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画师

这几天每次放学,韩依都会准时打来电话催他去画室,语气不容商量。

“沈川屿,给我去画室画画!必须去,不准拒绝!”

沈川屿对着手机点点头,乖顺地应着:“嗯!嗯!知道了!”

入冬了,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晚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寒意,他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往画室的方向走。

画室里亮着灯,暖黄的光把窗玻璃映成一块模糊的色块。沈川屿一手攥着画刷,一手撑着调盘,盯着画板上的色画出神。笔触落得很慢,他在琢磨一处阴影的过渡,眉头微微拧着,整个人沉进那片靛蓝与赭石交织的世界里。

“川屿!!”

一声喊突兀地划破了画室的安静。

沈川屿偏头,看见万池和宋明生笑嘻嘻地拎着饭盒走进来,两张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欠揍。

两个二愣子。

他正要转回头继续调色,听见宋明生扭头朝门外喊了一嗓子:“魏哥!你快点!”

沈川屿的头硬生生卡在半路。

什么?魏江临也要来?

果然,没几分钟,一道身影从玻璃门后面走出来。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露出半截削瘦的下颌线。

沈川屿闭了闭眼,迅速把头转回去,盯着眼前的画板,心跳却不大安分。他隐约觉得画室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连空气都变得不太对劲。

宋明生凑过来,见他还要画,殷勤地递上饭盒:“川屿,先吃饭吧,趁热。”

“不着急,等我画完——”沈川屿随口拒绝,一扭头撞上宋明生那双可怜巴巴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行吧。”

那个眼神真的太恶心了。

他端着食盒坐在凳子上,一边扒饭一边抬眼,就看见宋明生和万池两个人霸占了另一块画板,正一本正经地创造什么“艺术品”。起因是他刚放下筷子,万池忽然来了一句“川屿~!我想画画!”,配上那个恶心程度翻倍的眼神。

“嗯,玩吧……”沈川屿咬着牙,短暂地闭了眼,妥协了。

万池回头扫了一圈:“韩小依呢?”

“今天没来,请假了吧。”沈川屿嘴里含着饭,含混地应了一声。

正吃得认真,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扣住他的下巴,不由分说地往旁边一掰。

“嗯!”

他的视线撞上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间夹着一张纸巾,正仔仔细细地擦着他的嘴角。那人低着声提醒:“嘴巴没擦干净。”

手指终于松开了。沈川屿皱着眉,耳根迅速发热:“我知道!我没有手吗?要你帮我擦?”

“顺手的事。”

“你——!”

不远处,宋明生和万池背对着他们,手里的画笔早就停了。两个人肩膀微微发抖,拼命憋着笑,眼神在空中疯狂地交汇。

带魏哥来简直就是今天最正确的决定。

这俩人,真的好嗑。

沈川屿站起身,朝那两个明显在摸鱼的傻子说了一句:“画好了没?我要继续了。”

“没有!”宋明生头都没回,“哪有这么快?”

沈川屿一屁股坐回凳子上,手撑在凳面,仰头看着他们:“到底要多久?画这么半天也没见有多好看啊?”

“我们又不是美术生,别嘲笑我们好吧——”万池低头看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点不怀好意的试探,“再说了,你很着急画完这幅画吗?”

“嗯。”沈川屿点头,“明天韩小依要来检查,赶紧让——”

话没说完,脸上一凉。

一道天蓝色的颜料从他脸颊上慢慢淌下来。

沈川屿瞪大眼睛,瞳孔地震了。

“你他妈的——给我等着!”他一把抄起干净的画刷,狠狠蘸了一坨颜料,拔腿就追。

“川屿!川屿!别动真,咱们闹着玩呢!”万池和宋明生拔腿就跑,笑声在画室里炸开,“你看咱们兄弟一场,就当一个化妆游戏——”

“好啊!我也会化妆!”沈川屿笑得咬牙切齿,“我给你们两个露一手,包好看的,沈家独家换头术!画完对象都不用愁了!”

“错了错了!真求了,沈家少爷!”

