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林小姐,好巧

正值大寒,连绵了几日的暴雪刚停,盛京城里里外外裹上了一层刺眼的银白。

“来人啊,有人落水了!”丫鬟婆子们乱成了一锅粥,可那湖水刺骨,竟无一人敢当真跳下去救人,只一个个缩着脖子,聚在岸边虚张声势地尖叫,见没人来,又着急着跑开去叫。

声音从回廊那头传过来,将那十里一挂的宫灯摇晃了起来,脚下的青石板路磕磕绊绊,满廊的慌乱。

林且惠正从正厅这边走过来,今日跟着父亲前来祝贺,原本也是坐在角落的主,自是无人在意,听见这连声的叫唤,连忙跑了过去。

池中的人显然已力气耗尽,寒水中只隐隐浮沉着一片墨灰色的衣角。

林且惠咬了咬牙,撕开繁复的外袍,一头扎进了那半结了冰的死水里。

寒冬的池子已经半结了冰,不到一会儿,她开始抖起来,仍然是咬着牙游到他身边,将那瘫软的少年往岸边拽。

绝望中,少年脱力地将头沉沉扣在她的肩窝。

刺骨的冰水里,他拼尽最后一丝神志睁开眼,视线模糊的尽头,唯有她眼尾一抹灼红的泪痣,在漫天大雪中刺目惊心。

五年后。

“太傅大人,这边请。”今日尚书府为嫡子举行弥月礼,盛珩自是在名单之上。

他来得晚,穿过那长长的回廊,便看见东边席位已经坐满,远远瞧见那女宾席上,一个淡绿色衣裳的少女正对着那一池中的荷叶出神。

“大人,那是我家大人宴请一些幼时旧识,便分开了东西两厢,以免叨扰了大人们的讲话。”话音刚落,尚书大人李志迎了过来,“太傅大人。”

他停了下来,“恭喜尚书大人了。”正说笑着,便听见前方正是到了要赐名认宗的环节,盛珩便坐了下来。

“二妹妹,你看那永安伯爵府的程公子正看向我们这边呢。”且柔捂着嘴笑了下,“想必妹妹这姻缘要定下了。”且惠看了一眼,“姐姐真是说笑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林家姑娘成日只会惦记着这些儿女私情,若是无心的人听了去,就不好了。”

“你!”且柔见被撇了面子,脸色一变,揪着裙子坐了回来,“一个庶女摆出这幅高高在上的款,真真是笑话人。”

且惠轻轻笑了下,并未同她计较,转身去看那池里游过来的几尾红鲤鱼,又看向躲在假山下面的老龟,若有所思。

自小便是如此,末了都要扯出嫡庶之分来提醒她,她哪里会不知。

“姑娘可担心别掉了下去。”且惠撇开了人群,单单寻了个安静的角落坐着。

盛珩远远瞧见,她探出了半边身子,衣袖都沾了水,的确不像京中女子那般怕水,忆极往事,开声提醒了一嘴。

她连忙站起身,仔细看了眼他手持的拄拐,俯身行了礼“民女拜见盛大人。”

他摆了摆手,“为何一人到这里?前厅正热闹着。”

且惠可不想撞见程公子,低头想了个借口,“正准备回去的,只是一时迷了路。”

盛珩没有揭穿她,略带笑意的看了一眼,眼下夏日正浓,她偏穿了一身嫩绿的裙子,露出两节白皙的手,比那池里鲜嫩的荷角还要嫩绿几分。

更别提那张娇憨粉红的脸了。

他往她身前走近了几步,“怎么学会游泳的?”

且惠不知道此时话题怎就引到这边,再者,他是如何得知自己会游泳的?

