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意识回笼。
阮颐这才意识到,她揪住的根本不是什么绸缎,而是男人的衬衫。
纤细单薄的手指紧紧握着劲瘦手臂,像是攀缠着枝干的菟丝花。
两秒后,阮颐赶紧站稳,收回掌心。
原本熨烫的一丝不苟的衬衫,被抓出褶皱痕迹,阮颐脸上立刻腾起一阵红晕,但还是主动开口:
“傅先生……您怎么会来这里?”
傅月礼的视线正落在她手上的螺丝刀上,闻言,才淡淡收回,言简意赅道:“商务交流。”
阮颐睫毛颤了颤,思绪却转的飞快。
清云山是旅游胜地,当地产业并不发达,大型项目也就老陈接手的那几个,该不会是——
“傅总好啊!”一道熟悉的声音,再次打断阮颐思绪。
不远处,有人拎了个公文包,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
阮颐定睛一看,那人竟真的是老陈。
他跨过月洞门,热情洋溢地朝傅月礼走来:“傅总好。”
“没想到您来的这么早,实在抱歉,刚刚有个线上会议,耽误了一会儿,不然就在门口接您了。”
傅月礼淡淡回应:“无妨。”
阮颐眼睫抖了抖,觉得稀奇。
跟了老陈这么多年,阮颐很清楚他的脾气,知道他向来不把所谓的社会名流放在眼里,没想到,对傅月礼倒是不太一样。
陈志清:“您怎么一个人?助理呢?”
傅月礼:“处理一些私事,很快就到。”
陈志清“哦”了声,这才看到阮颐,“大徒弟,你也在这里?”
说完立刻给她介绍:“阮颐,你可能不熟悉,这位是傅氏集团的老总,傅月礼先生,这次咱们学院的项目筹资,就是仰仗傅先生。”
阮颐:“……”
嗯,她确实对这个刚刚领证的商务丈夫不熟悉。
对上老陈殷切的目光,阮颐只好硬着头皮,淡笑道:“傅先生,您好。”
陈志清指了指阮颐:“这是我的第一个博士生,聪明踏实,能力极强,特优秀一小姑娘,当年高考就是第一,后来研究生考试,又是第一。”
阮颐被夸得面皮有些热。
明明陈志清平日最低调,今天话却莫名有些多。
阮颐赶紧道:“是学校和老师培养的好,傅先生找宁大合作项目,我们肯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这一番话说的既周全,既自谦,又给足了傅月礼面子。
按理来说话题应该进一步了,但傅月礼却置若罔闻。
他打量着阮颐,目光很淡,轻笑半晌,才轻飘飘地吐出几个字:“确实聪明。”
男人身材高瘦挺拔,眸光居高临下地睨下来,显出几分慵懒惫怠。
陈志清也笑呵呵地接话:“我这个大徒弟,靠谱。”
“文史类的项目,繁杂,琐碎,傅先生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找她。”
阮颐:“……?”
傅月礼抬眼看她,似笑非笑。
两人又说了句什么,陈志清道:“周老师和陈总还在等着,要不咱们直接过去?”
傅月礼淡淡应声,两人终于抬步离开。
阮颐也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回到房间,宁月刚好从浴室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问:“刚刚门口都谁在说话啊,好热闹。”
“老陈和——”阮颐停顿一下,才道,“他的金主爸爸?”
宁月瞪大眼睛:“什么?老陈终于接到项目了?”
阮颐点点头:“大概是。”
她正苦恼如何介绍傅月礼,谁知宁月并不关心,只顾着激动:“我们师门终于要崛起了吗,呜呜呜。”
阮颐:“……”
这话没毛病,若和傅氏顺利,说不定真能起飞。
*
翌日,阮颐起了个大早。
大概是工作日,寺中来往香客并不多,山风微拂,松涛低吟,寂静清幽。
她四处走了走,熟悉了下环境,回去的时候,宁月和周寒都已经起来了,但看上去并不是自愿醒来。
宁月甚至在院子里刷牙。
阮颐好奇:“这是怎么了?”
宁月用纸巾擦了把脸,指了指房内的窗户:“师傅说要将门窗全部更换一遍,我就出来洗漱了。”
“师姐,你昨晚去报修了吗?工作人员真迅速。”
这工程不知道拖了多久,绝不可能一夜之间被重视。出活的工作人员也不像是本地人,倒像是一大早从外地赶过来的。
阮颐眉目微顿,她昨夜明明什么都没说,怎么今天……
早饭结束后,老陈给他们开了个组会,阮颐这才得知,老陈除了在忙省里的项目,真的和傅氏在谈合作。
只是合作还在初期阶段,他没跟大家说太多。
尽管如此,大家还是很兴奋。
散会后。
宁月:“不敢相信,傅氏这大腿真让我们抱上了?”
周寒:“要是合作顺利,往后的横向基金应该不用发愁了。”
阮颐垂下眼睫,情绪复杂。
他们不过刚刚成为领证搭子,又要成为甲乙方了吗?
