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我坐在书桌前,无措地给妈妈和哥哥留下最后的书信。简短三段,分别是事情的全过程,自己的感触,以及对他们的歉意。
我经常在写作文时胡乱引材料写例证,说到底是思绪混乱,分明此时大脑也乱成了一锅粥,与往常并无二致,白纸黑字却罕见的纲举目张。
我说我有愧于他们,那愧疚不是星星,也并非只有点点。反倒是我决堤的眼泪,一点又一点。
本想再多写些,可我的手始终无法停止颤抖,原本好看的字体变得歪歪扭扭,将我内心深处的恐惧彻底暴露出来。
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停下笔,把信纸折好并用闻人岚烟的电脑将其压在书桌上,这样闻人岚烟一醒,就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应该会比妈妈冷静些许吧,希望有他在,妈妈的痛苦被减缓,当然,也希望他是这样的。
我最后抱了下闻人岚烟,轻柔地吻过他的脸颊,随后将卫衣帽子戴到头上,迎着大雨掉着眼泪走到警局,颤颤巍巍的一步步道尽我的恐慌。
这感觉,就像小时候很害怕自己走夜路,怕鬼魂突然出现在我身后追着索命,因此总是不自觉加快脚步直至跑起来。
此刻我巴不得自己跑起来,所谓早死早超生嘛,可身体比我的意识更舍不得离去,心底只剩对未知的将来的无尽胆怯。
我告诉自己要坚强,不能还没开始赎罪就倒在原地。我还告诉自己要报仇,总归是要走出来报仇的,心怀畏惧怎能行。
带着这样的想法,我停止哭泣,走进警局。
学校里肯定有很多人报警,加上我满身鲜血,警员立马反应过来我就是逃走的加害者。
我不愿抬头看他们,拢紧手腕坐到板凳上。
我身上的衣服不停往下渗水,他们想给我换新的,淋了太久的雨,我感觉自己逼近失温。
赤身**时,满身的伤痕这才出现在众人眼前。
我一声不吭承受着所有痛苦,世俗的,精神的,□□的,感情的,困在自己的固步自封里。
我曾以为世上的警察普遍痛恨罪犯,我不知道别人对罪犯的定义是什么,至少在我眼里,无关成功失败是非英雄,也无关带去的影响有多大,只要做了坏事,就通通都是罪犯,毕竟他们逆道乱常,破坏了世间的幸福安宁。当然,在我看来,这状况并不会因为我是个未成年人,或者说并不会因为我是个满身伤的可怜的未成年人就有所改变。
世人永远只会鄙夷我,更甚指责我谩骂我诋毁我。因而我害怕地蜷缩起身体,抗拒任何人接近我。
然而预想中的歧视并没有出现,警员们很耐心地安抚我的情绪,他们抓紧时间拍照取证,旋即将宽大的毯子披到我身上。
我印象很深,里面有个警员哥哥很年轻,他动作极轻地擦去我脸上身上的雨水血水,给我穿衣服的动作也很轻,生怕弄疼我似的,还贴心地准备了姜茶说是拿来暖身子的。
犯错的人是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对他的好的。
可是他真的好温柔,是我在陌生角落里仅剩的慰藉。我紧跟他们的步伐,捧着姜茶走进审讯室。
崭新的衣服,厚重的毯子,冒着热气的姜茶……即便如此,我依旧感觉不到温暖,手不住地发冷发抖,更甚姜茶只喝了一口就被我捂成冷的了。
审讯室里又黑又压抑,我坐在冷冰冰的审讯椅上,胸前的铁杆似乎压迫了心脏起伏,否则我为何会如此难受?叹了口气,我垂眸望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铐,他们问什么我答什么,乖巧得很。
这是我人生中有史以来话最多的一天,是真的,从来没有人那么迫切地想了解我,想知道我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我不知疲倦地知无不言。
他们问我为什么选择伤人?好问题,不要问我。
这问题问谁都可以为什么偏偏是我?
怎么能让受害者回答“那么多人霸凌者为什么就只霸凌你”这种问题?
原因有很多,要怎么概括给你们听呢?
是十二岁家庭支离破碎,我的世界从此每天阴雨绵绵;是十三岁经历言语欺凌,我的四周再也不会有人接近;是十四岁遭受恶意针对,我的自尊连同池水流入地底;是十五岁承受所有委屈,我的伤口在阴暗处感染腐烂;是十六岁经历感情背叛,我的人生自此滑天下之大稽。
十六岁……我出门时逼近十一点半,此刻零点肯定到了,肯定。
二十一号,今天是冬至,我的十六岁生日。
我终于愿意抬起头,但在发现面前警员无一不露出同情的表情时,我觉得还不如不抬头呢。
于是我偏开头,望向那巨大的单向透视玻璃。我止不住地想:这后面会有多少人露出于心不忍的表情呢?又有多少人在为我的经历感到惋惜呢?