两个人脸上很快多了好几道颜料,红一块绿一块,活像刚从原始部落跑出来的,就差一件兽皮裙了。他们慌不择路,跑到魏江临身后,把他当成人肉盾牌拽过来。

沈川屿跑得太快,根本刹不住,眼看就要一头撞上去。

下一秒,魏江临手臂一伸,稳稳地环住了他的腰。

宽大的校服底下,那截细而紧致的腰被一只青筋微微凸起的手臂箍住。沈川屿整个人僵住了,滚烫的热度从腰际蔓延上来,像被人按进了温水里,一寸一寸地烫过皮肤。他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魏江临——眉骨深邃,眨眼时睫毛像欲飞的蝶翼,那双黝黑的瞳孔里,清清楚楚地映着自己发愣的脸。

手臂动了动,指腹在他腰侧摩挲了一下。

沈川屿像被烫到一样抽身退开,耳朵红得几乎透明,骂了一句:“有病。”

魏江临低头看着自己空掉的手,手臂上似乎还残留着沈川屿腰间的温度和气味。他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下来:“不好意思。”

沈川屿一怔。

怎么换成魏江临道歉了?

“……也不全怪你。”他别过脸,耳根的红色还没退干净,“你先怪后面那两个傻逼。”

宋明生和万池赶紧站直了:“对不起啊,魏哥。”

“嗯。”

那声“嗯”不冷不热,不咸不淡,听不出半点情绪。宋明生和万池面面相觑,心里反而更慌了——这种最让人着急。

沈川屿看了一眼还没完成的画,语气淡下来:“你们先走吧,我还要画。”

三个人陆续走出画室。外头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从玻璃窗透进来,和天花板上的白光搅在一起,把画室衬得格外安静。

他重新坐到画板前,深吸一口气,拿起画刷。

可调色的时候,手指微微发软。

画完最后一笔,沈川屿看了看手机:七点四十分。

该走了。

他仔细放好画,关灯锁门,沿着走廊往外走。整栋楼安安静静的,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

走出画室大门,他却看见魏江临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书包背得规规矩矩,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看起来像画报里走出来的好学生。

魏江临抬头,看见他出来,语气平平的:“画完了?”

“嗯。”沈川屿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掂了掂,“我不是叫你们先回家吗?你怎么还在这?你傻逼吗?”

“回家无聊。”魏江临的声音里藏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等等你也不是不行。”

“……”

沈川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气不过,大步往前走。魏江临低头笑了一下,很快追上来,声音里笑意更浓了:“不想要我等你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生气?”

沈川屿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魏江临的眼睛,认真得近乎较劲:“你能不能不要说这么多?真的很烦。”

魏江临扬起眼角,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动作很轻,像在摸一只不太乖但也没什么办法的小猫。

“嗯,我很烦。”

昏黄的灯光正好落在他们头顶,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又随着步伐缩短,反反复复,像沈川屿此刻怎么都捋不顺的心情。

很复杂。

魏江临垂眼看着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想起了画室里沈川屿抬头时的侧脸——修长的脖颈,微微突起的喉结,高挺的鼻梁,眉骨像是被女娲拿在手里反复雕琢过的。

沈川屿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转身又往前走。

魏江临的掌心因为他的动作,被他发顶的发丝轻轻擦过。

像心脏被猫爪子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

酥酥痒痒的,像细小的电流从指尖一路窜到心口。

沈川屿到家的时候,刚好八点整。

他在玄关换了拖鞋,走到沙发边,整个人一头栽进去。脸埋进靠垫里,闭上眼,脑海里却全是魏江临的脸。他烦躁地翻了个身,腾出手摸了摸自己头顶——那只手落下来的触感,好像还停留在发丝上。

他妈的。

便宜他了。

他去卫生间洗脸上的颜料。水龙头哗哗地响,冷水打在脸上,却一点都浇不灭耳根的余热。洗完抬起头照镜子,看见自己的耳垂泛着一种不太正常的红。

沈川屿用毛巾擦了擦脸,暗骂一声:“操……”

换好衣服之后,他鬼使神差地把脱下来的校服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雪松香。

不是他的味道。

他把校服抱在怀里,爬上床。那股雪松香顺着鼻腔慢慢渗进来,竟然让他莫名地安定下来。他把脸埋进校服的领口,像一条缺氧的鱼终于找到了水源,贪婪而用力地呼吸着,一点一点地,慢慢沉进那片带着清冽松香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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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有人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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