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淡薄的云层,把整条通往教学楼的路铺得柔软又明亮。初冬的风带着清浅的凉意,掠过路边枯黄的草尖,卷起几片细碎的落叶,在脚边轻轻打了个旋儿又落下。
沈川屿走在前面,脚步比往常平稳许多,不再是从前那种慌慌张张急于逃离的模样。魏江临就跟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不紧不慢,安安静静,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香随着微风若有若无地飘过来,不浓烈,不突兀,反倒让人心口莫名安定。
两人一路没什么交谈,却也丝毫没有尴尬。
从前那种紧绷僵硬的气氛不知何时悄悄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轻飘飘、软乎乎,让人有些心慌却又舍不得推开的微妙氛围。
沈川屿盯着前方笔直的路面,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竖着,连他自己都觉得没出息。他能清晰地听见身旁人平稳的脚步声,能隐约感觉到对方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心口那点乱七八糟的跳动,从电梯间一路延续到此刻,半点都没有平复下去。
他在心里反复骂自己定力差。
不过是和人同走一段路,又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可偏偏,就是控制不住地心跳加速,控制不住地耳根发热,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刚走过那排高大的香樟树下,身后忽然传来两道熟悉又咋咋呼呼的声音。
“川屿!等等我们啊!”
沈川屿太阳穴轻轻一跳,不用回头都能精准判断出是谁。
又是这两个二愣子!
宋明生和万池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一路小跑着追上来,脸颊因为跑动染上一层浅淡的红,额角还沾着一点细密的薄汗。
“我远远看着就像你,果然没认错!”宋明生喘着气凑到沈川屿身边,也不知道在傻笑什么。他的眼睛飞快地在他和魏江临之间扫了一圈,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可以啊川屿,现在都和魏哥结伴上学了?进度够快的啊。”
沈川屿脸色一沉,抬脚就往对方小腿上轻踹了一下,力道不大,更像是一种警告。
“少废话,闭嘴。”
“好好好,我闭嘴我闭嘴。”宋明生立刻举手投降,一副识趣的模样,却还是偷偷侧过头,和旁边的万池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万池向来话不少,性格不温和,只是对着两人重重地揽过肩膀,算打招呼。
四个人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走成了一排,两前两后,不挤不乱,脚步踩着清晨安静的节奏,一同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宋明生天生闲不住,嘴巴几乎没有停过。一会儿抱怨早上闹钟响了三遍才勉强爬起来,一会儿哀嚎昨晚的数学题多到让人崩溃,一会儿又念叨待会儿早自习要默写古诗文,哀嚎声此起彼伏,在安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鲜活。
沈川屿偶尔不耐烦地怼他两句。
“宋生生,别说了,上辈子当了麻雀吗?话那么多。”
“宋明生,感觉你的生活像是吃了十斤苦瓜一样苦,喝了二十斤广东凉茶一样。”
嘴依旧毒,语气依旧冲,却没有半分真正的怒意。
魏江临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不插嘴,不打断,可每当沈川屿皱着眉炸毛似的怼人时,他眼底都会悄悄浮上一层极浅、极淡的笑意,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开。
沈川屿余光不经意瞥见,心口又是一阵没来由的发紧。
这人到底在笑什么?
有什么好笑的?
他骂人很难听吗?很滑稽吗?
