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工程师、技师、车队工作人员、挂着媒体证的记者,所有人都在快速移动,大声交谈,手里拿着各种工具或设备。

她像一尾误入激流的淡水鱼,被裹挟着往前。

就在她试图从一群穿着银色队服的人旁边挤过去时,一个侧身让路的动作没掌握好平衡,她踉跄了一下。

文件夹脱手的瞬间,她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杨璘不知道她是谁。

文件夹从她手里滑落时,他的手比意识更快地伸了出去。黑色硬壳落在掌心,分量很轻,他的左臂义肢关节发出极细微的“咔”一声响,平稳地接住了。

她抬头时,他看见了那双眼睛。

镜片后面,瞳孔因为受惊而微微放大,像某种被车灯照住的林间生物。脸颊在高温下泛着不自然的红,白色T恤的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小片,贴在锁骨上方。

他把文件夹递回去,擦过她的手臂。“小心。”

凉意,左臂义肢的温度,和这暑天格格不入。

然后他松手,转身,迈开步子。两步之后,便不再想这件事。

维修区里总有走错路的人。今天是她,明天是别人。他扶了一把,仅此而已。

杨璘穿过维修区中段的人群,朝那台火红色的雪铁龙C4走去。引擎已经在预热,低频的轰鸣像某种庞大生物的呼吸,从地面传上来,震得脚底发麻。

技师们围在车旁做最后的检查,有人递来一杯水,他摆手,没接。

维修区内,一群人正围着那台火红色的赛车。

而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个男人——

他正俯身查看赛车的底盘,侧脸对着她的方向。黑色赛车服紧贴着身体,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

护目镜被推到额前,压住几缕墨色的短发,发梢被汗浸湿,在阳光下泛着深色的水光。

他单膝跪地,右手撑在膝盖上,左手正指点着底盘某个位置,对旁边的技师说着什么。

杨璘没打招呼。

他绕过车头,走到副驾那一侧,拉开座椅。路书夹已经被技师提前固定在支架上,厚厚一叠,A4大小,透明封套的边缘贴着彩色标签——

T1左弯,T3-T5连续复合弯,T7高速右弯,T9重刹区,T11-T12……

他坐下,将左臂从赛车服袖子里抽出来。

义肢的接口处有些潮,汗闷在碳纤维和硅胶之间,皮肤发痒。他从腰包里取出小型六角扳手,熟练地旋松接口侧面的两个固定螺栓。

咔,咔。

义肢与残肢的承筒分离,他抽出手臂,用随身带的干毛巾擦了擦接口边缘的皮肤,又拿软布将义肢承筒内壁的汗渍擦净,重新装上,旋紧。

咔,咔。

动作一气呵成,从拆卸到复位,不到四十秒。技师们早已见惯不怪,没人多看一眼。

他戴上手套。

黑灰色的防火手套,左手那只因为要套在义肢上,掌心加了防滑的硅胶涂层,磨损得比右手快。

他先把左手伸进去,义肢的手指自动张开,配合着将手套拉到位,然后右手跟进,扯了扯虎口的位置,确保服帖。

做完这些,他从支架上取下路书,翻到第一页。

T1左弯,入弯前130米处有轻微颠簸,路肩内侧有红白漆的磨损标记。

他默读着那些自己写下的符号和注解,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铅笔,在空白处无意识地点了点。

空气里弥漫着高温橡胶的味道,混着燃油蒸发的刺鼻气息,远处的看台传来一波接一波的人浪声。

引擎预热的声音从低吼转为间歇性的轰油,技师们在对讲机里报着胎温和胎压的数字。

即使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夏黛也能感受到被簇拥者的那股气场。

不是刻意散发的,而是这个人本身就带着某种磁场——张扬的,桀骜的,像一把没入鞘的刀,刀刃上反射着正午最烈的阳光。

“江北!”

有人喊道,声音粗粝:

“下一组公开测试!五分钟!”

