不住。
“拿来。”刁高义朝两人伸出手,“把东西拿来,然后滚回你们房间去,想干嘛干嘛。”
林枝扶看向江折月,她干脆利落地扭头拒绝,“我凭什么给你?我的东西都是要给姐姐的!”
“嘿!”刁高义咬牙切齿,“我们做的是同一个任务,你给谁不是给?”
“那怎么一样,姐姐对我来说,是不一样的人。”
确实,都搞上了,可不是不一样的人么。刁高义哼了一声,抱起胳膊在胸前,转过头去,留给江折月一个后脑勺。
“姐姐,我只给你用。”江折月殷切地看向林枝扶,眼睛亮亮的,一副求夸奖的模样。
林枝扶对上刁高义的目光,又看了看江折月,觉得头皮发麻、进退两难。她不太想在这种不清不楚的情况下接受江折月的东西,可是任务在身,难以推脱。
林枝扶思忖片刻,试探道:“我拿东西跟你换?”
“好,那姐姐拿你的心来跟我换。”江折月掏出东西,眼睛发亮,死死地盯着林枝扶:“除了这个,旁的我都不要。”
林枝扶觉得她简直强人所难,略感不适,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刁高义已应承下来了,“好,成交!”同时又是掌心向上面向江折月:“东西拿来!”
林枝扶皱着眉:“好什么好。”
不知道她在犹豫什么,什么心不心的,不是一早就在江折月那里了?现在才来装女儿家的矜持未免太晚了些。况且,江折月的东西不就是她的东西?都求着你用了,还谈什么条件?真是蠢得要命,一点好处都不会为自己掏,铁定会被骗得连裤衩都不剩。
刁高义觉得她真是不争气,挑眉道:“你不答应她就不会死缠烂打地跟着你了?再说,她从前不也经常跟着我们去捉鬼拿精的?又不是第一次了,你在矫情个什么劲儿?难不成她还能把你吃了?现下最要紧的任务就是把那个叛徒的残魂找回来,查清楚你杀害了多少人、怎么杀的,我全家都死你手上我都能不计前嫌与你共同行事,你跟她有什么深仇大怨不能暂且放下?你能不能顾全大局?”
林枝扶被这大段话砸得有些晕乎,觉得他说得特有道理。也不知道庄主给他灌了什么**汤,俨然像个传销组织。
“姐姐,可以么?”江折月眼底闪烁着那种毫不掩饰的势在必得的光芒。
林枝扶还在犹豫,江折月慢慢走到她身边,牵起她垂在身侧的手,让她手心朝上摊开,大拇指顺着她的掌心纹路轻轻摩挲,微微倾身,目光撞进她的眼底,又问了一遍,“姐姐,可以么?”
若有似无的香气钻进鼻孔里,林枝扶看着江折月的漂亮脸庞愣了神,手心一凉才反应过来,目光迟钝地从江折月脸上移开,看到她正握着自己的手指弯曲,带着自己的手包裹住那小小的物什。江折月的手比自己的温热一些,摸着很舒服。
刁高义觉得空气中似乎飘荡着什么粘稠的东西,他待不下去,拉着石为起身走了。
林枝扶就这样迷迷糊糊之间接受了江折月的东西。
晚上,江折月粘着林枝扶,非要跟她住在一个屋里。林枝扶敞开大门就让她进来了,竟没让她去其他房间睡。如此轻易,倒是江折月没想到的。
进了门,江折月先是观察屋子,林枝扶撇了她一眼,梳着头发走到桌边坐下。江折月走过来倒了两杯茶,林枝扶端起来一杯,示意江折月坐,她便坐下了。
“姐姐,我帮你梳。”江折月拿过林枝扶手里的木梳。
林枝扶没有拒绝,甚至侧身让她动作更加顺手。江折月从前是给林枝扶梳惯了头发的,那头长发乌黑浓密,滴了发油之后更加柔顺,头油的清香混合着林枝扶身上的馨香,她没忍住低头深深嗅了嗅。
林枝扶放下茶杯,道:“四个要求。”
江折月的手顿了顿。
“其一,我还是是不喜欢女子的,所以你不许对我有歪心思。”
江折月脱口而出:“那要是我忍不住怎么办?对姐姐心动是我的本能呀。”
林枝扶觉得心脏狠狠地颤动了一下,是了,心动要怎么忍?她耳根微红,偏过头去,哑声道:“忍不住也要忍。”
“一定要么?”
