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枝扶平静地不像话,好像已然准备好自己的寿衣,就这样宁静地等待死亡的到来。庄主瞪着眼睛大叫:“你听谁说的?谁说要处死你的??”
他望向刁高义和石为,企图从他们那儿得到答案。
林枝扶撇嘴:“还要把我的尸体吊在烈日下暴晒示众。”
庄主面部有些扭曲,又问了一遍,“你到底听谁说的?”
林枝扶偏过头去:“我不记得了。”她方才说到要被处死和暴晒示众的时候语气都是平淡的,这句不记得了,却莫名有些委屈。
庄主又看了看刁高义和石为,刁高义撇撇嘴,抱着胳膊偏过头去。
庄主紧皱着眉转过头来:“你理那些人做什么,都是空口白牙说大话的。他们之前还说要把周然抓起来做成小鬼呢!说要放在老苍山最显眼的位置上展示嘞,结果呢?”
结果去围剿的时候,一行人都莫名其妙睡了过去,醒来时捉拿对象周然和林枝扶都不知所踪。他们将整个碧莹楼翻过来,也没能找到想要的东西,最后铩羽而归。
林枝扶没接话。
“罢了,之前的事暂且不提了。”庄主深深叹了一口气,“辛生之死、小刁的家眷……通通不再提了。”
这些事情往深了说压根说不通,虽说桩桩件件都与林枝扶有些关系吧,但是……哎哎哎,庄主一想到这些破事就烦躁不已,他打断自己的思绪:“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你还记得乌槐吗?”
“不记得。”林枝扶斜睨着他脱口而出,一副拒绝沟通的样子。
“呃……”庄主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不知还应不应该说下去。顿了顿,还是开口了:“乌槐她……”
犹豫片刻,林枝扶还是带着希冀开口问道:“乌槐应当没死吧?”她记得当时乌槐冲出来替自己挡了刁高义一剑,可惜后来病痛缠身,也没能去打探一下这位救命恩人的消息。
“她死没死不知道,小刁只说围捉你的时候捅了乌槐一剑,混身战之后却不见她的踪影了。后来我派人找遍了方圆百里也没能找到她的尸首,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没死自己爬起来跑了。”庄主不知是惋惜还是懊恼:“只可惜她身上可能蕴含的神秘力量——禅枯簕火也不了了之了。”
没觉得那个只存在纸上或是传言的东西有多么值得可惜,林枝扶未言语。
“我们再来说一下小周吧。”不懂乌槐和周然会有什么关系,林枝扶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唉!唉唉唉!小周也死了。怪我没教好她,唉!”庄主分外痛心,看向自己仅剩的徒弟:“他们都说是你把小周推下熔炉的,可我那日看得真切,分明是周然自己跳下去的。”
林枝扶不敢相信,她一直以为真相就如外界传言那般,是自己把周然推下熔炉,虽然她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何突然暴起杀了周然,但还是坚信传言,毕竟她是有前科的。
怎么可能呢?且不说好端端的一个人忽然选择如此惨烈的死法,更别提周然如此好胜的人自愿跳下熔炉生祭血器了。最重要的一点是,她不等沈妤回来了么?沈妤外出时她明明说了一定会等她回来的,她舍得让沈妤守活寡?
说不通,桩桩件件都说不通。
林枝扶低头沉思,庄主又问:“你那时与小周打斗的时候,神志可是清醒的?”
“自然是清醒的!”林枝扶脱口而出,顿了顿又不太确定地说:“除了有些头晕,看东西有些重影之外。”
四下沉默,刁高义和石为也凝视着她。林枝扶竟也怀疑起自己那天的状态来,难不成是有什么脏东西上了她的身她不知道?
“是了,是了,是这样了。”庄主神神叨叨。
“哪样?”林枝扶和刁高义异口同声。
庄主却不答话,猛然抛出一句问话:“小林,你还认我这个师傅么?”
林枝扶不接招:“你先说哪样,让我心里有个底。”
“如果你还认我这个师傅,我会把所有事情的真相都调查清楚,还你一个清白,但是你要帮忙干活儿。”
“不要。”
“为什么?”
“不想干。”
“为什么不想干?”
