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变数

郑多大概怎么也没想到,在影视剧里看到的转角相撞这种事,有一天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面前的女生跌坐在地上,袋子里的药盒散落一地。

“奥美拉唑......铝碳酸镁......”

郑多的目光被吸引,一边低声念叨着药盒上的名字,一边顺手捡起来。不过郑多似乎忘了,现在的她眼角泛红,脸上依稀泪痕未干。当郑多的目光对上女生刹那,女生伸出的手明显顿了一下,过了半晌才小心道:

“那个......你还好吗?”

“没事......而且,特别好。”

郑多小声嘟囔道,显然女生没有听到后半句。

女生听罢松了口气,站起身来。

郑多的视线落在女生胸口的校牌上,突然似乎发现了什么微微一笑道:

“你是颐斓高中的吗,江冰?”

江冰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校服,点了点头。

“方便问你一些事情吗?”

江冰今天原本要给奶奶买胃药,放学后便顺道去了附近的医院,莫名其妙地跟一个一会哭一会笑的女生撞在一起不说,不仅被人认出来学校,还看到了名字,此刻的江冰只想找个地洞快点逃离这个是非之地,所以连忙道:

“不好意思,我......”

“你是西区联盟的人吗?”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把江冰钉在原地,尽管西区联盟势力庞大,在颐斓颇有声望,可奇怪的是他们几乎不与任何外校产生联系,以至于那时还是新生的江冰,在汪家黎带人找上门之前,完全不知道西区联盟的存在。

郑多感觉到江冰望向自己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戒备与寒意。早在二人相撞那一刻,郑多便注意到江冰身上那有些破损的校服和袖口间不经意露出来的胳膊上可怖的伤疤。

“会是被霸凌者吗?”

“不,尽管依旧有些畏缩,但她身上有着一股那些人不具备的独特气质。”

“有意思,看来,我又赌对了。”

郑多在心中暗喜道。

“我知道了,我们还会再见的,江冰~”

江冰看着郑多远去的背影,心里莫名有种奇怪的预感——颐斓高中,不,更准确地说是西区联盟即将迎来一个危险的变数。

医院的会客室内,业内顶尖正信制药控股人郑承信先生正在与教育处副处长进行谈判,一旁的郑多哭得梨花带雨,抽噎道:

“都是我的过错,造成的伤害已经不可挽回。事已至此,我不求您的原谅,只希望他能尽快康复,真的对不起,我......”

这一番诚恳真挚的行为,却没有打动坐在对面的副处长,副处长依旧无动于衷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对于令郎的遭遇,我深感抱歉,这是解决方案,请过目。”

郑承信向前递出一份文件,副处长接过来看了看,淡淡道:

“令爱有精神类疾病?这可不是个好借口。”

显然副处长并不是很满意这份解决方案,而且也不打算让步。

“您放心,我们不仅有医院开具的证明,而且在入学之初就已向学校报备过。为表诚意,正信最近一批新药也将一并赠与您。”

郑承信言语之意已表明他最后的底线,作为一个成功的资本家,郑承信可从未想过退让,就像此刻,对他而言也不过是一场交易,不要认为你有着绝对的优势,如果想要撕破脸皮,那么正信也必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哼,这件事就此作罢,但一般的高校你就不用想了。”

好在都是聪明人,任谁都不想落得个鱼死网破的结局,副处长终究还是签下协议离开了。一时间会客室内只剩下郑承信和郑多两人。

“父亲,我该怎么办?”

郑多低着头,像个犯了错后手足无措的孩子嗫嚅道。

“事已至此,只有一个地方了。”

长发散下的阴影之下,佯装的悔恨与悲伤一扫而空,仿佛从未有过,一抹得逞的笑意渐渐染上郑多的嘴角。

“颐斓高中!”

春风裹挟着桃花的清甜闯入了颐斓,沉寂已久树木也绽开了一抹新绿。江冰像往常一般走进教室,却发现自己的座位上多了一张白纸,江冰知道是那个人要见她。迷迷糊糊地挨到下课,走到操场西侧第三棵桦树后面,那人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如果你是也劝我回去的,还是不必白费力气了。”

江冰还没等那人开口便抢先道。

只见那人因见到江冰而变得明亮的眸子,一点一点熄灭了下去,像个委屈的小狗过了半天才小心翼翼道:

“我知道是因为那件事,可是你不在,现在B组群龙无首。我不想看到姐姐的心血付诸东流,拜托了......组长......”

听到熟悉的人,江冰面色复杂地看着眼前这张有七八分相似的脸,一丝酸楚涌上心头。

这或许是在西区联盟时难得的喘息......