“一定要。”
江折月只得失落道:“好吧姐姐,我会尽量忍的。”
“其二,你现在长大了,我们要保持距离,不准动手动脚,不准亲我、舔我、咬我。”从前就是太纵容她了,才会让这畸形的感情一发不可收拾,现在要矫正过来。
林枝扶继续道:“至于我之前轻薄过你的事……我会补偿你。”
“什么补偿?”江折月兴奋不已,血液都沸腾起来:“姐姐给我亲一口行不行?”
“……”林枝扶觉得脸很烫。
“亲哪里都可以,我不挑的!姐姐喜欢就行。”
不知道被轻薄的到底是江折月还是自己,林枝扶脸上泛着红晕:“不可以,什么补偿我还没想好。”
江折月许久不说话,林枝扶便沉了语气:“第二个条件答不答应?”
江折月咬咬牙:“答应的,姐姐说什么便是什么。”
“其三,不许天天有事没事在我耳边说那些喜欢我的话。”
从前江折月最喜欢对林枝扶说喜欢你。
我喜欢你,姐姐。
姐姐,好喜欢你啊。
江折月略微思忖,还是答应了。
不管提什么要求,江折月都很轻易就答应了,林枝扶垂下眼眸,心里说不上是怪异是失落还是其他什么东西,低头不语。须臾,她听到身旁的人问:“姐姐,还有呢?”
林枝扶慢慢回过神来,眼神有点儿虚,轻声道:“其四,月儿,我要跟你道歉。”
“为何?姐姐做了什么对我不起的事?”红杏出墙了?移情别恋了?谈婚论嫁了?怀孕生子了?江折月有些错愕,怎么可能呢,一天十二个时辰,她可是每时每刻都紧盯着林枝扶,姐姐做了什么她都知道。
“是两年前的事……”林枝扶低缓道:“当时,说你听不懂人话,说你暴虐,说你不讲道理,说你不会爱人,还赶你走,这些都不是我的本意,是气昏了头,现在跟你道歉,对不起,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林枝扶知道这两年来找她的各种‘月儿’姑娘都是江折月的化身,她一开始不明白江折月为何不以真身来见她,后来想到可能是因为真身困在五行窟出不来。但她始终不明白的是江折月为何总是不愿意告诉自己她的真实身份,明明她旁敲侧击、明示暗示过好几次,就差直接问你是不是江折月了。
仔细思忖,她觉得江折月可能是生气了,气自己质疑她的感情,气自己否定她的爱意,所以才不肯以真正的江折月的身份来见她。
花香抑制不住地喷涌而出,迅速席卷在两人周身。江折月怔愣得四肢都不会动了,红润的唇微张着,眼睛也慢慢湿润起来。
林枝扶察觉异样,一扭头,看到江折月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狐疑地探出掌心在她面前晃了晃,却被江折月一把抓住,啵啵两下吻在了掌心。随即整个人被拽到她怀里圈着,发顶和额头也不断被蹭被亲,江折月不断小声说:姐姐,我很喜欢你,真的很喜欢你……
“哇啊……”身子骤然感到一阵失重感,林枝扶吓得惊呼一声。
她被强硬地提着肩膀薅起来,坐到了江折月大腿上,手臂下意识搂着了江折月的脖子。
林枝扶试着从她怀里下去,却挣脱不开,江折月把脑袋跟她的靠在一起,温热潮湿的气息不断洒在耳畔。渐渐地,林枝扶整个身子软了下来,恼也不是,气也不是。
方才说的那些不许这样不许那样江折月明明一口答应下来,可一转头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林枝扶根本拿她没法子。
“姐姐,我真的忍不住的……”江折月叹道。
忍不住会喜欢你。
庄主:收拾了点东西给我即将出远门的小徒弟,家里干净整洁多了。(满意地拍拍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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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我忍不住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