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的路,比温照雪想象中更安静。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时,长安城的雪已经渐渐化了。檐下滴水连成线,街边铺子陆续开门,卖糕饼的小贩掀开蒸笼,白汽滚滚升起,混着炭火与人声,倒有几分寻常烟火气。
可越靠近皇城,那些声音便越远。
高墙一点一点压过来,朱红宫门立在晨雾里,门钉冷亮,像一排不会闭合的眼。
温照雪坐在马车中,青皮灯搁在膝边。
她不喜欢皇城。
十七年前司骨台被烧后,母亲曾带她躲在西院地窖里。那时她还很小,只记得长安那夜有很重的烟味。火光从远处照红半边天,母亲将她抱在怀里,用手捂着她的耳朵。
外头有人在喊。
有人在哭。
也有人高声宣读罪名。
她那时听不懂,只觉得母亲的手冷得厉害。
后来她长大了,翻过旧卷,才知道那夜被宣读的罪名叫“妄议宫闱,妖言乱政”。
司骨台死了很多人。
他们替死人说话,最后自己也成了不能说话的死人。
车帘外传来马蹄声。
裴惊寒骑马在前,一路没有回头。
温照雪看着车帘上的影子。
他的身影被晨光拉得很长,时而晃过车帘,像一柄冷冷的刀影。
陛下的刀。
阿鸢死前那句话一直在她耳边回响。
可在大理寺验尸房里,裴惊寒听见这句话时,并没有恼羞成怒,也没有急着辩解。他只是承认了。
我确实是陛下的刀。
可刀落向谁,要看握刀的人给我的,是不是谎话。
温照雪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的骨簪。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给她的解释。
也像是给他自己的。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外头传来侍卫盘问声。
“大理寺办案。”
裴惊寒的声音很淡。
不多时,宫门开了。
车轮碾过门槛,发出沉闷的声响。温照雪掀起车帘一角,看见宫墙内积雪未扫,红墙白雪,一路沉寂。宫人们垂首走过,见到大理寺银鱼符,都纷纷避让。
这里的人连走路声都轻。
像是怕惊醒什么,又像是怕被什么听见。
马车没有往前朝去,而是绕过东侧宫道,停在一处偏僻宫苑外。
裴惊寒翻身下马。
温照雪下车时,脚下微微一软。
她昨夜听骨,今日又在大理寺强行追忆阿鸢临死前的记忆,心脉本就受损。方才那粒补血丸只是暂时压住血气翻涌,并不能真的让她恢复。
她扶住车壁,稳了稳身形。
裴惊寒看见了,却没有说话,只伸手将一只深色披风递给她。
温照雪看着那披风,没有接。
裴惊寒道:“宫里风大。”
“我不冷。”
“你脸色不像不冷。”
温照雪抬眼看他。
裴惊寒神色平静。
“温姑娘若在旧库晕过去,我还要多费人手把你抬出去。”
这话实在算不得好听。
温照雪静了片刻,还是接过披风披上。
披风带着很淡的冷香,不像熏香,更像雪后松枝的味道。
她低声道:“多谢裴大人体恤人手。”
裴惊寒看了她一眼。
“走吧。”
掖庭旧库在宫城西北角。
这里从前存放过废弃宫器、旧衣、过期名册与各宫不再使用的杂物。后来新库建成,旧库便渐渐荒废,只留几个年老宫人看守。
越往里走,人越少。
宫道两侧的墙面长着青苔,雪水顺着砖缝淌下,显出斑驳暗色。温照雪走在裴惊寒身后,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宫道里轻轻回响。
前方拐角处,一个绯色身影正等在那里。
沈棠梨。
她今日换了一身宫中女史的青绯官服,发髻梳得整齐,脸上却掩不住焦急。看见温照雪跟在裴惊寒身后,她神色一变,先是担忧,随后又迅速低头行礼。
“见过裴少卿。”
裴惊寒停步。
“沈女史。”
沈棠梨垂着眼。
“听闻大理寺查案入宫,奴婢奉掌事之命,在此带路。”
裴惊寒看她一眼。
“奉谁的命?”
