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前脚一走,慕容姝便和几人去往书房,将门从里上了锁。
慕容姝把账本摊在案上,指尖逐行划过,仔细查看着每一条账目。
翻了大半本,眉心越蹙越紧,却仍是看不出半点破绽。
楼云霄倚在一旁,嘴角慢慢扬起:“素日听人说姝妹妹读书万卷,怎么?如今小小一账本就把你难住了?”
说罢,他夺过账册,逐页翻得纸页作响。
字,他个个认得;每条记录,他也句句明白;可一整本流水归在一起,究竟是盈是亏、是掩是藏,他却像隔着一层雾,看不出半点门道。
楼云霄指尖一顿,脸上那点轻蔑顿时凝住,自己原来也不过是“识其字,不识其意”。
他讪讪地将账本搁回案上,干笑两声:“咳……本公子素日只习剑术,姝妹妹又专研刑案,账本这东西,一时看不明白,也算不得什么。”
柳儿与张茂侧过身子,在一旁捂嘴偷笑。
慕容姝轻声笑笑,这楼二哥哥,总是嘴巴不饶人,但还算有点自知之明。
接着望着账本自言自语:“四哥哥下面的铺子无数,若真是想乘机敛财,怎会只盯着一家铺子,可二伯母偏只将那胭脂铺的账本给了我,难道真的只是账面出了纰漏?”
楼云霄听了会儿,指尖扣在案上,终于不耐烦说:“与其在这儿瞎琢磨,不如直接去问三弟,三弟总能看出点端倪。”
“三哥哥就算知情也未必肯告诉我,况且楼伯伯当下还和他在房里交谈。”慕容姝说,“二哥哥想知道的话便随我来。”
楼云霄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让张茂赶紧跟上慕容姝。
自己则去了后花园,精挑细选了两朵秋菊,蘸在剑上又小心翼翼地摆弄了一番,方才满意。
出去的时候还不忘绕道楼云祚房外,听见楼澈和三弟在里面说着什么,声音压的很低,也听不清楚,便轻轻叹了一声,后急匆匆出府去寻慕容姝她们。
来到那胭脂铺,慕容姝还在外等他,见楼云霄来了,便做手势让他先请。
进了铺子,掌柜刚从后院走进铺面,一看是楼家的二公子,连连屈身陪笑。
楼云霄背着双手道:“掌柜的,我有事要问你,去后面谈吧。”
掌柜将他们带到内宅的院中。
没等楼云霄开口,慕容姝便抢先道:“大胆掌柜的,竟然伙同四哥哥做假账,楼伯伯现下已然知晓,已经将四哥哥禁闭,特派三哥哥和我过来查问,你若不从实交代,我便将你送进官府,按律处置。”
掌柜一听,惊慌之余从石凳上滑下,跪在地上:“表姑娘这是何意,小的没有做假账啊!”
“账本呢?拿来。”慕容姝抬眼道。
掌柜忙直起身:“前几个月的都交四公子收着了,姑娘若不信,尽管去问。这个月的,姑娘想看,小的这就去取。”
慕容姝见状,之间将账本掏出,狠狠摔在他面前:“账本在此,你好好想想该作何解释。”
掌柜被吓得一机灵,拿着账本翻了一下,大惊失色。
他正想着怎么搪塞,一个小厮跑进了后院,急急通报道:“掌柜,轻眠到了。”
掌柜脸色倏地一沉,眼角余光恨不得将小厮剜了。
慕容姝心头一动:轻眠?瞧掌柜这眼神,这女子十之**与四哥脱不了干系,或许就是那夜南门外的黑衣女子。
她当即吩咐:“张茂,快把轻眠姑娘带来,别让她逃了。”
张茂应声飞跑,柳儿也提着裙摆跟去看热闹。
楼云霄一脚将那掌柜踹在地上,怒斥道:“你这狗奴才,还不肯老实交代,父亲都已经将四弟赶出楼府了,你以为你还能瞒得了多久?”
掌柜带着哭腔,说道:“老奴也是为了楼家,迫不得已啊……”
话音未落,柳儿快步上前,吞吞吐吐:“小姐……那轻眠,是个郎君。”
张茂已把人带到后院,来者低眉垂首,着一袭藕荷色长裙,腰束素带,行止仍带闺阁之态。
楼云霄抬眼,一声令下:“抬头。”
轻眠应声抬首。
一双桃花眼水光潋滟,唇若涂朱,眉却比寻常男子柔了三分。
细细查看,才发现,他那喉结微突……
分明是位少年郎。
几人都怔在原地,一时竟都不知如何开口。
一阵秋风裹着凉意袭来,卷起地上几片未扫净的落叶,在院里的青砖上打着转儿,发出“沙沙”的响声。
那声音在原本寂静的院落中显得格外响,拉扯着每个人的神经。
楼云霄强装镇定地端起茶杯,喉结滚了滚,又放下,起身在院内来回踱步,看不出情绪,嘴唇张了张,到底没吐出字来。
慕容姝尴尬地撩着耳边的碎发,双鬟簪碰撞出脆响,终于将她从沉默中唤醒,率先打破了僵局:“说说,你那天在南门口干嘛?”
