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走了？怎么逃走的？”玥儿也觉得蹊跷，难不成那蛇妖长翅膀飞了？
两人很快便到了陈蝶陈舞家。陈蝶陈舞家中是做珠宝玉器生意的，铺面名为琼珍阁。如今时辰正好，铺子的顾客络绎不绝。其中有一位衣着华丽的妇人和一位冠者在招呼来往人客。
玥儿疑惑道：“姐姐，我们莫不是走错地儿了？”
林枝扶也不太确定了，若不是她早听闻陈舞已死，看着眼前这副光景，她是万万不敢相信这家人刚死了个女儿的。
林枝扶步入店内，对其中一个伙计说想找陈蝶，那伙计错愕了一瞬，喊来那衣着华丽的妇人，妇人又让另一个伙计带她们去后院等。林枝扶斟酌了一路，不知该如何开口。
后院清冷很多，明明是盛夏，却满地残花败叶。庭院中央放着一张草席，上面躺着个长条人形，盖着白布，想必那就是陈舞了。
店伙把她们带到这里，便匆匆离开了，离开前他道：“两位姑娘，小姐外出为二小姐置办寿材，你们在此处稍候，她很快便回。”
林枝扶颔首：“多谢。”
院中依稀能听见琼珍阁熙熙攘攘的人声，林枝扶环顾四周，发现除了这具尸体，院中连道白幡也未挂，铺子里还在红红火火地做生意。
莫非陈舞家中人不打算为她办丧礼？
又或者，陈舞未死，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想到这点，林枝扶不经想上前掀开那道白布看看。手刚探出去，就有一把砍柴刀劈了过来，被玥儿眼疾手快地用藤蔓挡了，那粗长的绿色藤蔓被削下一节，掉在地上。
林枝扶抬眸。
是陈蝶。
她气势汹汹上前来指着林枝扶的鼻子：“你这花容月貌、狼心狗肺的恶女，敢动我妹妹一下，我砍了你的爪子！”
林枝扶默默收回自己的手：“……”
陈蝶继续道：“陈悦儿！你来做什么？落井下石么？我当日上门跪着求你，求你出手相助，你说什么？你说节哀！如今我妹妹当真死了，你满意了吗？”
林枝扶知道自己当日确实失言了，向陈蝶拱手道歉：“我素来口无遮拦，真是对不住。今日前来，只是想为令妹上一柱香。”
“你少来这里假惺惺！我妹妹死了，我爹娘说不办丧礼，不入祖坟，只当没有过这个孩子，我就连为自家妹妹订一副好些的棺木也做不到……”她说着声音越发弱了下去，面色悲伤。
陈蝶父母早知双生胎只能留下一个，自小便把两个女儿当成一个来养。对他们来说，最后谁活下来都无所谓，琼珍阁的生意已扬名在外了，只要能留下一个女儿为他们招来赘婿，延续香火，传承家业便可。
而陈舞自小体弱，自出世以来便不受重视，前两天外出一趟吹了风，竟卧床不起，一夕之间，衰竭而亡，大夫也说不出她的死因，正好应了双生胎之传言，可谓让陈蝶父母放下了十几年来的惶恐不安——祸事已除，陈家必定风生水起、生意兴隆。未出阁的女子无夫家，死后也不得入祖坟，只能埋在地边或是乱葬岗。
陈蝶骤然失了妹妹，又无法以礼相送，自然心里难受。
“你走！你走！别再来了，我不想看见你！”
玥儿为姐姐不平：“你妹妹又不是姐姐害死的，你何故要怨她？怪她没出手相助？她只是口头拒绝了你——”
“玥儿！”林枝扶打断了她，又转向陈蝶，再次拱手：“陈姑娘，当日失言，真是对不住。斯人已逝，活着的人还要继续面对生活，过好自己的日子，万望保重，告辞了。”