沈棠梨指尖微紧。
“掖庭掌事,周姑姑。”
裴惊寒淡声道:“周姑姑半个时辰前已被我扣在偏殿问话。她未曾派你来。”
沈棠梨脸色一白。
温照雪抬眼看向裴惊寒。
他果然什么都查。
裴惊寒继续道:“沈女史,你是自己要来,还是温照雪让你来?”
沈棠梨刚想开口,温照雪便先一步道:“我让她来的。”
沈棠梨一怔。
裴惊寒转头看温照雪。
温照雪神色不变。
“我需要一个熟悉旧库的人。”
裴惊寒看了她片刻。
“你倒是护她。”
“裴大人答应过,只要她无罪,不动她。”
“私自调换值守,引外人入旧库,不算无罪。”
沈棠梨咬了咬唇。
温照雪声音冷了些。
“那裴大人现在要抓她?”
“暂时不抓。”
裴惊寒看向沈棠梨。
“带路。”
沈棠梨松了一口气,却不敢多说,连忙转身往前走。
温照雪跟上去时,经过裴惊寒身边,低声道:“多谢。”
裴惊寒没有看她。
“不是为你。”
“那是为何?”
“她活着,比被抓有用。”
温照雪微微一顿。
这人果然不能夸。
旧库大门很快出现在眼前。
门上挂着一把大铜锁,锁身锈迹斑斑,边缘却有新近摩擦过的痕迹,说明近日确有人开过。
沈棠梨取出铜牌与钥匙,手有些抖。
温照雪站在她身侧,轻声道:“别怕。”
沈棠梨低声道:“我现在怕也晚了。”
锁开时发出“咔哒”一声。
门推开,一股陈旧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
旧库里很暗,只有门口透进一点冷白天光。里面堆满了旧箱、破屏风、废弃灯架和落灰的宫中器具。墙角蛛网密布,地上有几串凌乱脚印,有新有旧,混在灰尘里。
裴惊寒从差役手中接过火折子,点亮墙边残灯。
昏黄灯光一点点铺开。
温照雪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胸口发紧。
她见过这里。
不,是阿鸢见过这里。
那段残存记忆里,阿鸢抱着木匣跌进旧库,将某样东西塞进墙角松动的砖后。她当时太慌,眼中全是泪和雨,视线模糊不清。
温照雪闭上眼。
雨声。
脚步声。
阿鸢急促的呼吸。
她在黑暗中摸索,手掌擦过粗糙墙面,指甲断裂,血沾在砖缝里。
左边。
不是门左。
是进门后第二排木架尽头,再往里三步。
温照雪睁开眼,径直往里走。
裴惊寒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脚步上。
她走得太准确。
不像第一次来。
沈棠梨也有些惊讶,小声道:“阿雪,你来过?”
温照雪没有回答。
她停在最里侧墙角前。
这里堆着几只旧箱,箱上积灰很厚,旁边倒着一架断腿屏风。若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墙根处有一块砖颜色略深。
温照雪蹲下身。
裴惊寒已经先她一步移开旧箱。
他的动作很稳,也很快,灰尘扬起时,他侧身挡了一下,没让灰扑到温照雪脸上。
温照雪看了他一眼。
裴惊寒似乎并未察觉,只俯身查看墙砖。
“这块松动过。”
他拔出短匕,沿砖缝轻轻一撬。
砖块被取出。
墙洞里露出一团被油纸包着的东西。
沈棠梨屏住呼吸。
温照雪伸手想拿,却被裴惊寒拦住。
“我来。”
他取出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一截绢帛。
绢帛被血染过,边缘发硬,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撕下来的。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清晰,有些被血糊住。
裴惊寒的目光缓缓扫过。
沈棠梨小声道:“这是……名册?”