她抬起头看他,人人都说太傅体弱,脸病白,却不知道底下俊颜隐匿,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幼时学的。”

七岁那年,且柔将她推近了池里,是她自己爬上来的,父亲并未将她重罚,只说闭门思过,只当姐妹之间争吵之事。

盛珩点点头,“回去吧,身边没个丫鬟,别真迷了路。”

她这才行礼,才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他几眼,才往那边走去。

“大人,查到了。”

亲随成安快步走进书房,压低声音汇报:“本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林府那位姑娘已到了及笄之年,王氏正张罗着为她许配夫家。”

案几后,盛珩手中悬着的狼毫笔蓦地一顿,一滴浓墨顺着笔尖坠落,在素白的宣纸上洇开一团沉重的漆黑。

他皱着眉盯着那晕开的一团,“不得执手,此恨何深”,此刻字已渐渐隐去。

他缓缓抬眸,嗓音清冷,听着已是不爽快:“哪个林姑娘?”

“自然是林且惠林姑娘。”成安有些不解,毕竟林家正房生的林且柔早已定了承恩侯府,聘礼还是上月刚收下的,自家主子怎会突然关心起一个不受宠的庶女。

盛珩将笔搁在玉石笔搁上,身子往后靠了靠,看向成安的语气已有不耐,:“说重点!许的是哪家?”

这话问得有些突兀,倒叫成安愣了一瞬,随即连忙答道:

“一个是永安伯爵府的三公子,出了名的暴戾好色,正妻还未过门,房里便已经生生打死了两个通房;另一个是礼部侍郎家的远房表侄,年近不惑,好赌成性,前头已经克死了两位娘子。”

书房里一时间静得落纸可闻。

盛珩搭在扶手上的指尖轻轻敲击了一下,忽地勾唇笑了下,“连你都知道的消息,林府怎会不知?”

“林家倒是煞费苦心,翻遍了内城,就为了给她张罗出这么些玩意儿来。”盛珩摇了摇头,屈起了十指,一下下的扣着那案台。。

成安点了点头,“听说早已知晓,只是这林姑娘自小便不得宠,听说是想要打发出去的意思。”

盛珩直直盯着他,眼神实在是阴涩,成安被他瞧得心里发堵,便走近了些,“大人可有吩咐?”

“你去盯着,三日后她会出来。”盛珩说道。

“大人”成安斗胆问道“谁?”

盛珩眼神像刀子,“这还要我说吗?林且惠!”

“明白。”成安连忙点头。

他抬了抬手,“出去吧。”

成安告退,将门掩上。

盛珩微微低头,将靴子取了下来,那地下垫着的石块已经微微嵌入,生红了一片。

翌日,“咳,咳,咳”一声又一声的咳嗽声,在朝堂上响了起来,退堂之后,皇帝特意留下了他与几位心腹大臣。

“太傅可是病了?”宰相张为怀问道。

盛珩虚掩口鼻,摇摇头,还未说话便又咳嗽起来,“昨夜偶感风寒。”说完他咳得整张脸都红了起来。

“你如今二十有三,整个太傅府冷冷冰冰的,该是寻个贴心的人照顾了。”皇帝叹了口气,眼中带着几分真切的关怀,又夹杂着几丝帝王特有的审视,“朕瞧着礼部尚书家的嫡女不错,品貌端正,不若朕为你赐婚?”

尚书李志愣了下,“老臣嫡女尚未及笄,年纪尚幼,谈到嫁娶之事,恐怕有点早了些。”他躬身推辞,眼神不住的往盛珩身边瞄去。

这太傅年纪轻轻就染病多年,残躯病体的,岂非嫁过去便守活寡?