沈川屿越想越不爽,心里那点小小的、幼稚的报复欲,悄无声息地冒出头。
进入教学楼,楼梯间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穿着同款深黑色校服的少年少女三三两两地往上走,说话声、脚步声、书包拉链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构成独属于校园清晨的热闹。
宋明生和万池走在前面,一路打打闹闹,你推我一下我拍你一下,气氛轻松又欢快。
沈川屿和魏江临落在后面一点,被前面的人群轻轻隔开,反倒又多出一小片只属于两个人的安静空间。
沈川屿盯着前面两人晃来晃去的背影,脑子里乱七八糟地翻涌。
从昨晚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油大,伤手”,到清晨门口那句理所当然的“给你送早餐”,再到电梯里那一声带着温柔笑意的应答,一幕一幕在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他越想越觉得,魏江临这个人,真的麻烦得要命。
莫名其妙地出现,莫名其妙地靠近,莫名其妙地关心,又莫名其妙地戳中他最柔软的地方。
更让他憋屈的是,他明明一次次告诉自己要远离,要冷淡,要嘴硬到底,却偏偏越来越不排斥这份麻烦,甚至……隐隐有些期待。
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让他烦躁,又让他心慌。
“昨晚,睡得还好吗?”
身旁忽然传来一声轻淡温和的问句。
沈川屿猛地回过神,耳根毫无预兆地一热,几乎要烧起来。
他侧过头,对上魏江临平静温和的目光,喉咙莫名一阵发紧,一句话都说不顺畅。
睡得好?
他睡得着才有鬼。
一整晚翻来覆去,一会儿是这人低头挑菜的侧脸,一会儿是这人安静给他夹菜的模样,一会儿是那句轻得像羽毛一样的“我妈也在外地工作”,折腾得他快天亮才勉强陷入浅眠。
这些真心话,他打死都不可能说出口。
沈川屿飞快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带着一贯的不耐烦:“不关你的事。”
魏江临也不逼他,只是轻轻“嗯”一声,语调平稳,脚步依旧不急不缓。
那态度太过顺从,太过温和,反倒让沈川屿心里更加别扭。
他最烦魏江临这副样子。
不管他说多冲的话,摆多难看的脸色,这人永远不恼不怒,不急不躁,像一拳狠狠砸在棉花上,所有的戾气和强硬都被轻轻接住,连一点反弹都没有。
久而久之,反倒显得他格外幼稚。
越想,那点恶作剧的心思就越压不住。
他就是想看魏江临破功,想看他无奈,想看他露出一点除了温和以外的情绪。
四人很快走到教室门口。
早自习的铃声还差几分钟响起,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翻书声、交谈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充满少年人独有的朝气与喧闹。
宋明生和万池先一步跑了进去,径直朝着自己的座位走去。
沈川屿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目光下意识扫了一眼自己的位置。
沈川屿甩了甩头,把自己这些诡异又矫情的念头强行甩开,拉开椅子稳稳坐下。
刚把书包塞进桌肚,身旁的位置就轻轻一动,魏江临也在他旁边坐下了。
教室空间不大,两人座位挨得极近,肩膀与肩膀之间只隔着短短十几厘米的距离。
沈川屿浑身瞬间有些不自在,却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能假装淡定地拿出课本,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轻蜷起,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魏江临一坐下就立刻进入了学习状态,安安静静地翻书、预习,坐姿端正,神情认真,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好看。
斜斜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连下颌线都显得格外清晰柔和。
沈川屿盯着那截线条好看的下颌线,心里那点不服气和小别扭再次冒了出来。
不是,这人为什么永远面瘫?
凭什么这个人永远这么淡定从容?
凭什么他一靠近,自己就心慌意乱、魂不守舍,对方却像没事人一样,该看书看书,该学习学习?