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了,江冰把一个迟迟交不上“月供”的人打得奄奄一息,江冰麻木地俯视着地上的人——一样的衣着朴素,一样的神情惶恐。明明一个月前躺在这里的人还是自己,可此刻江冰却感觉不到半分作为胜者的快感,她一拳接着一拳试图打死那个怯懦的自己,但并没有因此获得勇气,而是仿佛掉进了一座泥潭,每向前走一步,便又向下陷得深了几分。

“我大概已经无可救药了。”

江冰坐在一旁的树荫下等待上面人的验收,待到阳光似乎都不那么刺眼的时候,一个女生走进了视野,她很高,夕阳洒在她英气的脸上,有着连那炽热的金红都难以融化的冷意。

“你干的?”

女生瞥了一眼地上的人,看似随意地问道,一股强大的气场却扑面而来,让人不敢妄语。

“是我。”

江冰并不认识这个女生,除了直接管理,也没见过几个B组的人,由其他负责人替为验收的时候也并不少有。

“你的管理是卢易洋?”

江冰点点头。

“以后我是你的管理,卢易洋那边我会去通知他。”

女生不容置疑地说道,说罢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你是?”

江冰有些摸不着头脑,忙起身叫住她。

女生脚步一顿,似乎有些意外江冰会这样问,但还是耐心回答道:

“B组组长,秦知雨。”

B组组长成为自己的管理,这意味着地位不仅要远超一般的组员,甚至可以与其他管理平起平坐,江冰百思不得其解,她发誓在那之前从未接触过秦知雨,组内强者云集,诸多事务却有条不紊,井然有序,组长必然是有着雷霆手段。自己只是一个刚加入B组的打杂怎么可能会认识令人闻风丧胆的组长?直到有一次江冰壮着胆子问秦知雨,为什么会选择自己。

“你不适合在这里。”

秦知雨凝视着江冰良久,仿佛要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最终只留下了这一句话。

不过这大概是几个月之后的事了,自那日之后秦知雨给她安排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杂活,江冰也心领神会接受了秦知雨的关照。

白昼逐渐变得短促,夜晚也随之变得漫长,几个月的相处却并没有让江冰熟悉这位B组组长,她们很少碰面,有时连下发任务都是其他人代为传达,但有关秦知雨的传闻却屡见不鲜:有人说她小时候把亲生母亲打成了重伤所以父母抛弃了她,又或者进入颐斓之前就一个人血洗了整个初中等等。

狠厉、残忍......B组成员对于组长的印象似乎与自己相差甚远,或许秦知雨就是这样,只是因为自己只是个刚加入的新人还不够了解,可是那天夕阳下冰冷的目光分明没有一丝一毫的狂热,这不该是一个暴虐者该有的眼神。

有证据吗?

江冰摇了摇头,大概是直觉吧。

窗外传来人们的喧嚣,几个B组管理开了个小型的聚会,一时间休息室变得有些空荡,所谓休息室不过是西区的一间废弃教室,不知是谁从哪那找来了几张烂沙发,平常会有三三两两的B组成员聚在一起赌博、抽烟、喝酒。

江冰对这种聚会提不起半点兴趣,对于组内成员更是奉行能不交际就不交际原则,当然,反过来也是一样,一个刚加入就被组长亲自选中的新人,却从不合群,其他成员会怎样认为呢——一个狂妄而又扫兴的人罢了。

难得清闲,江冰正在沙发上打着盹,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江冰皱了皱眉。

这么快他们就回来了?

坐起身,却看见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面孔,江冰确信这个男生不是B组人,但是他的眉眼却又有仿佛曾在哪里见过。

“对......对不起......”

没有想到沙发后还有人,男生大惊失色,转头向门外跑去却正好与刚进门的人撞个满怀。

“啪嚓!”

男生跌倒在地,那人手里的杯子也应声摔得粉碎,碎片散落在男生面前,杯子里的水一点一点漫延到脚边。

“咕噜。”

看清了来人,江冰的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来者竟是秦知雨!

正当江冰的大脑飞速思索要不要帮这个男生说句话,毕竟是要不是因为自己突然坐起来,才导致他慌不择路撞上组长......或许秦知雨可以饶他一命少受点折磨......

耳边传来的秦知雨的话打断了江冰的思绪:

“没受伤吧?”