林枝扶带着玥儿穿过人流如织的琼珍阁，绕了一个圈，又回到琼珍阁后院的后方。
看着面前的高墙，玥儿心下了然，“姐姐可是要守株待兔？”
林枝扶没回答，玥儿继续说：“姐姐想守着等那蛇妖来，可真正要抓的，却不是那蛇妖，对吧？”
小姑娘心思活络，思绪清晰，林枝扶深感欣慰，笑着反问：“你怎么知道那蛇妖一定会来？”
玥儿撇嘴嫌弃：“那蛇妖肚子都是瘪的，想必许久未进食了，陈舞的尸体就这么停在院子里，我不信那贪嘴的蛇妖能按耐得住。”
确实，方才那一探，林枝扶已探出陈舞根本不是什么衰竭而亡，而是失了精魂。
那蛇妖连人型都化不了，还没有那么深的道行，消化得了人的精魂，它吃的是人的□□。那就说明，有更厉害的东西，把陈舞的精魂摄走了。
那为何要等那条蛇妖来，而不是直接去捉那更厉害的东西呢？
林枝扶老老实实道：“因为没有工具。”
不管是找鬼、找妖、找人的精魂还是旁的东西，都需要工具。没有工具，所以不知道上哪儿去找那个东西，总不能漫山遍野地去找。她上次找那条蛇妖就足足花了三日有余，这次若是三天找不到，那陈舞就死绝了。
一般来说，普通人的精魂离开□□，若是能在三日之内重回，那人许还有救，只是之后身子必然大不如前，须得好生养着。
玥儿忍不住笑了：“姐姐这日子过得当真是清贫啊。”
两人正一左一右趴在屋檐上，手臂挨着，她笑的时候，林枝扶能感觉到她的身子在微微发抖。
虽然林枝扶早习惯了要什么没什么的破烂日子，但猝然被这么笑一笑，心里还挺不是滋味。
“切，你很有钱么？”
“我有啊，我有很多钱。”小姑娘满脸真诚：“姐姐，你就是不眠不休、累死累活做一辈子的任务都赚不到那么多钱。”
林枝扶沉默而冷静地与她对视，没搭腔。她知道这人绝对无意炫富，只是说出的话总是那么刺耳。
玥儿又说：“姐姐，我愿意给你花钱，你想花多少都没问题。”
“我的所有东西都是姐姐的，钱财、玉器、时间，包括我整个人都是姐姐。”
当然，姐姐也是我的，谁也抢不着。
林枝扶眸光微微闪烁，忍不住向她确认道：“谁也抢不走吗？”
“自然啊！”玥儿言之凿凿，“谁敢觊觎姐姐的东西我就揍谁！”她握紧了拳头：“我跟他拼命！”
“……若是有一天，”林枝扶斟酌着，嗓音艰涩地出声：“你……你自己想走了呢？”
事实上，林枝扶自己都不敢想，若是真的有那么一天，她得难过到哭成什么样子。
“不会有这一天，姐姐，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若是换了旁人说这种话，林枝扶是万万不会相信，还要在心里狠狠唾弃那际人信口开河，可是眼前之人……
她当真没有那么深沉的心思。
“你真的很容易被有心之人骗啊。”林枝扶忧心道：“很容易被旁人玩弄感情。”
总是顽固地将一颗真心双手捧着一股脑献给爱人。
“还好是我遇到了你。”
玥儿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也很庆幸遇到了你。”
“姐姐，你信命么？我觉得我生来就是要爱上你的。”
“但你永远只属于你自己。”林枝扶与她对视，不带迟疑地道：“你永远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爱你想爱的任何人。”