跟这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老头子说不通,林枝扶深吸一口气,走到靠墙的椅子坐下。庄主也亦步跟过去,刁高义自然不甘落后,拉着石为一齐围了上去。
“为什么?”三人围在她身边像三堵密不透风的墙,将光线都挡尽了。
“就是,为什么?”庄主发问之后,刁高义也问。
“你说还我一个清白?”林枝扶被逼烦了,抬起头来质问,眼尾薄红一片,不知道是感动的还是激动的,像是听了一个笑话。
“还我什么清白?”都这样了,冤屈都已经受了,再翻案还有什么意义,反正也被追杀那么久了,反正也风餐露宿那么久了,反正也被辱骂那么久了!如今她都已经习惯了,已经无谓那些听风就是雨的传言了,她在乎的是过不了自己那关。
“你是不是想跟他们说我其实是个心地善良、菩萨心肠的大好人?说我之前杀的那些人全都是身不由己、迫不得已?说我被鬼附身了?说有幕后黑手?”
“正是。”
刁高义也点头:“正是。”
林枝扶转了转眼珠,轻掀上嘴皮,切了一声。
这眼神这神色,实在是太不屑了,庄主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往后跳了一下,指着林枝扶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你你你!你这是什么眼神?!”
林枝扶站了起来:“你又要诓我替你干活了,老苍山家大业大,您老人家找个人费不了多长时间吧?”
“没诓你,这次是真的。”庄主眨眨眼睛,“周然有些不对劲。”
林枝扶重新坐下,没好气地道:“都死了肯定不对劲啊。”
庄主:“所以你要去把她找回来。”
林枝扶莫名:“去哪里找?怎么找?”沈妤非要把周然那七零八碎的残魂找回来她能理解,毕竟是相好,可这老头非让她找周然是为什么?
庄主说当时围剿碧莹楼根本不是为了捉拿周然和林枝扶,而是老苍山和桃花庵得了小道消息,说周然已经得到禅枯勒火了,他们就想着趁周然祸乱人间之前,将禅枯勒火抢过来。
林枝扶终于懂得庄主方才在可惜什么,不是可惜禅枯簕火为能现世,而是可惜老苍山失了掌控禅枯簕火的先机!
但这理由显然不然说服林枝扶跋山涉水、千辛万苦地去找,庄主又说:“这是新的任务,一个大价钱任务。”
林枝扶暗中:呵。
老苍山弟子那么多,即使庄主没了关门弟子,也断断不可能找不到人替他做事,何必非拽着林枝扶来当苦力。
非要寻一个理由的话,林枝扶觉得庄主是想给她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将来名正言顺地回到老苍山,继续为他捉鱼吃。
“小林,周然心思深沉,她身上必定藏着大秘密,我觉得禅枯簕火跟她脱不了干系,你真的得去把她七零八散的残魂找回来。”
“师傅,您老可别忘了,我一个亡命天涯的戴罪之身,要如何给你做事?”
庄主轻飘飘一摆手,“这个自然容易,老苍山这边自不用说,不会再有人为难你。至于桃花庵那边,我会派大批人出去,拦住那些要取你性命的人,还会派你两个师兄与你一路同行,算是保护你也好协助你也好。等你找齐周然残魂,若是真相大白自然是好,若是还是没有查清事情原委,也算立了大功,届时功过相抵……”
人命,是能这般相互抵消掉的吗?那么死去的人未免也太憋屈了。
夜愈发黑,外头不知道什么虫的鸣叫愈发大声。
“算了吧,”林枝扶垂首黯然道:“算了,师傅,就这样吧。”
“你必须去找,就是没有禅枯簕火,你也必须去找。”庄主强硬起来,“你知道为什么周然掉进熔炉里,她的魂魄还能残存于世吗?因为她为了压制碧莹楼那些鬼,早就割出一半魂魄用来压制安抚它们。自始自终,她身上就只有一半魂魄。她掉入熔炉灰飞湮灭之后,群鬼动乱,趁着周然的另一半魂魄衰弱颓势,将她撕碎出逃了。”
林枝扶掀起眼皮,语气没什么起伏:“那么惨。”
“周然的残魂散落在人间,可能会被欺负得很惨,也有可能会把旁的东西欺负得很惨。她可能会去害人、去吃人,或是被吃。”
弱肉强食,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无论走到哪里都一样。
“就算不为了你自己,只是为了维护人们现下的平和生活。你从前不是最热衷于做这种事了吗?”