她原本只是想碰碰运气,岂料轻眠却直接承认了:“奴那日只是去楼府赴约,并未参与纵火之事。”
“赴约?”慕容姝蹙眉,见那掌柜的还跪在地上,便让他起身出去,把后院门关上,不许任何人接近。
楼云霄紧逼一句:“赴何人之约?”
轻眠红了耳尖,垂眸道:“自然是四公子之约。”
“满嘴胡话!”楼云霄一掌拍在旁边的石桌上,“四弟那日病得连床都下不了,楼府皆知,又怎会在那时邀约?你切莫污了四弟的清誉。”
“三公子,奴倾心于四郎,绝不会在外败坏他的名声,你们都是楼家人,奴,才敢坦言相告。”
慕容姝先让他起身,而后拿出那晚捡到的扇坠,问道:“你可识得此物?”
“原来这坠子竟落在小姐手中,倒叫奴一通好找。”轻眠眸光一亮,伸手便想取回。
“我可没说这是你的。”指尖尚未碰到,慕容姝已将坠子拢回掌心,淡淡开口,“这是四哥哥的扇坠,但若你把与四哥哥的旧事,连同那晚经过,一桩不落讲出来,这坠子我可以给你。”
轻眠浅笑着,望向远处,却似乎又是把所有的苦涩融进强加的笑意里:“奴,愿意将知道的一切告诉你们,可是……楼家会成全四郎与奴吗?”
慕容姝蹙眉:“由不得你讨价还价,眼下全府都认为四哥哥是纵火杀人的真凶,他又偏偏跑了,一旦官府得知,纵是冤枉也成了铁案!”
轻眠猛地抬头,声音清亮:“四郎连小猫小狗都不忍伤害,怎会伤人?那晚纵火、杀害那护卫的另有其人。”
二人一听,便知他应当是看到了些什么。
楼云霄俯身低问,嗓音发哑:“轻眠,我信四弟断做不出伤害楼府之事,只要你把知道的说出来,我们自会替他洗冤。”
轻眠握着衣角的手指猛地一紧,衣袖被攥出几道深深的褶皱,指节都捏得泛了白。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沉默了半盏茶的功夫,才缓缓抬起头,声音轻得几乎快被风吹散:“楼公子……”
话到嘴边又顿住,她低头看向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腕,喉节滚了滚,才轻声开口。
“我叫轻眠,我娘是教坊司的舞姬,爹在我尚未出世的时候,便给我取了这个名字,他说希望我是个女儿,因为他有个妹妹,早年间与家里走失,养个女儿,似乎能弥补他对妹妹的亏欠,可惜,我却是个男子……
“后来我爹便消失了,而娘一直把爹的消失,归因于我是个男子,每天求菩萨让爹回来,会给他生女儿,对我一直是以女子装扮,常常质问我为何不是女子,动辄打骂。
“对了,我娘还说,他姓楼……”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在二人心头。
慕容姝一怔,手中的茶杯悬在半空,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在指尖,竟浑然未觉。
楼云霄反应过来,眸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都比寻常高了几分:“你说…… 你父亲姓楼?”
轻眠点头的瞬间,空气似是凝固了。
楼云霄放下茶杯,指节重重敲了敲桌面,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兰汀城里,姓楼的可就只有我们楼府一家!”
轻眠淡淡一笑,踱了两步,像在旧梦里拾荒:“当年我说与四郎听时,他也是这般惊讶……”
“六岁那年,我娘真就带着我跑到楼府去哭、去闹,楼府索性敞开大门让她搜,终究没有寻到她的夫君。”轻眠无奈笑笑:“想来,他只是随口胡诌了个名字,偏我那傻娘亲就当了真。”
楼云霄紧跟着问:“你生父叫什么?”
轻眠咬字如刀,一字一顿:“楼其昶。”
楼云霄侧过头,低声向慕容姝补了一句:“楼府没有楼其昶这个人,家父楼澈,二伯讳齐,楼其昶倒没听过,况且,也没听谁说过,楼府当年走失了女儿。”
慕容姝低声补了一句:“会不会是楼伯伯或二伯伯在外的化名?”
院内只余风声穿叶,无人敢应她,旧年旧事,已无从考证。
“那日我娘见到了家主,也就是四郎的父亲,所以肯定不是他父亲,但那时的楼二公子刚刚去世,我娘亲没见到,但娘说,那不是我爹,我爹没死。”
轻眠垂下眼,唇角却慢慢扬起,像一盏被风重新点亮的破旧灯笼,忽然闪烁起光芒:“不过也该感谢我娘,我与四郎便是在那日相识,他还以为我是个女孩儿,临走时,还信誓旦旦跟我承诺,会帮我找到父亲的。”
他想起那年春衫薄,那男孩儿大声喊出来的诺言。
“那件事后,不足一月,我娘便死了,教坊司教我琴棋书画,随着年龄渐长,教坊司实在没办法收留我了,我便被卖到碧筠居,成了一名象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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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