“那我想亲一下你的嘴巴。”既然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玥儿便开始提要求，“姐姐，可以嘛？”
林枝扶怔愣住了，没反应过来。
“姐姐，我就想爱你、亲你、舔你。”
林枝扶挑了一下眉。
玥儿走上前一把抱住林枝扶，仰头嘟着嘴，又重复了一遍：“姐姐，我想亲你的嘴、舔你的脸。”
“……”林枝扶任由自己被人姐姐搂抱在怀里，脸烫得厉害，热气好似要从皮肤里冒出来：“让你做你想做的任何事，不是让你耍流氓。”
“那我爱你，亲一下舔一下为什么不可以？”
林枝扶艰难地偏过头去，不语。
没有被拒绝，玥儿便踮起脚轻轻地在林枝扶的嘴角落下一吻，并且迅速探出舌尖舔了舔她的唇珠，随即撤开。
“谢谢姐姐，我好开心啊。”玥儿的眼睛越发亮晶晶。
林枝扶没有说话，脸颊、耳根和脖子覆盖了一层红晕，抿了抿嘴唇。
没有被推开，玥儿又一下一下啄着林枝扶的鼻尖、眼皮和脸颊。
“好烫呀，”玥儿微微吐气：“姐姐的皮肤好烫，热热的，红红的，很好亲，我好喜欢。”
微凉的手轻轻拂过林枝扶的脸颊，玥儿用食指摩挲她微红的眼尾，亲一下就摸了一下，她半边身子都酥麻了。
“姐姐生得真美。”小姑娘整个人俯在姐姐胸前，轻声道：“观姐姐面相，玉貌清扬，宜富贵。”
林枝扶眼神四处乱瞟，道：“你还会看相？”
“不会，但是我专门找人问过姐姐的相。”玥儿笑着摇了摇头，“你知道看相的说什么吗？”
“说了什么？”
玥儿靠近林枝扶的耳畔，低声道：“说姐姐会一辈子跟我在一起。”
“真的。”她盯着林枝扶的似信非信的眼睛，眼珠子灵巧地一转，又道：“姐姐可曾听闻一样东西，名叫探魂隹。相传这宝物是一种上古的鬼鸟所化，有探魂引魄之奇效。世间仅有三只，其中一件被一个暴殄天物的猪、牛嚼牡丹的牛给毁了。”
她这一说，林枝扶便想起来了，这东西周然好像有一只，随手给了她，被她失手丢入炼血器的丹炉里融了，后来周然找她要，她死活拿不出来。
呵呵，暴殄天物的猪，牛嚼牡丹的牛。
林枝扶心知自己被骂了，还装作不知道，轻轻推开她，扭了扭手腕，笑着问：“怎么？”
“姐姐，你信命理之说么？ ”她循循善诱。
林枝扶点头：“听说过。”
玥儿顿了一下，手掌窝起来围在自己嘴边，再次靠近林枝扶，用气音小声道：“我算出来，手持此物之人，与姐姐、缘牵缘挂、白首不离。”
那东西珍贵得很，是修炼之人梦寐以求的宝物，林枝扶还在老苍山时还特意打听过，似乎是想要，她费尽周折找来了，只待个合适的机会送与姐姐。如今便先不经意地暗示姐姐，她的命定之人是谁。
“你知道那人是谁吗？”
林枝扶岂能听不懂这‘暗示’？这鬼头又要开始自卖自夸了，说自己多好多好啊、多适合过日子啊、是什么命定之人啊。四目相对，玥儿纯良地眨了眨眼睛，朝她笑笑：“嗯？姐姐？”
林枝扶呵了一声，故意做出一副凶狠状：“我最不信什么宿命纠缠、冥冥天定之说，也最讨厌什么命中注定之人。往后让我见到此人，必定会一刀抹了他的脖子！”
玥儿身子都僵硬了几分，干巴巴笑了一声：“哈哈。原来姐姐不信这个，那便不用在意了。哈哈，哈哈。”