“那是以前的事了,当时年少轻狂。”林枝扶看了一眼窗外的低垂夜 幕,“我现在只想维护自己的平和生活,保持一颗平静的心。”
“没有人会知道周然的残魂飘荡在人间会发生什么事,”更何况这其中还牵扯了禅枯簕火,不知道会造成什么后果,庄主死缠烂打:“等到人间祸乱四起,可就很难挽回了。”
“可是我不想去找。”找回来之后呢,又能怎么样?该来的还是会来。说白了,林枝扶不认为她有这样大的能力去阻止什么人间祸乱。
灾祸无法避免,生存毁灭自有天意,非人力可为。
“我没那么厉害,我也只是个想好好活下去的普通人。”林枝扶闭了闭眼睛,嘶哑着嗓音:“而且,我不想再面对这些了……血腥、谩骂,这些都让我觉得很痛苦。”
无论是沾染人命、背负骂名,还是病痛缠身、颠沛流离,每一件都是对一个人生理、心理的极致折磨,每一件都让人难以承受。
她说痛苦,庄主看着她沉默了。
良久,庄主叹了一口气,道:“小林,我听说,你小的时候在外流浪,是她把你捡了回去,也算给了你一个家。我无意强求你什么,你不想去找周然便不找吧。我不杀你,也不关你,你觉得在这里痛苦,便离开吧,离开这里,离开修真界,改名换姓、改头换面,躲起来当一个普通人,再也不要出现,我会对外宣布你已经被处死了,尸骨无存,不会再有人追杀你了。”
远离或许是最好的结果了。
林枝扶有些茫然,眼神空空的,自言自语道:“我躲起来,然后等死。”
不知过了多久,林枝扶觉得耳朵被外头那些虫叫的有些发疼,她无意识地抬脚,越过她的师傅师兄们走了出去,她的身形很单薄,在微弱的光照下有些晃。
林枝扶听到一声猫叫,一抬头,看到屋顶上趴着一只猫,通体雪白,抬着个脑袋,又冲她叫了一声。
林枝扶木然张口,也跟着喵了一声。那猫两三下蹦下来,去蹭她的腿脚。林枝扶蹲下去抚摸它,他就很乖顺得躺下露出了自己的肚皮。
“白小咪,是你吗?”当初她问白小咪愿不愿意跟她走,白小咪即刻起身走掉了,没想到两年多后,又在这里见到了它。
看来它是真的喜欢老苍山这个地方。
那猫一下一下喵喵叫着,林枝扶也一下一下摸着它,逗着它玩。
就这样吧,或是我真的是一个比较软弱的人,小时候怕血怕虫怕鬼,长大了怕困难艰险、未知和变动,怕前路漫漫、无光坎坷。拥有一颗脆弱的心脏自然很难成为一个强大的人,林枝扶觉得黯然。
摸够了,林枝扶站起身准备离开,那猫跟在她身后叫了两声。林枝扶回头,看着它,脸庞敛在暗处,看不清神色。她又问了一遍:“白小咪,你要不要跟我走。”跟我离开这里。
一人一猫隔了好几步的距离,林枝扶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猫没过来,她自己走了。
身后的猫又叫了两声,她步子迈得大,很快就听不到了。林枝扶还是走的小路,越走越匆匆,很快就下了山,站在山脚下时,电闪雷鸣,闪电划破夜空,照刺着双目。她仰头去看那几座山头。
这次离开,就意味着将她前半生二十年的过往深深埋入地底,她不用再东躲西藏怕被人砍了,可是陪伴她十几年的师傅、师兄弟、朋友……不论是谁,全都与她无关了。
这是新生,也是死亡。
轰隆一声巨响,林枝扶吓得抖了一下。这是一声闷雷,伴随着亮堂堂的划破天际的闪电。林枝扶忽然像疯狗一样往前跑。
开始下雨了,豆大晶莹的雨珠打在头顶、身上,很快她就被雨水染上了一层深色。她还有一个舍不下的人,她特别特别想跟她再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