温照雪看着那截绢帛,心口忽然跳得很快。
月骨残录里那句话再一次浮上来。
骨生缺月,非凶记,乃名册之印。
名册。
原来真有一份名册。
裴惊寒将绢帛拿到灯下。
“这些名字,不全是宫人。”
温照雪问:“还有谁?”
“边军、御史、司骨台旧吏。”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
温照雪看向他。
裴惊寒的目光停在绢帛最下方。
那里有一行被血洇开的字,只能勉强辨出几个残缺笔画。
裴氏。
温照雪也看见了。
那两个字很淡,却像一把刀,同时割开了两个人心底最深的旧伤。
裴惊寒许久没有说话。
沈棠梨意识到气氛不对,也不敢开口。
温照雪低声道:“这可能是月骨案的名册。”
裴惊寒抬眸。
“你早知道月骨案?”
温照雪沉默。
裴惊寒看着她,眼神比方才更冷。
“温照雪,你到底查了多少?”
温照雪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比你想的多。”
“为何不说?”
“裴大人又对我说了多少?”
两人对视。
旧库昏暗,灯火摇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满是灰尘的墙上。一个冷黑,一个素白,中间隔着半截染血绢帛。
沈棠梨站在一旁,只觉得自己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裴惊寒道:“现在不是互相隐瞒的时候。”
“是吗?”温照雪轻声道,“可阿鸢死前说,你是陛下的刀。裴大人,我怎么知道这名册到了你手里,不会转头送进御前,被烧得干干净净?”
裴惊寒眼神沉下去。
“我若要交给陛下,就不会带你来。”
“那你会交给谁?”
“交给真相。”
温照雪怔了怔。
裴惊寒将绢帛重新包好,收入怀中。
“在查清之前,这东西不会入宫,也不会入大理寺明档。”
沈棠梨忍不住道:“那放在哪里?”
裴惊寒看她一眼。
沈棠梨立刻闭嘴。
温照雪却明白了。
他要私藏。
一个被皇帝亲自养大的大理寺少卿,要私藏可能牵涉皇室旧案的证据。
这不是小事。
一旦被发现,他也会被拖下水。
温照雪低声道:“裴大人不怕?”
裴惊寒道:“怕有用?”
温照雪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却是真的笑了。
裴惊寒看见了。
他发现温照雪笑起来时,眉眼里的冷意会淡一些。她平日太安静,总像隔着一层雪,可这一瞬,那层雪仿佛化开了半寸。
只半寸。
很快又没了。
裴惊寒移开目光。
“继续找。”
温照雪蹲下身,重新摸向墙洞。
墙洞里除了绢帛外,还有一块极小的木片,像是从木匣内层剥落下来的。她将木片取出,拂去灰尘。
木片背面刻着半个字。
“昭。”
沈棠梨凑近。
“昭明殿的昭?”
温照雪道:“也可能是昭狱的昭。”
沈棠梨脸色更白。
昭狱,是宫中最隐秘的牢狱。
不归刑部,不归大理寺,只听皇帝亲令。进去的人大多没有卷宗,也没有审判。活着进去,死了出来,便算结案。
裴惊寒拿过木片看了一眼。
“昭明殿后的旧宫道,通往哪里?”
沈棠梨道:“往北是废园,往西……往西是昭狱旧门。”
“旧门还开着?”
“早年封了。但宫里很多封门,只是给外人看的。”
裴惊寒冷笑一声。
“带路。”
沈棠梨一惊。
“现在去昭狱?”
裴惊寒道:“现在。”
温照雪按住胸口,轻咳了一声。
裴惊寒看向她。
“撑得住?”
温照雪道:“撑不住,裴大人会让我回去?”
“不会。”
“那你问什么?”
裴惊寒静了片刻,道:“让你有个准备。”
温照雪看了他一眼。
“裴大人说话一直这样吗?”
“怎样?”
