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选择

从旧佛堂回来以后,我病了一场。

说是病,其实也不算真病。太医来把过脉,只说气血虚,受了惊,开了几帖安神的药。思思一日三回盯着我喝,苦得我舌根发麻,我抱怨了两句,她便红着眼睛看我,像我下一刻就要从她眼前消失。

我只好闭嘴。

那尊玉佛和两块石头,被胤禛收进了一只黑漆匣子里,放在我床边的小柜上。

他说:“你想看时再看。”

我问:“你不拿走?”

他摇头:“这是你的东西。”

我看着那只匣子,心里忽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若他把东西拿走,我或许会怨他。可他真把它放在我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我又怕得不敢碰。

那几日,胤禛什么也没问。

他照旧来陪我用膳,照旧嫌我喝药皱眉,照旧在夜里替我掖被角。只是他睡得比从前更浅,我半夜醒来,常常能看见他还睁着眼。

我问他:“你不困吗?”

他说:“困。”

“那怎么不睡?”

“你先睡。”

我听着便难受,翻身背对他:“你这样,我更睡不着。”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手伸过来,轻轻搭在我腰上。

“那我睡。”他说。

他闭上了眼,可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

未来来的时候,我已经能起身了。

她还是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进门便嫌我脸色不好,转头又骂思思:“你们怎么伺候的,小若舅娘都瘦了。”

思思被她骂得又好气又好笑,只能低头应是。

未来骂完,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纸包,偷偷塞给我:“这是我从府里带来的蜜饯,喝药以后吃,不苦。”

我捏着纸包,心里软得不像话。

“九额驸知道你带这个来吗?”

她眨眨眼:“知道呀。”

我有些意外。

她又道:“阿玛还说,以后我想来便来,只是不许闹得你累着。小若舅娘,他怎么比嬷嬷还啰嗦?”

我笑了一下,眼眶却热了。

未来没察觉,还在掰着手指同我算她下次要带什么来。她说九连环已经全解开了,要四舅舅再寻个更难的;又说晴心给她新打了一副小叶子牌,等她学会了,要来赢我。

她在我身边说个不停,娇气又得意,像一个从来不必怕被人厌弃的孩子。

这样很好。

她原本就该这样长大。

未来走后,我在她留下的小纸包底下,发现了一张折得很窄的纸。

纸上只有几行字,是舜安颜的笔迹。

“僖儿,未来愿去王府,我不拦。她喜欢你,是她自己的缘分。你也不必再躲。你欠我的,不必拿她来还。只一件事,莫叫她伤心。”

我看了很久。

那一笔一划仍是我熟悉的样子,字锋里却少了从前那种非要抓住什么的狠劲。

他没有说放下。

以舜安颜的性子,也未必真能这么快放下。

可他终于肯把未来和我们之间的旧账分开。未来可以来王府,可以亲近我,不必被夹在大人的亏欠、爱恨、不甘里。

我把纸收进匣中,低声道:“多谢你,安安。”

这声谢,他听不见。

可我还是想说。

王府里的流言,也在慢慢散去。

福晋做事比我想得更稳。她把未来来府的日子定得明明白白,有时请她去正院用点心,有时让嬷嬷陪她来我这里坐坐。该赏的人赏,该罚的人也罚。下人们原本最爱看风向,如今见四福晋亲自把这事握在手里,便没人再敢乱嚼舌根。

有一回我去正院谢她,她正在挑几匹新料子,说要给未来做春衫。

我站在一旁看了会儿,轻声道:“又劳烦你了。”

福晋连头也没抬:“你若真觉得劳烦,就替我劝劝她,别总嫌绣娘挑的颜色不鲜亮。小姑娘年纪不大,主意倒比谁都大。”

我忍不住笑。

晴心这才看了我一眼:“笑得出来,看来身子是好了些。”

“好多了。”

她把一匹浅杏色的料子放到一边,道:“府里的话,你不必再管。日子久了,规矩成了惯例,旁人也就没什么可说。”

我知道她说得轻,其实做起来并不轻。

“福晋。”我低声道,“谢谢你。”

她手上一顿。

片刻后,她淡淡道:“我不是只为你。”

“我知道。”

“知道就好。”她抬眼看我,神色仍旧平稳,“王府要稳,未来也该被好好护着。至于你……”

她停了停,没把话说得太明。

“别总一副随时要走的样子。”她说,“看着叫人心烦。”

我怔住。

她已经低下头继续挑料子,仿佛方才那句只是随口。

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原来不只是胤禛怕我走。

这府里,也有人希望我留下。

那天夜里,我又梦见了现代。

梦里妈妈在厨房里切菜,油烟机嗡嗡响着,爸爸坐在客厅看新闻,音量开得很低。我站在门口,想叫他们,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后来妈妈像是听见了什么,忽然回头。

我醒来时,枕上湿了一片。

胤禛也醒了。

他没有问我梦见了什么,只伸手摸了摸我的脸:“要不要喝水?”

