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江北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在减速的赛车中沉默了几秒,只有引擎和轮胎的声音填充着空白。

然后江北转头,看了他一眼。

隔着两个头盔的护目镜,杨璘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里带着某种熟悉的、验证完毕后的确认。

像两柄剑在交战前互相敲击,听对方的声音,测对方的硬度,确认彼此仍是彼此最趁手的武器。

杨璘没有回看,他低头翻着路书,用铅笔在某个弯道的数据旁边补了一行字:入弯转向不足,前翼或可调硬一格。

“测试结束了,可以放松了。”

江北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嗯。”

杨璘翻到第12页,在“136”下面划了一道横线,补了个“ ”。退后几行又标记了另一处细节。

“又在记。”

江北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天气事实。

“嗯。”

“你除了‘嗯’还会说别的吗?”

杨璘抬眼,隔着护目镜看了江北一眼。

“会。”

他说,然后低头,继续写。

江北没有追问那个“会”后面到底跟着什么,他靠在座椅里,右脚轻轻点着刹车踏板,随着赛车的滑行节奏,有一搭没一搭的。

没有人说话,这是他们之间最舒服的状态。不需要填满每一秒的沉默,也不需要刻意制造话题。

可以放松地不讲话,也可以突然对刚才的某个弯道复盘半分钟,两种模式无缝切换。

从前是对手的时候,他们不这样。那时江北会在领奖台上捶他的肩膀,笑他“又输给我0.03秒”。

他会在场地赛后摘下头盔的第一时间去看江北的圈速,然后在心里默算自己在哪里丢了时间,下一次要怎么找回来。

后来出事后他为他考了拉力B照,他做了他的领航员,江北在某次采访里说过一句:“有些默契不需要培养,是对抗出来的。”

杨璘觉得这话说得不太准,不是不需要培养,是培养的时间太早了。

早到他们还是对手的时候,就已经在互相观察对方的刹车点、过弯线、出弯时机。观察得比任何人都仔细,因为要赢。

所以现在,当他们坐在同一台车里,那些观察变成了本能。

他知道江北右脚抖的时候是在想事,知道江北大笑的时候不一定是真的高兴,但不笑的时候一定是真的不高兴。

知道江北在哪个弯总是习惯性晚刹车,知道江北的弱项是慢速复合弯,知道江北只有在完全信任领航员的时候,才会在重刹区前不问“确定?”就直接踩下去。

江北也知道他。

知道他报路书的时候语速会变得很快,但那是假象——他的“快”不是紧张,是精准。知道他习惯在口袋里放一张过去的成绩单,有事没事就捏一捏。

知道他其实不喜欢别人帮他递东西,因为左手接不住的时候,那种一瞬间的尴尬会让他想起一些不想想起的事。

但江北帮他递过,很多次。没有问“要不要帮忙”,没有看他的左手,没有在事后提起。只是递,像递给任何人一样自然。

然后他就接,接不住就再递一次,再递一次。

到后来,他接得越来越稳。

江北从没说过“你接得真好”这种话,他只是在下一次,继续像递给任何人一样,自然地递过来。

赛车缓缓驶入维修区通道,速度已经降到步行水平。赛道边的屏幕上,红色的“1”字已经亮起——14分31秒467,测试SS全场最快。

维修区里的人开始聚拢过来,技师拿着暖胎毯在等待,工程师抱着电脑准备下载数据,还有几个挂着媒体证的人在警戒线外举着相机。

世界的声音突然回来了,引擎的回声,人群的嘈杂,远处看台的欢呼,近处技师们的口哨声。

维修区上方的大屏幕正在回放刚才的测试圈,画面从车载镜头切换到航拍,再切换到赛道边固定机位的特写——

红色的赛车在弯道中倾斜着车身,轮胎与地面之间拖出一缕青烟,像某种转瞬即逝的图腾。

然后,成绩定格。

大屏幕的镜头转向维修区,江北正从车里出来,技师们围上去帮他解开安全带和HANS系统。

他摘下头盔的瞬间,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护目镜在鼻梁上压出一道红痕,但他咧嘴笑起来的样子,和在领奖台上开香槟的时候一模一样——

张扬的,毫无保留的,像正午十二点的太阳,亮得人睁不开眼。

看台上有人尖叫。

“江北——!”