身体酸麻麻的,我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不过片刻,我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心口在疼。
那晚我躺在坚硬的床板上,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也可能是根本不困,不想睡。若是早些知道日后再也没能睡个好觉,那我说什么都会逼自己在这晚睡一个好觉的,起码这样,世界还暖和着。
后来,全面审查案件再到开庭审理,我不敢与妈妈哥哥对视,哪怕一次。法庭上我全然当他们不存在,冷冰冰的模样仿佛我当真生来铁血无情。
我全程一动不动,自觉丢脸地听完对我罪行的所有指控,我低着头,像是在向神明求饶。
法官滔滔不绝地提出疑问,我和律师同样滔滔不绝地回答他,和我从前在互联网上看到的庭审视频没什么区别。
到被告人做陈述时,律师怎么教的我就怎么说的,没什么可以辩驳。事是我做的,也都是我经历的,我不觉得在这时候哭出来能博法官同情。
手铐随着我的动作伶仃作响,它明明那么轻,那么虚无,此刻却重得快拽着我陷入泥潭里去。
休庭后重返法庭,法警打开禁锢着我的戒具,听审判长的话,我走到法庭中央,接受核心教育。
我的人生,此后出现了最郑重、最怅然的一段话。
“被告人闻人晏枭,犯故意伤人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将在未成年犯管教所服刑。”
我没有选择上诉。
法槌落下,枷锁从此束缚着我。
在那之后,狱警将我的头发剃去,将我手腕上的手链收去,我不再被称呼为“闻人晏枭”,“颜尤止”又或“小时”,而是冷冰冰的“442112”。
少管所和高中没太大区别,依旧是天还没亮就起床,抱着书本度过整天。非要说有区别,就是每天都要劳动,而且学习的科目你无法选择。
自由活动时间,我总能看到少管所里的老大,他阴魂不散地在周围游荡,那凶煞的眼神从我们每个人脸上略过,如同在挑选今日的猎物。
我不想再被命运选中,平常都能忍就忍,能不看就不看他。有时候他派小弟过来让我帮忙做事,我就像条听话的狗照做,生怕主人生气。
可这并不能躲开拳打脚踢,该来的总会来的。
他们五个人,围着地上蜷伏的我,一拳又一拳。
随之而来的是难听的辱骂和嘲笑,他们夸我是宝贝,说什么做什么,还夸我用处大,打我就能让他们心情大好。
叫出声会吸引别人注意,其中一人死死捂住我的口鼻,捂得我濒临窒息,面部潮红又泛起深紫。
我像只森林里被围殴的禽兽,无意义地挣扎着。
在童话故事里,主角不都能凭借矫健的身手,过人的才智,以及极致的气运捕获猎物吗?他们是主角,我是猎物,我的命运注定了我不会赢。
实在是喘不过来气,我感觉自己快要死在这了。五脏六腑疼得撕心裂肺,也不知道是什么液体在体内流动。求生欲在这一刻达到顶峰,我用力拽下捂着我下半张脸的那只手,卯足了劲喊道:
“啊!啊啊啊!!啊!!救命!”
“求求你……求你们停手!别打、别打了——!”
“我做错了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他妈只是想活着!为什么你们都要来摧毁我!为什么?我只是想活着啊——!”
我在撒谎吧,当时的我怎么可能想活着。
如果有力气,如果没人拦,我会支撑起自己的双臂,将额头一次又一次往不平整的碎石块上撞,最好撞得头破血流,最好撞得我抢救不过来。
如果有来生……我宁可再不要来这人世间了。
哭腔难以被忽略,我喊得肝肠寸断,那一声似乎让整块地都跟着摇动。毫不夸张地说,我感觉整个少管所的人都能听到,无人不知我那夜的锥心刺骨。
我的尖叫成功引来狱警,他们带我去医院处理伤口,我哆哆嗦嗦地跪在他们跟前,就差磕头,我求他们不要告诉我家里人,求得毫无作用。
被我闹得实在无法,加上我平常拒绝任何人的探视,他们叹了口气便答应了,估计看我的眼神就像在怜悯街边啃食垃圾的野狗。
鼻青脸肿的除夕夜,我送走这群罪恶的狱友,靠着墙壁孤独地迎接虎年。没有烟花,没有倒计时,没有愿望,只有无尽的夜色,还有春晚。
流动的血液飞溅成烟花,该死的年份终于过去。
待伤口好了不少,几乎看不出痕迹,我才接受身边人的探视,母亲的,哥哥的,江咏念的,陈凛珩的,当然,不排除白昇之的。
我很感激母亲,感激她的理解,因为她从未责怪我。我很感谢哥哥,感谢他的理解,因为我曾答应永远待在他身边。我也庆幸自己身边有陈凛珩和江咏念,庆幸他们不离不弃,庆幸他们待我如初。
唯独面对白昇之,我沉默,我无奈,不知该如何开口,更不知开了口该说些什么。
他神情冷漠,看不出任何正爱着我的痕迹。
他是高高在上的神祇,而我匍匐于他脚边,卑劣地以真心祈求,祈求他再眷恋我哪怕一刻。
我猛地暴起扒住面前的玻璃,哭着嘶吼,犹如在控诉他的所作所为,整个人前所未有的失态:“白昇之!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你他妈是人吗……你他妈还有真心吗?啊?你告诉我——!”