我摇头。

他起身点灯,披衣倒了水来。我接过杯子,手指碰到杯壁的温热,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胤禛。”我说,“明日我想再去旧佛堂。”

他的手停了一下。

只一下,很快便恢复如常。

“好。”

我看着他:“我想一个人进去。”

他沉默片刻,点头:“我在外头等你。”

第二日清晨,雪停了。

旧佛堂的院门再一次被推开时,里头比上回亮了些。晨光落在灰尘上,细细的,像一层旧纱。

胤禛送我到门口,便停住了。

我回头看他。

他今日穿着一件深色常服,站在廊下,脸色看不出什么,只是袖中的手握得很紧。

我走过去,轻轻掰开他的手指。

掌心里竟有一道被指甲压出来的红痕。

我心口一疼:“你别这样。”

他看着我:“我就在这里。”

我点点头。

“若觉得不对,叫我。”

“好。”

“小若……”他顿了一下,像有许多话要说,最后却只道,“慢慢选。”

我眼眶忽然热了。

可我没有哭。

我只是转身,抱着那只黑漆匣子,独自进了佛堂。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里面很静。

石座仍在那里,缺口也仍在那里。我把玉佛取出来,又把两块石头拼回去。指尖触到石纹时,那点熟悉的微光再一次亮起。

这一次,我没有立刻退开。

我闭上眼,慢慢把手按上去。

耳边先是风声。

然后是车流声,人声,电话铃声。再后来,我看见了那间客厅。

妈妈坐在沙发上,比我记忆里瘦了些。爸爸站在阳台边,手里夹着烟,却一直没有点。茶几上放着我的照片,旁边还有我最喜欢的那只杯子。

我想走过去。

可脚下像隔着一层水,怎么也迈不过去。

妈妈忽然说:“她是不是还会回来?”

爸爸没有答。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会的。”

那一瞬间,我几乎站不住。

我想告诉他们,对不起。

想告诉他们,我不是不想回家。我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也好好活着。有人疼我,有人等我,我还见到我女儿,一个很娇气、很可爱的孩子。

可这些话,他们都听不见。

我只能隔着那层看不见的水,看着他们在没有我的世界里,一天天等下去。

眼前的画面忽然一晃。

我又看见了从前的宫墙。

小小的涵僖在廊下跑,身后宫女急得直喊。皇阿玛站在不远处,板着脸,眼里却带着笑。

那时候我以为一辈子很长,长到可以任性,可以撒娇,可以等明日再去认错。

后来才知道,人和人之间,有时连一句再见都来不及。

画面再转,是年唐若的屋子。

思思替我收拾衣裳,嘴里还在念叨药要趁热喝。未来抱着点心匣子扑进来,嚷着今日一定要赢我。福晋坐在正院,低头看账,旁边摆着给未来新挑的料子。

还有胤禛。

他站在旧佛堂外。

我看不见他的脸,却知道他一定还在那里。

他让我选。

所以我不能再把自己藏在“没办法”里。

我一直以为自己被撕成了三个人。

现代的唐若,欠着父母一个回家。

死去的涵僖,欠着皇阿玛一个相认,也欠着未来一句额娘。

如今的年唐若,欠着胤禛一场安稳,也欠着自己一个明明白白的答案。

可站在这道微光前,我忽然明白,她们从来不是三个人。

我想回家是真的。

我想认皇阿玛、认女儿也是真的。

我爱胤禛,想留在这一世,更是真的。

这些并不互相抵消。

我不是因为忘了现代才留下,也不是因为舍不得胤禛就不疼父母。人心原来可以装下很多痛,也装下很多牵挂。只是到了最后,总要自己选一条路走下去。

我低头看着那尊玉佛。

微光在我指缝间轻轻颤着。

我轻声道:“爸,妈,对不起。”

眼泪落下来,砸在石座上。

“我回不去了。或者说,我这一次不回去了。”

那光没有立刻灭。

它只是安静地亮着,像仍旧愿意等我反悔。

我哭着笑了一下。

“你们好好过。”我说,“我也会好好过。”