那是他的名字,被几百个声音同时喊出来,汇成一股可见的声浪,穿过整条赛道,撞进维修区的每一个角落。

江北朝看台那边挥了挥手,没有特意看镜头,也没有刻意摆姿势,就是很随意地抬手,晃了晃,然后转身去解赛车服的拉链。

就这一个动作,看台上的尖叫声又高了一个八度。

而在这片热闹之中,杨璘从副驾座舱里出来。

他的动作比江北慢一些,不是拖沓,是那种有条不紊的、不受外界干扰的从容。

他先摘下头盔,护目镜推上去,露出一张被汗浸湿但并不狼狈的脸。棕灰色的发丝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他微微侧头,甩了甩头发,那几缕被汗浸湿的发丝便从额前扬起,在风中划出轻盈的弧度,随即又落回原位,变得蓬松了一些。

然后他做了个让大屏幕前所有观众倒吸一口气的动作。

他低下头,牙齿咬住右手手套的指尖,微微用力一拽。黑色的薄手套从右手脱下来,露出骨节分明的手指。指节修长,皮肤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然后他用右手捏住左手手套的腕口,缓缓向下拉。动作不紧不慢,但似乎因为左手不好发力,拉了几次才完全脱下来。

左手露出来时——镜头切得很快,只是一闪而过——但有心人还是能看见,那只手从手腕以上,色泽和质感与右手不太一样。

杨璘对镜头毫无察觉,他的注意力在手套上。两只都脱下来后,他将它们叠好塞进队服口袋,然后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阳光落在他脸上。

棕灰色的发丝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笑,也没有疲惫。只是闭着眼,像是在这一刻,终于从极度的专注中抽离出来,让大脑短暂地放空。

风从赛道那边吹过来,掀起他额前的刘海。

大屏幕上的画面切回了成绩表,但看台上已经有人注意到了那个安静的身影。

“那个领航员是谁?”

“不知道……但好好看……”

“刚才脱手套那个动作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看见了!咬手套!嘶——”

“他的手……是不是……”

“别说了别说了,但真的好好看啊那个气质……”

汤瑅站在员工观赛台上,也看见了那个画面。

大屏幕上的成绩她扫了一眼,第一。江北那张张扬的笑脸她没多看——好看是好看,但这种热烈外放的类型,她向来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她的目光,落在了江北身后那个人身上。

大屏幕的镜头主要追着江北,但副驾座舱的出口在画面的边缘。所以当杨璘摘下头盔、咬着手套脱下来时,他被完整地纳入了画面——虽然不是特写,但足够清晰。

汤瑅看见他侧脸低头的瞬间,棕灰色的发丝被太阳照得像融化的金箔。

看见他咬着右手手套的指尖,微微偏头,睫毛低垂,神情专注而非漫不经心。

看见他用右手脱下左手的手套,动作从容,丝毫不觉得那只与众不同的左手需要被遮掩。

看见他仰起头闭上眼,刘海被风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说不上哪里好看。

但她的目光就是移不开。

不是那种让人尖叫的、侵略性的好看。是另一种——像深秋的第一场霜,薄薄地覆在草叶上,不声张,不耀眼,但你看见了,就知道冬天要来了,心里忽然安静下来。

汤瑅攥紧了栏杆。

“……”

她转向旁边正喝着咖啡的小陈,“那个人是谁?”

她指了指大屏幕,屏幕上江北正在跟工程师说话,而杨璘已经走到旁边,背对着镜头,不知在检查什么。

小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立刻露出“哦我知道”的表情。

“那是江北,我们集团的顶尖车手,不仅跑拉力还跑场地。去年CEC全场冠军,前年澳门格兰披治选拔赛第一名,今年……”

“不是,”汤瑅打断他,声音轻轻的,但很确定,“后面那个。”

小陈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安安静静的小姑娘会问领航员,一般人来看赛车,十个有九个是冲着车手,剩下一个是被朋友拖来的。领航员?那是圈内人才会关注的角色。

“哦,你说杨璘啊,”小陈挠挠头,“他也是我们集团的人,江北的领航员。两个人搭档快三年了吧,挺默契的,杨璘这个人吧……”

他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

“他是后来才转的领航员,听说是以前开场地赛的,技术很好,但是后来出了意外,左臂……就是那个,受了伤,不能再开车了,然后就来当领航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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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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