从没见过我这副模样,他吓得眉头紧皱直直后退,我却读不懂了他眼里是戏谑还是担忧。
“你清楚我这些年为你付出多少吗?你他妈明知道我最在乎什么,还要编着理由接近我,甚至以此毁了我!白昇之!你去死啊!你他妈去死啊——!你怎么能心无顾虑地活在这世上!你才是最不该活着的人,我他妈变成现在这样都是你害的!操!”
见我情绪失控,狱警迅速冲过来抓住我,竭尽全力控制着我发泄怒火与哀怨的动作。他们嘴上不停喊着我的编号,企图唤回我的神志。
白昇之见状,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徐徐起身靠近我,隔着玻璃蔑视地瞥了眼我胸前的编牌。
他抬眼与我对视,眼底尽是嘲讽与悲悯。随后他潇洒地招手离开,轻盈的发丝在空中摇晃起来。
我读懂了他的口型。
442112。
是鄙夷么,是得意么,我觉得那是告别。
这便是我服刑期间,我与白昇之唯一一次见面。
我数着日子,度过了在牢狱里的941天。
牢笼是个旋涡,残忍得使人被迫脱胎换骨。
我的勇气,莽撞,肆意,骄傲,都在这旋涡中被更迭成了怯懦,隐忍,拘束,孤僻。
游出这片苦海,我再也不是从前的我。
从前的我尽数被遗忘,毕竟海水已然退去。
出狱后,我找到白昇之,答应了他数不清的事。
……
灯光透射在我身上,一时不知道是该用“炫彩”还是“旖旎”去形容它,温柔却又展露锋芒,危险却又散发芳香,大概就是如此矛盾吧。白昇之操控着灯光的形态和照射的角度,犹如当众展览着我的卑劣,阴毒地剖开我隐忍的**。
火焰在胸膛上烧起来,迸溅开来无数火花。
我因为冲击过大无力反抗,整个人软绵绵地躺着。白昇之趁机趴到我身上,一处不落地吻着我的早已腐朽的酮体,那痴迷的神情令我作呕。
他就像人人厌恶的蛆虫,正在我的尸体上蠕动。
都说不忠于信仰会遭到天谴。那我的天谴大抵就是死后灵魂飘出体内,要亲眼目睹自己的□□被啃食殆尽吧,躯干干净得仿佛从没来过这世间。
这对我来说其实是奖赏吧。
我抬起胳膊遮住自己的眼睛,各种情绪瞬间淹没了我,有羞耻,有无助,有不甘,有愤懑。我以为这般让自己陷入夜色中就能逃开这些复杂的情绪,奈何我归根到底是人不是神,只要活着,我就必须被审判,只要能够呼吸,我就必须承载这些七情六欲,无论它们是出于我自身还是他人赐予,都活该我来接受。
兴许是早已陷入昏迷,我耳边渐渐出现了不同于白昇之的温柔声线。这么温柔,会是怎样的神明呢?不知道,我也不再期待,我只知道神明从一滩血水中搂抱起了我的尸骨。
好可怕,我竟然染脏了神明洁白无瑕的长衣,我是不是罪该万死呐?可是尸骨……他不该感到害怕吗?
出乎我的意料,他毫不惧怕,反而从我的头骨吻到锁骨,情到深处,他控制不住往下,肋骨,耻骨,胫骨,跖骨。
我终于不再被上天惩罚。
不知为何,颅内总有道神圣的指示,我无法忽视。
有事物在告诫我,停止惩罚或许恰是降下的神谕,可真正的幸福,要靠自己争取。
骤然间,他凝重地开口,像月落参横,像旭日东升,阳光不偏不倚在这一刻铸就成我的□□。
他问我,他竟然过问我的意见。
意淫你有前提条件吗?
有的。
嗯,你说说。
把你的血液,和我的镣铐,揉碎了倒灌在一起。
本来这章很短的,结果越改越来劲最后给自己改爽了都。哦,是不是以为今天最后一次切第一人称之后刀子就没了,其实还有……嘻嘻
我觉得妥哥给小时灌输的理念是非常正确的,幸福不是靠家人朋友恋人带给你的,而是你挖掘自己身上的价值然后为自己争取的。所以希望大家都能好好生活呀,都是很棒的人呢^v^
(对了还要补一嘴:因为是小说看个乐呵就好,情节和很多规章制度都是虚构的,还请大家不要较真不要联系现实,狗血就让它狗血不合常理就让它不合常理吧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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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美狄亚(十二)