那个男人——江北——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惯常的不耐:

“知道了。”

他直起身。

起身的动作流畅得像某种猎食动物从潜伏中苏醒,带着力量感和松弛感的奇妙结合。黑色赛车服随着他的动作拉伸,肩背的肌肉线条在布料下隐约起伏。

然后他转过头,正好朝入口这边看过来。

视线猝不及防地对上。

夏黛僵在原地。

那是一双极其锐利的眼睛。瞳孔是深褐色,在强光下近乎黑色,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带着天然的凌厉。

此刻,这双眼睛正隔着攒动的人头和十几米的空气,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夏黛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

这是她多年来养成的本能——不和任何人对视超过三秒,不接住任何可能引发交谈的目光,像含羞草一样,一触即收。

可这次,她的身体背叛了她。

她僵住了。

江北的目光有种莫名的穿透力。不是打量,不是好奇,而是某种更直接的东西——

仿佛他看的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此刻的状态,是她紧绷的肩膀,是她攥着文件夹发白的指节,是她整个人散发出的、几乎要实体化的局促。

时间被拉长了。

引擎声还在轰鸣,人群还在流动,热浪还在蒸腾。

可在这对视的几秒里,夏黛觉得周遭的一切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她只能看见那双眼睛,只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越来越响的心跳。

然后江北皱了皱眉。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开了所有嘈杂:

“看什么看?”

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张扬,还有一丝明显的不悦:

“维修区是你能随便进的?”

车内的杨璘没抬头。

语气他太熟悉了,每个赛季,从揭幕战到收官战,江北总要对着某个误闯禁区的倒霉蛋来上这么一句。有时是车迷,有时是记者,有时是没带证件的赞助商亲属。

态度永远不算客气,带着那种不耐烦的上位者腔调——好像整个维修区都是他的私人领地,别人踏进来就是冒犯。

杨璘继续翻路书。

T3,左弯紧接T4右弯,复合弯,入弯速度建议185,出弯后全油门上坡。

铅笔在“建议”两个字下面划了一道线,想了想,又划掉。185太保守了,上次自由练习的时候试过192,车尾有一点点滑动但可控,下下周排位赛可以考虑调整。

声音入耳,夏黛浑身一颤。

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瞬间浇灭了她所有僵硬的神经。脸颊“腾”地烧起来,火辣辣的热度从耳根蔓延到整张脸。

她慌忙低下头,视线死死盯住自己白色的帆布鞋鞋尖,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文件夹的边缘,塑料封套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那一刻,她只想立刻消失。

立刻,马上,从这片地面沉下去,或者被一阵风吹走,去哪里都好,只要不在这里,不在这个人的视线里。

而与此同时,十几米外——

江北在看清那双眼睛的瞬间,呼吸滞了一拍。

他原本只是习惯性地呵斥。

维修区总是有不懂规矩的车迷或记者误闯,他早就习惯了用这种不耐烦的语气把人赶出去。效率高,省时间,也省去不必要的解释。

可这次,当他那句话脱口而出,视线真正聚焦在那个抱着文件夹的姑娘身上时,他看见了一张脸。

一张白皙清秀的脸。

皮肤很白,是那种不太见阳光的、近乎透明的白。黑色框架眼镜后的眼睛很大,此刻正惊慌地睁着,瞳孔在强光下收缩成深色的点。

那双眼里的情绪太明显——受惊,慌乱,不知所措,像林间突然被车灯照住的小鹿。

但奇怪的,在那片惊慌底下,还有别的。

某种倔强的克制。

明明脸颊已经红透,明明手指攥得发白,明明整个人都在轻微发抖,可她没有哭,没有尖叫,没有像一些被他吓到的姑娘那样立刻转身就跑。

她只是低下头,把所有的情绪压进那个垂首的动作里。

然后他看见,她的指尖在文件夹边缘,极其轻微地、一下下地摩挲着。

像在安抚自己。

“……“

江北张了张嘴。

那句惯常的、更不耐烦的“赶紧出去”,卡在了喉咙里。

杨璘的手指停了一瞬。

他仍然没有抬头,只微微侧了侧耳朵。但江北没有说话,没有继续撵人,也没有打圆场。只有赛车引擎的低吼和远处看台的喧哗,填补了那不到两秒的空白。

“江北!”

经理的催促声再次炸响,这次更近了:

“上场了!别磨蹭!”

引擎已经启动,火红色的赛车发出低沉的轰鸣,像一头苏醒的猛兽。技师在车旁打着手势,示意他快点。

江北收回视线。

他转身,动作干脆利落,黑色赛车服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长腿跨进驾驶舱的瞬间,他下意识地又往入口方向瞥了一眼——

那个白色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像一滴水蒸发在滚烫的地面上。

他戴上头盔,护目镜落下,世界被隔绝成狭小清晰的视野。技师们围上去,帮他拉紧六点式安全带,扣好HANS系统。

他双手握住方向盘,指尖感受着皮革的纹理和下方传来的细微震动。

引擎在咆哮。

可他脑子里,却莫名其妙地回放着刚才那双眼睛。

惊慌的,清澈的,带着倔强克制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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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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