“明明可以好听些,偏要像审犯人。”
沈棠梨差点没忍住笑,又赶紧低头。
裴惊寒神情不变。
“温姑娘若喜欢听好话,来错地方了。”
温照雪淡声道:“我只是觉得,大理寺若靠裴大人哄人招供,恐怕很难破案。”
沈棠梨这次是真的没忍住,轻轻咳了一声。
裴惊寒看向她。
沈棠梨立刻道:“奴婢嗓子不适。”
裴惊寒没有继续追究。
旧库中沉重的气氛,因为这一瞬短暂松动了一点。
可很快,门外传来的脚步声让三人同时安静下来。
不是他们带来的人。
脚步很轻,却很急。
裴惊寒抬手,示意沈棠梨噤声。
温照雪握紧袖中骨簪。
下一刻,外头传来一个苍老女声:
“谁在里面?”
沈棠梨脸色一变,用口型道:
周姑姑。
掖庭掌事。
温照雪看向裴惊寒。
裴惊寒将绢帛收入袖中,神情未变,直接走了出去。
旧库门外,周姑姑带着两名宫人站在雪地里。
她年约五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皱纹深而冷。看见裴惊寒,她先是一怔,随即行礼。
“奴婢见过裴少卿。不知少卿大人入旧库,是奉了哪道宫令?”
裴惊寒淡声道:“大理寺查案,不需向掖庭报备。”
周姑姑眼角动了动。
“可这是内宫旧库。”
“死的是掖庭宫女。”
周姑姑沉默片刻,笑了一下。
“阿鸢偷盗潜逃,宫中尚未定论,大人何以说她死了?”
裴惊寒看着她。
“因为她的骨头昨夜躺在乱葬岗。”
周姑姑脸上的笑意僵住。
她身后两名宫人也露出惊惧之色。
裴惊寒继续道:“周姑姑既然说她是偷盗潜逃,想必知道她偷了什么。”
“奴婢只是听下面人说,少了一只旧木匣。”
“木匣里是什么?”
“旧物罢了。”
“什么旧物?”
周姑姑垂下眼。
“奴婢不知。”
裴惊寒声音微冷。
“你是掖庭掌事,宫女失踪三日不上报大理寺,反说偷盗潜逃。如今连丢了什么都不知?”
周姑姑跪了下去。
“大人明察,宫中事务繁杂,奴婢也是听命办事。”
“听谁的命?”
周姑姑没有回答。
风雪后的宫道寂静得可怕。
温照雪站在旧库门内,看着周姑姑低垂的头。
她忽然觉得不对。
周姑姑不是害怕。
她是在等。
等什么?
温照雪猛地抬头。
旧库对面的宫墙上,有一点冷光一闪而过。
“小心!”
她话音刚落,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射裴惊寒后心。
裴惊寒反应极快,侧身避开。
冷箭擦过他的肩,钉入旧库木门,箭尾剧烈颤动。
沈棠梨吓得脸色惨白。
几乎同时,周姑姑身后的一名宫人忽然拔出短刃,朝她心口刺去。
这是灭口。
温照雪没有多想,抬手掷出骨簪。
骨簪刺入那宫人手腕。
短刃落地。
裴惊寒已经拔刀。
刀光出鞘的声音极清,像雪裂开的一瞬。
他一脚踢开周姑姑,将另一名宫人逼退,随后冷声喝道:
“拿下!”
隐藏在不远处的大理寺差役立刻冲出。
宫道顿时乱了。
墙头黑影见一击不中,转身便逃。
裴惊寒追出两步,却忽然停下,回头看向温照雪。
她站在旧库门口,脸色惨白,手中已经没有骨簪。
方才若不是她提醒,那支箭即便杀不了他,也必会伤他。
裴惊寒眸色微深。
“你留在这里。”
说完,他将刀横在身前,转身追向墙头黑影。
温照雪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那支钉入木门的箭上。
箭杆乌黑,箭羽末端有一道极小的金线。
她见过这个记号。
在月骨残录的烧焦边角上,母亲曾用朱笔画过一模一样的图案。
那是昭狱暗卫的标记。
温照雪心口骤然发冷。
昭狱果然还在。
而且他们已经知道,有人找到名册了。
周姑姑被差役按在地上,嘴唇发抖,却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又低又哑,像破旧木门被风吹开。
沈棠梨气得发抖。
“你笑什么?”