林枝扶颇为得意地哼了一声，转过头去。良久，玥儿又凑到她耳旁：“放心吧姐姐，那个东西不在我身上。有没有那个东西，我跟你都是十分十分般配的。”
林枝扶没搭话，玥儿心想，还好不在我身上，回去便把那什么鬼探魂隹给丢了，丢到十万八千里去！
陈蝶在院中守了半宿，家中人来劝了好几次才回房去睡，她刚走不久，院中便起了阵诡异的风。
阴风乍起，乌云遮月，林枝扶看得真切，有个瘦弱男子蹑手蹑脚溜了进来，他是光着身子进来的，只用一片芭蕉叶盖住了下身。
一个白白净净的男人，眉眼清冷，长相清秀，不太高大，身子单薄，挺瘦弱的。
林枝扶暗想：有够猥琐的。
不是林枝扶特意要嫌弃他，是这男子的行动姿势真的不雅，十分不雅。也不知他怎么走的，扭扭捏捏、矫揉造作，那腰肢比随风的柳枝还要轻晃些。
他果然想去掀陈舞的白布，林枝扶早在周围布了渔网阵，待他踏入网阵之内，林枝扶催动口诀，便可不费催费之力将他抓到。
果然，那阵法将他网了个结实。
林枝扶和玥儿飞身跳下去，来到那个猥琐男子面前，他趴在地上不断挣扎，越挣扎那往收得越紧。
地上的人形像条蛆一样扭动，林枝扶皱眉看着，他抖落了身上的芭蕉叶，底下竟然不是一双腿，而是一条粗长的蛇尾！
玥儿冷然瞥了一眼，看着林枝扶的侧脸，勾着嘴角轻呼一声，往后一撤，钻到姐姐怀里抱住她的腰。
柔软的身子紧贴在一起，胸膛被挤压得变形，林枝扶一愣，垂在身侧的手就这么悬着，指甲陷进掌心里。
玥儿身上抖了一抖，毛茸茸的头颅蹭了蹭：“呀！姐姐，那东西竟没有腿！”
“……是那蛇妖，许是刚化人形，不熟练，化得不全乎。”
玥儿缓了一口气，趁林枝扶推开她之前退了出去，道：“原来是这样。”
林枝扶浑身都空了，想回抱的手臂生硬收回，眼神晦涩不明地盯着玥儿的胸脯。再看那蛇妖，便是换了一副神色，眉头紧锁，唇也抿着，她觉得实在是辣眼睛，手一捏，从葫芦里抓了件衣服出来，递给玥儿让她给那玩意儿穿上。
玥儿抱着那棕色衣衫，下一刻，林枝扶就把那衣衫抢了过去，道：“算了，我去吧。”
那半人形蛇妖扭曲着，嘴里骂骂咧咧的：“嘶！愚蠢人类！的你们这些！放我，嘶！放了你，爹我！嘶嘶嘶！”
林枝扶嫌弃道：“他是智障吗？怎么说话颠三倒四的？”
玥儿点点头，表示认同：“我瞧着像。”
不远处的房间忽得亮起微弱的火烛，怕是陈蝶听到动静醒了。林枝扶连忙将这猥琐男子敲晕了，收进葫芦里，拉着玥儿闪人。
她们脚步不停，直接往西边山林的方向去，到了一株高大榕树旁，林枝扶把那男子甩了出来。
那蛇妖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撞上树干砰的一声巨响。他痛呼好几声，摸着身子歪七扭八地爬起来，看到被朦胧月光笼罩着的林枝扶，秀丽乌黑的长发旁衬着半张苍白流畅的侧脸，似是精心雕琢出来的，在摇曳的树影下若隐若现，只能看到小巧而浅淡的唇。
他呆愣地呢喃了一声：“你是美仙子下凡？嘶？”
玥儿站在林枝扶身后，听到这话，面带戾气瞪着那蛇妖。
蛇妖察觉到一阵强烈的杀气，转身便逃，却被凭空冒出的强有力的藤蔓缠住了蛇尾，顿时栽倒在地。他心感不安，面露凶光，手撑着身上向后退的同时，亮出毒牙尖锐，嘶嘶吐着蛇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