说完这句,我把手收了回来。

然后,一点一点,把玉佛从石座上取下。

微光散了。

佛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抱着匣子,在原地站了很久。心口仍旧疼,却不再像先前那样无处着落。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又停住。

胤禛没有进来。

我擦干眼泪,把玉佛和石头收回匣子里,转身推开门。

晨光一下落到我身上。

胤禛站在台阶下,看着我。

他没有问。

一个字也没有问。

我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几乎让我心疼。可我看得出来,他一直在忍。忍着不伸手,忍着不叫我,忍着不把我从那扇门里拉出来。

我站到他面前,忽然笑了一下。

“胤禛。”

他的喉结动了动:“嗯。”

我把匣子递给他。

他却没有接,只看着我。

我索性把匣子放到一旁,然后上前一步,主动抱住了他。

“我回来了。”我说。

胤禛整个人都僵住。

我抱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前,又说了一遍:“我回来了。”

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是不是没有听懂。

下一刻,他忽然伸手,将我狠狠抱进怀里。

那力道太重,勒得我有些疼,可我没有出声。

他的呼吸落在我耳边,比平日乱了许多。这个人总是克制,像什么都能握在手里,连怕都要说得平平稳稳。可此刻他抱着我,手臂竟有一点轻微的发抖。

我这才知道,他到底怕成什么样。

“小若。”他声音很低,几乎哑了。

“嗯。”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是因为我在外头等你?”

我抬头看他。

他眼底有血丝,神色却认真得近乎固执。

我知道,他怕我心软,怕我可怜他,怕我把他的等待当成枷锁。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不是。”

他看着我。

我一字一句道:“是我自己想留下。”

胤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眼里的后怕终于没有完全藏住。

我踮起脚,轻轻亲了亲他的下巴。

这一下很轻,却让他猛地低头看我。

我脸上一热,却没有退开:“你不是说,能给我的绝不藏着?”

他怔了一下。

我小声道:“那我能给你的,也不藏着了。”

他看了我很久,忽然低头吻住我。

这个吻不重,也不急,却带着一点压了太久的颤意。我闭上眼,抓紧他的衣襟,任由眼泪又落下来。

这一次,不全是难过。

旧佛堂外的风很冷,可他怀里很暖。

我终于不是被命运推来拽去的那个人了。

我走过来,抱住他,告诉他我回来了。

回去的路仍旧在。

或许将来某一日,我还会想起现代,想起父母,想起那个没有走完的人生。也或许夜深人静时,我仍会为涵僖这个名字掉眼泪,为未来那句“小若舅娘”心疼。

可是从今日起,我不会再把自己当成一个走错路的孤魂。

我是唐若。

也是涵僖。

也是年唐若。

我有来处,也有牵挂。

而这一生剩下的路,是我自己选的。

回到屋里时,思思见我和胤禛一同进来,先是一愣,随即眼圈便红了。她什么也没问,只低头去备热茶。

午后,正院送了消息来,说未来下回来的日子已经定下,福晋还叫人带话,问我身子若好了,便一同过去陪未来挑春衫,省得那小祖宗又嫌颜色不好。

我听着听着,忍不住笑了。

傍晚时,九额驸府也送来回帖,说未来那日会准时来王府。

没有多余的话。

可这已经足够。

流言不会一夜消失,可日子会一天天往前走。未来照旧会来,福晋照旧会把府里稳稳压住,舜安颜也终于肯把孩子送到我能看见的地方。

一切都没有圆满到毫无缺憾。

可我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夜里,胤禛陪我坐在窗下。

那只黑漆匣子仍放在案上,没有锁。玉佛和石头都在里面,像一条我已经看过,也亲手放下的路。

胤禛看了一眼,问我:“要收起来吗?”

我想了想,摇头:“不用。”

他没有再问。

我靠到他肩上,轻声道:“我以后可能还是会想他们。”

“嗯。”

“也可能还是会难过。”

“我陪你。”

“未来叫我小若舅娘的时候,我大概还是会心疼。”

胤禛握住我的手:“那就疼一会儿。”

我偏头看他:“你怎么什么都答应?”

他看着我,眼底有一点淡淡的笑:“因为你回来了。”

我鼻尖一酸,又想哭,又想笑。

窗外夜色沉下来,远处有人掌灯。王府的灯一盏一盏亮起,像把这条我亲手选的路,照得很暖。

我把头重新靠回他肩上。

“胤禛。”

“嗯。”

“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他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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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生只为你(清)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