以后该不会天天见面吧……
想到这,阮颐就觉得脚趾扣地。
但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接下来的三天,两人完全没有碰面。
阮颐倒是远远地见过他一眼。
一群穿着正装的人,只有他最亮眼。古刹青松下,他穿白衣黑裤,气质清隽矜贵,正午太阳炎炎,却没有给他身上染上一丝躁意。
一行人走走停停,中间的位置刻意给他留下,自始至终也未变。
阮颐想到一个词——
众星捧月。
*
他们组氛围向来不错,项目虽然琐碎,但大家分工明确,效率很高。
三天时间,平平淡淡,过得很快。
阮颐本以为会这样平静到结束,直到第三个晚上。
当晚,提交项目后,宁月提议他们三个人去下面的镇子聚餐。
阮颐本打算去的,没想到刚走出房门,小腹处忽然一阵疼痛。
她生理期第一天不太好过,下山的路不太好走,阮颐只能无奈退出,目送师弟师妹下去。
不过她也没休息,而是去了趟寺庙前院。
她前几天拜托寺里的师傅找了几本书,今天找到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过大殿时,阮颐拈了三炷香,虔诚一拜。
佛堂里,烛火摇曳,婆娑光影明明灭灭,像是那些个缘起又缘灭的故事,微风吹过莲花雨帘,簌簌一阵清声。
按理来说这会儿该念叨点什么,但偏偏每次跪拜时,她内心都平静的没有一丝祈求。
她接触佛经的年龄比较小,从前是用来助眠的睡前读物,后来经历的多了,渐渐有了些感悟。恰好寺里有位师傅珍藏着前朝注释的《维摩诘经》古本,她便借来读一读。
山间春色葳蕤,月光也比山下要亮堂不少。
她读书没时间概念,直到后半夜,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才惊得她从书中抬了头。
“李师傅,你在吗,能不能帮帮忙,帮帮忙啊!”
阮颐愣了一瞬,赶紧起身。
这个点,守门师傅已经歇了,披着衣服赶忙出来,还以为是阮颐:“小同学,是你在叫门?”
阮颐赶紧摇头:“不是我。”
拍门声再次响起。
师傅这才回神,打开了大门。
原来是寺后的刘阿婆。
她家儿媳妇有生产的迹象,情况非常紧急,偏巧家中男人有事不在家,所以问他们能不能借辆车。
山中住户位置分散,救护车不好定位。
刘师傅没想到是这事儿,急的团团转,“你哪天来都行,偏巧今天,会开车那个老李头下山采购去了,你说这事儿……”
他向阮颐求助:“丫头,你们那边有没有会开车的学生或老师?”
答案自然是没有。
老陈坐了半辈子公交车,周寒倒是拿了驾照,但是山路崎岖,不能让他冒险。
阮颐想到了一个人,若放在平时,估计还要纠结一下,但现在的情况太危急。
很快,她拨通了电话。
这个点,那人却接的很快。
平静如水的声音,从那头传出:“阮颐?”
“傅先生。”阮颐定定地喊了声。
她听到自己心脏乱跳的声音。
但她顾不得那么多了,赶紧说明现在的情况。
她以为他会像往常那样交代给魏昭,半晌后,却听他道:“我现在过去。”
熟悉的黑车行驶在夜色中,像是一叶孤绝的舟。
车速足够快,若是换成其他人,阮颐估计早都承受不住了了,但看到那道冷硬的侧颜,原本的焦虑和恐惧便烟消云散。
车子很快到了医院。
大夫很快出来接应,产妇被抬上病床,阮颐也跟在后面,方便打下手。
不知道是不是夜里温度太低,上台阶那一下,她腹部忽然开始不舒服。
只是现在情况紧急,她忙着和刘阿婆照顾产妇,没管那么多。
大夫询问情况,阿婆急的语无伦次,反倒是阮颐冷静介绍:“产妇孕36周加3天,无妊娠高血压历史,近期无口服药物史。”
医生微怔一下,看她打扮,问:“你是医学生?”
无人注意的角落,傅月礼也侧目看她。
阮颐摇摇头,“没有,我……”她话没说完,产科主任过来了,赶紧接产妇进了手术室。
情况不是很乐观,胎儿脐带绕颈两周,产妇也有出血的迹象,万幸他们到的很及时。
众人在外面一顿忙活,甚至连傅月礼,都被分配了个取药的任务。
两个小时后,产妇终于脱离了危险,她的丈夫和公公也到了。
阿婆对两人感激不尽,拿着感谢金就要往阮颐手里塞。
这钱阮颐当然不能收,推辞了半天,终于趁着医生叫人时,带着傅月礼逃出来了。
走出医院大门。
阮颐终于松了口气,望向傅月礼:“傅先生,今天实在是麻烦您了。”
夜里的医院很安静,风过树梢,发出沙沙轻响。
刚刚情况太紧急,她一直没来得及好好道谢。
现在静下来,她唇瓣微动一下,刚要开口,便见那人睨着目光,冷淡道:“又要道谢?”
阮颐:“……”
他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她反应过来,两人为数不多的对话中,她一半都是在道谢。
阮颐将那两个字生硬吞下,只好道:“那我们……先回去?”
男人似有若无地牵了下唇角,虽然没回话,但迈步往前走。
只是阮颐忽然有些不舒服。
刚刚她全靠一口气撑着,这会儿松弛下来,再加上夜里温度凉,只下个楼梯的功夫,腹痛却有些明显。
额头冒出一阵冷汗。
但她没停下,往常也不是没有这么疼过,坚持过去就好了。
身旁的傅月礼却忽然停下脚步。
男人眉头微拧:“你不舒服?”
阮颐摇头,捂着小腹,继续往车子的望向走去。
傅月礼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两秒。
接着,阮颐感受到原本单薄的衣衫外找了一层外套,再然后,她整个人忽然被打横抱了起来。
阮颐:“傅先生,你——”
她吓了一跳,却根本无法阻止他将她往车子的方向抱。
车门打开的瞬间,她被稳稳当当的放在副驾的位置。抬眸间,刚好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眼底处那一抹亮,恰似月光落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