周姑姑抬起头,看向温照雪。
她脸上的恐惧已经散了,只剩一种诡异的怜悯。
“你是司骨台的人吧?”
温照雪没有回答。
周姑姑笑得更深。
“难怪。原来又是你们。”
沈棠梨皱眉:“你胡说什么?”
周姑姑盯着温照雪。
“十七年前,司骨台没死干净。十七年后,还是要回来翻死人骨头。”
温照雪走到她面前。
“阿鸢是谁杀的?”
周姑姑闭口不言。
温照雪蹲下身,平静地看着她。
“你不说,大理寺也有办法让你说。”
周姑姑像听见什么可笑的话。
“大理寺?”她看了一眼裴惊寒离开的方向,低声道,“你以为裴惊寒能查?他自己的命,都是别人给的。”
温照雪眸色微变。
“你什么意思?”
周姑姑凑近了些。
“你既是听骨人,不如去听听裴家的骨头。听听当年是谁把那个孩子从死人堆里抱出来,又是谁把他送到陛下面前。”
温照雪呼吸一滞。
周姑姑继续道:“他以为自己是活下来的那一个。”
她笑了一声。
“其实他是被留下的那一个。”
温照雪心头猛地一沉。
这句话,与裴惊寒自己曾想过的命运,像一把钥匙,隐隐打开了某扇更深的门。
她还想再问,周姑姑却忽然脸色一变。
一线黑血从她唇角流出。
沈棠梨惊呼:“她服毒了!”
差役连忙掐住周姑姑下颌,可已经晚了。
周姑姑倒在雪地里,眼睛睁得很大。
临死前,她还在看温照雪。
她用最后一点力气,说了一句话。
“别让他……看见名册……”
温照雪怔住。
“谁?”
周姑姑嘴唇动了动。
这一次,声音轻得几乎无法辨认。
“陛……”
话未说完,她的头便歪了下去。
雪地里静了片刻。
沈棠梨脸色煞白,几乎站不稳。
温照雪缓缓起身。
她看着周姑姑的尸体,心里没有半分快意。
又死了一个。
每一个知道真相的人,都在她面前死去。
他们像一盏盏被风吹灭的灯,只留下越来越深的黑暗。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裴惊寒回来了。
他的肩上有一道血痕,玄色衣料被划破,血色不明显,却能闻到淡淡铁锈味。他手里拎着一块黑色衣角,显然没有抓到人,只截下了一点线索。
温照雪看向他的肩。
“你受伤了。”
裴惊寒看了一眼,语气平淡。
“小伤。”
“箭上可能有毒。”
“没有。”
“你怎么知道?”
裴惊寒道:“若有毒,我已经倒了。”
温照雪被噎了一下。
沈棠梨小声道:“裴大人,这种时候其实可以说一句多谢关心。”
裴惊寒看了她一眼。
沈棠梨立刻低头。
裴惊寒走到周姑姑尸体旁,蹲下查看她唇边黑血。
“自尽?”
温照雪道:“牙中□□。”
裴惊寒眸色沉了几分。
“昭狱的人。”
温照雪抬头看他。
“你知道?”
裴惊寒将那截黑色衣角递给她。
衣角内侧,有一缕极细的金线。
“昭狱暗卫。”
温照雪接过,看了很久。
“所以昭狱还在。”
裴惊寒道:“一直都在。”
温照雪心中一寒。
她原以为昭狱旧门早已封死,至多只剩些传闻。可裴惊寒这句话说明,他不仅知道昭狱存在,也许还曾接触过它。
她问:“裴大人查案,也能查昭狱?”