越想越不爽。
那点藏了一路的恶作剧念头,在心底疯狂生长,拦都拦不住。
沈川屿装作漫不经心地转着笔,眼神在桌面和地面之间来回飘忽,表面一派平静,心底却早已紧张得一塌糊涂。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微微一松——
“啪嗒。”
黑色水笔稳稳当当掉在地上,顺着桌脚的缝隙,一路轻轻滚到了魏江临的脚边。
沈川屿强压下嘴角快要控制不住的笑意,摆出一副不耐烦又嫌弃的表情,侧头瞥向身旁的人,声音冷冷淡淡。
“喂,笔掉了,帮我捡一下。”
魏江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一声,放下手里的课本,身体微微前倾,弯腰朝着地面伸出手。
就在他弯腰的那一瞬——
沈川屿心跳猛地一窜,脑子一热,动作比思考更快一步。
他不动声色地抬起脚,隔着一层薄薄的校服布料,轻轻、飞快、略带恶作剧地碰了一下魏江临的后背。
很轻,很软,几乎算不上踩,更像是小孩子赌气似的一碰。
魏江临的动作明显一顿。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秒悄然静止。
沈川屿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表面却还要强装镇定,梗着脖子,摆出一副“我什么都没干、是你自己笨”的嚣张模样,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连脸颊都染上一层浅淡的薄红。
他甚至能在脑海里清晰想象出,魏江临此刻会是什么表情。
一定是无奈,又好笑,又拿他没办法。
几秒钟之后,魏江临缓缓直起身。
他指尖干净修长,稳稳捏着那支黑色水笔,骨节分明,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少年慢慢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那眼神不凶,不冷,不怒。
只是很深,很静,带着一点被人故意捉弄后的无奈,还有一层藏得极浅、极温柔、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
他看着沈川屿泛红发烫的耳根,看着他强装强硬却早已慌乱不堪的模样,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清晰听见。
“沈同学,你在玩火。”
那声音低沉、轻缓、磁性,像一只蝴蝶飞过时,不轻不重地在心尖上轻轻一挠。
沈川屿浑身猛地一僵,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心跳直接漏了一拍,紧接着便疯狂加速,重重撞在胸腔上,疼得他微微吸气。
他张了张嘴,想像往常一样炸毛怼回去,想骂魏江临神经病,想吼他少自以为是,可喉咙像是被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堵住,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所有的嚣张,所有的硬气,所有的嘴硬,在这一句话面前,全线崩盘。
他只能死死攥着手里的课本,指节微微泛白,脸和耳根一起发烫,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又不自然。
魏江临看着他这副明明慌得不行,却还要死撑着装强硬的可爱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点,像藏了一整个春天的温柔。
他没再继续逗他,只是把笔轻轻放在他桌角,指尖不经意间,轻轻擦过他的手背。
一点微凉、轻柔、转瞬即逝的触感。
沈川屿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手,心脏又是一阵不受控制的狂跳。
“别闹。”
魏江临的声音依旧很轻,像在安抚一只炸毛却毫无杀伤力的小猫。
说完,他便重新转了回去,安安静静地继续看书,仿佛刚才那一点小小的暧昧波澜,从来没有出现过。
只留下沈川屿一个人,僵在座位上,魂不守舍。
他盯着摊开的课本,上面密密麻麻的汉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全是刚才那一句低沉温柔的——
“你在玩火。”
还有那轻轻一碰的后背,
那不经意擦过的指尖,那压在心底、挥之不去的、独属于魏江临的雪松香。
沈川屿在心里疯狂骂自己没出息。
不就是一句话,一个触碰,一个幼稚的恶作剧吗?
有什么好慌的,有什么好乱的。
可他控制不住。
心口那点乱七八糟的跳动,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显,像藏不住的春意,悄悄从坚硬冰冷的外壳里钻出来,软得一塌糊涂。
他悄悄侧过头,飞快看了一眼身旁认真看书的少年。晨光温柔地落在对方肩上,安静得让人舍不得打破。
沈川屿立刻收回目光,心脏又是一阵失控的狂跳。
……麻烦。
真的麻烦。
麻烦死了。
可偏偏,这一次他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他好像……一点都不想要摆脱这份麻烦了。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动窗帘微微晃动。教室里安静有序,少年们低头学习,笔尖沙沙作响。
没有人知道,在这不起眼的一角,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芽,悄悄生长,悄悄占据整个心房。
像晨光落在肩头,像风吹过心动,自然而然,悄无声息却又势不可挡。
更新了……
魏江临依旧稳定发挥接近老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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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沈同学,你在玩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