秦知雨将男生扶起来,仔细检查了一番,当两个人同时面向自己时,江冰突然明白了那份熟悉感来源于何处。

“这是我的弟弟秦浅川。”

秦知雨看着江冰道。江冰点点头,刚想开口解释几句,却见秦知雨轻咳一声,示意她已经知晓。

“她叫江冰,新来的。”

闻言秦浅川悄悄地看了江冰一眼,却恰好对上江冰探寻的目光,慌忙低下头,一抹潮红涌上脸颊。

秦知雨闭上眼沉默了片刻,似乎有所顾虑,但最后还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补充道:

“她和那些人不一样......”

“你可以相信江冰。”

“你知道决算日吗?”

江冰茫然地摇摇头,自那日之后,两人竟渐渐熟络起来,起初秦浅川还有点怕她,大概是看江冰每天不是送个文件就是搬点东西的,想着她应该跟自己一样弱不禁风,没什么拳脚功夫,心里也渐渐不觉得畏惧了。因此除了跟在秦知雨屁股后面,偶尔也会跟江冰说说话。

江冰倒也无所谓,别看秦浅川总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一谈起他擅长的话题总是滔滔不绝,每当这时小狗的眼睛会变得亮亮的,那张与秦知雨相似的脸会因为漾起一丝笑意而变得更加漂亮。虽然有点聒噪,但江冰并不感到厌烦,相反她还有点羡慕这种活力。

“决算日就是每年12月的最后一周,在这几天首领会盘点账目,进行人员变动,联盟的所有成员可以向上级发起一次决斗,胜者会取代败者的位置,无论是发起方还是接受方,败者都会被逐出联盟。”

江冰点点头,这几个月她在这龙潭虎穴没敢有丝毫的懈怠,已经具备了发起决斗的能力,不过很显然她并没有这个兴趣,本就处于底层的她也不用担心有人会向她发起决斗。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有点不安,姐姐不会有事吧?”

秦浅川眉头紧锁惴惴道。

“怎么会,组长那么厉害,就算有人向她发起决斗也不会是她的对手。”

江冰拍了拍秦浅川的肩膀安慰道,由于秦浅川的存在,江冰与秦知雨的关系也亲密了不少。

随着决算日的临近,已经有些时日没看见秦浅川了,好不容易有一天看见他的身影,却连招呼都没打就行色匆匆地去往秦知雨所在的地方。江冰觉得有些奇怪,整个西区联盟敢动秦浅川的人恐怕屈指可数,然而江冰注意到秦浅川苍白的脸上有几道新添的伤痕。

那注定是个难以忘怀的一天。

向来不关心她学习的班主任突然把江冰叫到办公室,开始苦口婆心地“劝学”。

“该死!”

马上就到了与秦知雨约定的时间了,却被莫名其妙绊住了脚步,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应付完了老师的谈话,江冰拔腿往市区东边的烂尾楼跑去,有人向秦知雨发起决斗,地点就定在那里,早在前一天,秦知雨单独把她找来希望她一同前去。

桌子后,秦知雨看向她的眼神很平静,与往常无异,江冰却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这并不是一个很奇怪的请求,决斗中带一个信任的人作为见证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是问题出在哪里呢?

在去目的地的路上,突然窜出来的孩子不小心摔倒在她面前,蛋糕店的店员恰好拉住她推销店内的新品......这些“巧合”一点一点地印证了她的不安——有人在故意阻止她!

十字路口的信号灯闪烁着刺目的猩红,江冰亲眼见证过秦知雨凭一己之力轻松制服了三名B组管理,而这只是一场小小的1v1决斗......

一定不会有事的!

当江冰咬着牙,气喘吁吁地跑到烂尾楼时,天色已经有些晚了,晚霞的金红被浓厚的夜色蚕食,余下的那点微弱的光芒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

秦知雨应该就在楼上!

江冰没有犹豫快步走上前去,就在迈进楼内的刹那,身前的影子突然闪烁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砰!”

一声闷响在耳边炸开,江冰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瞬间袭来的冰冷与麻木把她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当她终于转过身,面前得一幕让她忍不住干呕起来。

鲜血染红了地面,秦知雨瞪大着眼睛,不受控制的抽搐着。

她似乎还有意识,江冰勉强压抑着心里的恐惧,拨打了急救电话。

秦知雨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江冰依稀辨认出大概是秦浅川三个字,果然是她最放心不下的人。

“组长,你要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就来了!”

江冰焦急地大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感受生命在面前的流逝,自己却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她恐惧这种感觉。

明明有那么多该死的人!

是谁到底做了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秦知雨!

秦知雨的嘴唇又动了动,还想说什么,江冰连忙凑上前去,努力辨认着断断续续的词句,得出的结果却让她瞬间头皮发麻:

“小心......许熹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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赭焰沉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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