裴惊寒没有回答。
这便是答案。
不能。
昭狱不归大理寺。
它只归皇帝。
温照雪轻声道:“阿鸢死前说你是陛下的刀,可如今看来,陛下还有别的刀。”
裴惊寒看着周姑姑的尸体。
“刀太多,难免互相割伤。”
温照雪看向他。
他语气冷淡,可眼中有一种极深的暗色。
她忽然意识到,裴惊寒未必真的像外界所说那样受皇帝完全信任。
或者说,皇帝养他、用他,却也防他。
这把刀太锋利。
锋利到握刀之人也怕有一天被它反割。
就在这时,一名大理寺差役匆匆跑来。
“少卿大人!”
裴惊寒回头。
差役神色慌张,先看了温照雪一眼,似乎犹豫要不要当着她的面说。
裴惊寒道:“说。”
差役低头道:
“旧槐巷出事了。”
温照雪心口猛地一跳。
“什么事?”
差役道:“司骨台旧宅……起火了。”
沈棠梨脸色大变。
“什么?”
温照雪眼前一黑,几乎站不稳。
裴惊寒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这一次,她没有避开。
温照雪抬头看向他,脸上所有血色都褪尽了。
旧宅。
司骨台残录。
母亲的木牌。
那些没人认领的骨匣。
还有她记下的所有遗忘。
全在那里。
裴惊寒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立刻转身。
“备马。”
差役道:“火势已经……”
“备马!”
这是温照雪第一次听见裴惊寒提高声音。
不重,却冷得让人心口一颤。
差役立刻去办。
沈棠梨扶住温照雪,声音都在抖。
“阿雪,你别急,也许还能救……”
温照雪没有说话。
她像是被人抽走了魂。
直到裴惊寒将马牵来,她才忽然清醒过来,抬脚便要上马。
她不会骑马。
至少此刻她的身体根本撑不住。
裴惊寒一把按住她。
“坐马车。”
“来不及。”
“你会摔死。”
温照雪抬眼看他。
那双向来安静的眼睛,此刻红得厉害。
“裴惊寒,那里面有我娘。”
裴惊寒手指微微一僵。
这一句话很轻。
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扎进他的旧伤。
他想起十七年前那场火。
想起裴家满门的尸骨。
想起自己也曾疯了一样想冲回火场,却被人死死按住。
那时他说,里面有我娘。
没有人放开他。
裴惊寒沉默一瞬,翻身上马,然后向温照雪伸出手。
“上来。”
温照雪怔了一下。
“我带你。”
她没有再犹豫,抓住他的手。
裴惊寒一用力,将她拉上马背,安置在自己身前。
他的大氅裹住她半边身子,风雪与冷意一瞬被挡在外面。
下一刻,马蹄踏碎宫道薄雪,向宫门外疾驰而去。
沈棠梨站在原地,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心里又急又怕。
她低头看向地上周姑姑的尸体,又看了看旧库深处。
忽然,她发现方才周姑姑倒下的地方,雪地被手指划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不是乱划。
像一个字。
沈棠梨蹲下身,拂开雪。
那是一个“蘅”字。
温明蘅的蘅。
温照雪母亲的名字。
沈棠梨脸色瞬间白了。
她抬头看向已经远去的方向,心中只剩一个念头。
阿雪的母亲,果然也在这场旧案里。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时旧槐巷的火,已经烧红了半边天。
司骨台西院外,百姓远远围着,不敢靠近。
火从正屋烧起,沿着木梁爬上屋檐,噼啪作响。药草、旧卷、木架全被火舌吞没,浓烟滚滚升起,遮住了老槐树的枝影。
黑衣人站在巷尾阴影中,看着火势蔓延。
他的黑底云纹靴踩在雪水里,没有半点声响。
直到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他才微微抬头。
马背上,玄衣男子策马疾驰而来,怀中护着一个白衣女子。
黑衣人眯了眯眼。
“来得倒快。”
他转身没入巷中。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未烧尽的一片纸灰。
那纸灰落在雪水里,隐约还能看见几个残字。
“裴氏一案……”
火光冲天。
温照雪赶到时,只看见自己的家,正在大火里一点点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