盛珩闻言,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苦笑,他微微躬身,掩着口鼻又是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谢陛下厚爱了,只是臣这身子骨,切勿耽误了人家。”

皇帝看着他那条无力垂落的腿,又见他咳得脸色潮红,看了眼,眼光聚焦在都督府身上,只是忍住了没说,过了许久,方才缓缓说道“你啊,就是心思太重。”皇帝摆了摆手,“罢了,既然你无心高门,朕也不强求。若是有看上的,无论是哪家姑娘,只要她自己情愿,你大可告诉朕,朕替你做主。”

“臣,谢陛下隆恩。”盛珩躬身作揖,低头的瞬间,眼底的病弱之态尽数化为一片算计的冰冷。

“退下吧。”

三日后。

林府的正厅里烧着成色极好的红螺炭,一丝烟气也无,烘得满屋子如暮春般温暖。且柔拉着母亲的手,央求着要去那街上看那空中飞花。

“母亲,您就让我们去吧,这好不容易等到那枝头的雪消融了些。”

王氏看了眼坐在偏位一言不发的林且惠,微微侧了身,握住女儿的手,“就你贪玩。”

“母亲,您就答应吧,往年这个时候,最是热闹了。”且柔歪靠在王氏身边,不自觉的撒着娇。

炭火烧到了最后,只剩细细烟气飘出,林且惠的脸藏进这香烟里面,朦胧的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好了,让赖业带着你,切勿乱跑,好让人担心。”

“知道了。”

且惠闻言也跟着退下,回了自己的西厢房。

“小姐,这外面冷冷清清的,倒只剩下我们主仆两个守着。”小翠看了眼且惠,替她不满。

“往年不都这般?”她倒是不在意,只是一门心思的放在刚临好的字帖上,听到这话也是停顿了些,又继续提笔。

“只是今年,听外面的回来报,说街上搭起了花棚,设了彩,难得的好景象。”小翠托着腮,“说是到了这夜里啊,铁水被击打成漫天星雨,犹如烟花绽放”

且惠这下放下了笔,搁在了那笔搁上。

“你去换身利落的衣裳,再去那后门看看,守着的朱二在不在。”

“好嘞”小翠这下站了起来,连忙应着。

“小姐,快过来!没人!”小翠猫在那里守着,见且惠来了,连忙招手。

林且惠上来就捂住她的嘴,“你这嗓门,现在没人,等下被人听到就有人了。”

“小姐,你快上来。”她立马蹲下,这高高的院墙,哪里是好爬的。且惠推了推她,转身往旁边那棵树爬了上去,她身子利索,就那么爬几步,倒把底下的小翠吓得连忙捂住了胸口。

又念着出声怕招惹了人,拍着胸口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不到一会儿,就看到且惠趴在了那墙垛上,“跟着我。”

“小姐,我不敢,我还是回后厨看下钥匙在不在好了。”小翠哭丧着脸,摇摇头。

“快点,等下刘妈妈可要过来抓人了。”

这话把她激的,连忙爬了上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引得墙边的野猫都叫唤了几声。

两人一前一后跳了下来,慌忙的往街边走去。

“大人,人来了。”那边的厢房点起了灯,昏黄的灯光将一室照的忽明忽暗,成安站在桃木窗边,只是支开了半扇后,回身禀报。

盛珩站了起来,透过那窗户,远远看了下去。

“是她。”

满街的热闹,人头攒动的光景,她穿了一套小厮的衣服,夜色中看的见是光洁脆弱的脖颈,再到那张明媚的脸,衣服倒是记得换了,只是忘记把自己那张莹白的脸给涂黑。

方才看到她家的人出来,就是不见她的踪影,正以为自己推算有误,眼见这时人才出现,嘴角咧出一个弧度。

“你在这里守着。”盛珩只说了这么一句,拄着拐下了楼。

成安愣在那里,小声嘟囔“我就不能下去看看嘛,光让我在这里吃灰。

这头。

盛珩刚下了楼,就看到且惠躲进了人群中,那灿烂的烟火散开,将她的脸照亮了几分。

“哇!”她仰起头,捂着耳朵,也不禁的感叹,“小翠,还是你说的对,确实很美,值得我们大费周章的出来。”

小翠连忙点头,“是啊,小姐!”

烟火散落,他这才看清她眼尾的痣,往她身上走了过去。

且惠看的出神,冷不丁一转头,对上了他久久凝视的脸。

“林姑娘,好巧。”盛珩先开了口,嗓音低沉,似笑未笑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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